《火中蝉》凌尘8536

42、第42章 · 惊汛 金陵的夏天

　　金陵的夏天在一场持续的闷热后，终于迎来了一场接连七日不断的大雨。雨势从早到晚不曾停歇，秦淮河的水位日日见涨，浑浊的江水漫过堤岸，淹没了沿河低洼处的农田和屋舍。城西的几条街道积水没过了膝盖，百姓们纷纷搬往高处，街上到处是扛着包袱的流民和涉水而行的官兵。

　　沈知晚站在漕运总督府二楼的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眉头紧锁。她已经三天没合过一个整觉了——六府的漕运使接连发来急报，沿河多处堤坝出现管涌和裂缝，最危险的是钱塘县上游的那段百年老堤，若那里决口，下游三县都将被洪水吞没。

　　“大人！”赵铁浑身湿透地从外面跑进来，官靴上沾满了黄泥，“钱塘县段的大堤又发现两处渗漏，河工们已经在抢修了，但人手不够，材料也不够——当地县库里的青石和糯米灰早就被挪空了！”

　　沈知晚转过身：“挪空了？上个月才拨下去的修堤银两呢？”

　　赵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咬牙道：“……账面上有，库里没有。洪师傅说他认得那批石料，根本就没运到工地上。钱被层层克扣了！”

　　沈知晚的指尖在窗框上猛地一攥。果然——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批修堤银两是两个月前户部拨下来的，专用于江南汛期前的堤坝加固，一共十二万两。如今钱塘段大堤出现多处裂缝，修堤材料却根本不到位，这意味着有人把这笔银子吞了。

　　她快步走回案前，展开江南六府的水利图，手指在钱塘县段那条蜿蜒的河道上重重一点：“去把洪师傅叫来，还有当年参与过这段堤坝修建的所有老河工。我要知道那批银子的去向。”

　　一个时辰后，总督府后堂中坐着七八个头发花白的老河工，为首的是一位叫洪水发的老人，黝黑的面孔上沟壑纵横，说话声音沙哑：“大人，那段堤是十五年前修的，用的是上好的青石和石灰浆，原本再用二十年都没问题。可去年冬天，上面说要在堤外再修一条护堤，拨了一大笔银子下来。工地上运来的石料却都是些碎石头和杂土，根本砌不牢。小的们跟工头反映过，工头说‘上头的意思，只管干活别多嘴’。”

　　沈知晚的目光沉下来：“那个工头是谁？如今人在哪里？”

　　“姓周，叫周三。去年底修完护堤后就不见了人影，听说是拿了银子跑路了。”

　　沈知晚将这条线索记下。她正要再问，洪师傅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本边缘被磨损得发毛的旧册子，递到她面前：“大人，这是小的私下记的账。当时每天运到工地多少石料、多少石灰，小的都记了。跟工头报上来的数差了一多半。”

　　沈知晚接过那本旧册翻开，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本私账上记录的实到材料，与官方账册上的支出数额相差巨大。差额足够再修半条新堤。

　　“这笔钱被挪走了。”她合上账册，抬头看向门外的大雨，“现在堤坝管涌渗漏，材料不够，人也不够。若持续下雨，不出三天，那段百年老堤必溃。”

　　后堂中一片寂静。老河工们面面相觑，面色凝重。洪水发苍声道：“大人，若老堤溃了，下游三县十几万百姓……可就……”

　　沈知晚没有让他说完。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金陵城轮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赵大哥，你带人去把金陵城中所有能调集的青石、沙袋、草席都征调过来，先应急堵漏。洪师傅，你带着老河工们去钱塘段堤上实地察看，画一份详细的渗漏位置图给我。”

　　她转过身，看向众人：“至于银子的事——我来解决。”

　　等众人散去后，沈知晚独自站在后堂中，看着摊在桌上那幅水利图。她的目光落在钱塘段大堤的位置上，那里被红笔圈出了好几个圈，每一个圈都是一处渗漏。她伸手按在那片区域上，指尖微凉。

　　调集金陵城中的备料只能缓一时之急，真正的修复需要大量青石和糯米灰，而这些材料需要至少五万两现银去周边州县紧急采购。总督府的库银余额不足两万，远不够用。

　　她需要一个能在三日内拿出五万两银子的人。而在金陵城中，有这个能力、又愿意在这个时候出手的，只有一个名字。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对门外的随从道：“备马。去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