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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 梅宴 五日后,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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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金陵裴府设“赏梅宴”——虽非梅季,但裴府园中有一座暖房,四季皆有梅花可赏,是金陵城中一桩雅事。裴老夫人借此名目广邀宾朋,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为了给裴长宣与沈知晚的议亲造势。
沈知晚穿了一件胭脂色的衫裙,外罩银红披帛,发间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比平日多了几分明艳。裴敏敏一早便跑来找她,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沈姐姐你今天真好看!我哥肯定看呆了!”
沈知晚捏了捏她的脸,笑着没接话。她步入暖房时,满室梅香扑面而来——明明不是梅花开放的季节,暖房中的梅枝却缀满了含苞的骨朵,在人工营造的温湿环境中提前绽放了一树浅粉与素白。
宾朋满座。裴老夫人将她引到主位旁,与裴长宣并肩而坐。满堂目光汇聚而来,有好奇、有艳羡、也有几道意味深长的审视。沈知晚应对自如,与裴长宣谈笑间不时举杯相敬,落落大方。
宴至半酣,暖房入口处的珠帘一挑,一个玄色身影走了进来。
沈知晚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谢允深今日穿了一件玄底暗金云纹的宽袍,腰束玉带,面容沉静,带着一种与满堂梅香格格不入的、冷冽的威严。他的左肩处衣料平整,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但他端着酒杯的左手动作比往常略微迟缓了一些——只有沈知晚注意到了。
裴老夫人起身迎接,笑吟吟地道:“殿下大驾光临,暖房蓬荜生辉。”
谢允深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终落在并肩而坐的裴长宣与沈知晚身上。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仿佛凝滞了一息,随即移开了,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看到。但沈知晚的系统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流:
【目标情绪:表层平静。底层——嫉妒(海啸级峰值)、心碎、愤怒、自我厌弃。】
【警告:目标情绪承载量已接近生理极限,建议避免进一步刺激。】
沈知晚攥紧了酒杯,垂下眼帘。她知道自己此刻做的每一件事——与裴长宣并肩而坐、接受满堂宾客的祝福、甚至在谈笑间微微侧头靠近裴长宣——都是在一点一点地拉紧那根绷在谢允深心上的弦。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已经走远了,你也该走了。
但弦拉得太紧,终有崩断的一刻。
暖房中丝竹声起,几位世家贵女联袂而来,领头的是一位姓柳的姑娘,正是先前跟着李公公来过江南的那位柳明珠的堂妹。她在席间转了转,目光落在沈知晚身上,忽然笑道:“听闻沈大人与裴公子好事将近,真是可喜可贺。不过……”她掩口一笑,“我听说沈大人从前在京城时,可是摄政王殿下的义妹呢。这身份转换得如此之快,倒叫人佩服。”
满堂的笑声骤然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向沈知晚——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探究和猜疑。
裴长宣面色微沉,正要开口替她挡回去,沈知晚却先一步放下了酒杯。她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看向那位柳姑娘,唇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柳姑娘说的是,臣从前确实与摄政王殿下有过一段故旧之谊。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声音清晰而从容:“臣如今是大周的漕运总督,站在这里是因为臣于国于民有几分薄用,而非靠谁的恩荫度日。柳姑娘若对臣的身份有什么疑问,大可以上书吏部查验——臣的官印、敕书、三年来在江南的每一笔政绩,都在那里写着。至于旁的私事,”她看着柳姑娘,笑意不减,“臣以为,在这满堂梅香之中谈论这些,倒辜负了裴老夫人一园的好花。”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身份合法性的底气,又用“梅花雅集不宜谈俗事”的借口将话题轻巧地揭了过去。柳姑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退回了座位。
裴老夫人适时举杯:“沈大人说得好!今日只谈花事、不谈俗务!来,诸位请!”
满堂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沈知晚没有注意到——在她方才那番话说到一半时,谢允深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力道之大,杯沿发出极轻的“咔嚓”一声。他用左手掩住了那只杯子,没有让它当众碎裂。
宴散时已是黄昏。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离去,沈知晚送走几位相熟的官眷,转身准备回府。她走过暖房外的抄手游廊时,一个身影从廊柱的阴影中走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谢允深站在暮色中,暖房中的梅香随着晚风飘散到廊下,浮在他与她之间。他没有靠近,只是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幽深,像是沉淀了一整夜的星河。
“……你今天,很好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知晚停住了脚步,没有回答。
“你在暖房里说的那些话,”他继续道,“每一句都滴水不漏。你学会怎么用官身挡刀了。”
他还是没有走近,只是看着她。暮色渐深,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将他的面容笼在半明半暗之中。
“……可我刚才在想,”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如果你嫁了他,我该怎么办。”
沈知晚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发白。
“你恨我,我知道。”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你不想再被我困住,我也知道了。可我……”
他停住了。廊下风吹过,将一片枯叶卷到两人之间的石板地上。他没有说完那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衣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算了。”他说,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步态依然从容,但沈知晚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指间有一道细细的红色——是方才捏碎酒杯时被划破的伤口,血还没来得及止住。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暖房中的梅香隔着墙壁隐约透出来,甜而清冽。夏夜的风吹过她的裙摆,她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笼投出的光影都换了方位。
然后她转身,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