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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0章 · 雨中戟 第二日,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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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金陵下了一场透雨。雨从凌晨便开始下,到了午时依然没有停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将整座城池笼罩在白茫茫的水幕中。
沈知晚站在漕运总督府的大堂上,面对匆匆赶来的刺史严嵩。严嵩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绯袍,面色阴沉,手里攥着一卷显然刚刚收到的文书。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御史台的随员,面无表情地捧着印鉴和空白公文。
“沈大人,”严嵩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三日期限已到。十二万两税银至今未能追回。本官奉命查办此案,今日必须将相关文书呈递京城。沈大人,你可有异议?”
沈知晚站在他对面,雨水从她湿透的发梢滴落,沿着官袍的衣领渗入衣襟。她从今晨进入水道再到刚刚赶回,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浑身上下还在往下滴水。但她站得很稳,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如常。
“严大人,”她开口,声音清冽,像是这场雨中唯一不曾被打湿的东西,“你说三日期限已到——可你知道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吗?”
严嵩眉头微皱:“本官只看到结果。十二万两税银没有寻回,这就是结果。”
沈知晚看了他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只油布包裹着的、巴掌大的册子,封皮已经被水洇湿了一块。她将册子放在面前的案上,展开其中一页,推到严嵩面前。
“严大人,这是臣在水道中找到的一份账册。其中记载了宁王与江南六府部分官员之间的银钱往来——包括钱塘县押运官、驿站接应人等共计七人的名字和收银数额。换句话说,税银失窃一案,主谋并非寻常盗匪,而是京中权贵与地方官员的内外勾结。”
严嵩的目光落在那页账册上,脸色几经变幻。他显然没有想到沈知晚能拿出这种东西——这份账册足以让整个案件的定性完全翻转。从“漕运总督失职”变成“京中权贵策划盗银”,他的弹劾文书不仅立不住脚,反而会让他自己陷入“替宁王遮掩”的嫌疑。
“……这账册从何而来?”他问,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从城西废弃水道中找到。”沈知晚看着他,目光如刀,“严大人,你若执意要递这份弹劾文书,臣不拦你。但臣提醒你一句——这份账册的真本,臣已经派人抄录了副本,一式三份。一份留在金陵,一份送往长公主别苑,一份……已经快马送往京城了。”
严嵩的瞳孔微缩。他盯着沈知晚看了好几息,最终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文书重新收入袖中:“沈大人好手段。不过,税银尚未追回,你仍是戴罪之身。”
沈知晚微微勾了勾嘴角,那笑意冷而锐利:“严大人放心,税银的事,臣也查到了。”
她转向门外,雨幕中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铁轮的滚动声。片刻后,赵铁带着十几个漕帮兄弟,推着三辆原本用来装银的铁皮押运车,从雨幕中缓缓驶入总督府前院。车上的木箱盖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银白色的锭块,在雨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十二万两税银。分文不差。
沈知晚站在雨中,看着那些银锭被抬进大堂,站到了严嵩面前:“严大人,税银在此。三日期限,臣按时交还。可有异议?”
严嵩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极为难看。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没有异议。”他拱了拱手,带着两名随员快步离去,连多余的客套都没有留下,像是怕再多留一刻便会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沈知晚站在大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这才终于松开一直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全是冷汗,指甲掐进肉里留下了深深的月牙痕。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些银锭,只是看着漫天大雨,觉得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连站稳都需要用尽全力。
就在这时,一把油纸伞从她身后伸过来,遮住了头顶的雨幕。
她转过身。谢允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手中撑着那把伞,伞面微微朝她倾斜,将雨挡在了外面。他自己却有大半个肩头暴露在雨中,雨水顺着玄色衣袍的纹路往下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雨幕中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黑曜石,倒映着她浑身湿透、鬓发散乱却目光清冽的模样。
沈知晚看着那把伞,看着倾斜的伞面和他被淋湿的肩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将伞推了回去。
“……不用了。”她说,声音很轻,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雨不大。”
她转过身,走进了雨中。雨水重新打在她脸上,冰凉的,带着夏天的燥热被冲刷后的清爽。她的官袍下摆拖着泥水,她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她没有回头。
身后,谢允深握着那把被她推回的伞,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坠入衣领中,他却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她拐过廊角,彻底消失在雨幕中。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中那把依然撑着的伞。伞面上残留着她方才推回来时指尖触碰过的温度,已经被雨水浸得冰凉。
“……雨不大。”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她方才的话,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可你浑身都湿透了。”
他没有追上她。他只是将伞慢慢收了起来,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身上,站在总督府门外的雨中,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远处的秦淮河上,水雾弥漫,雨声如鼓。一艘乌篷船在雨中缓缓划过,船头的灯笼在雨雾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又很快被风雨吹灭了。
金陵的夏天,在这一场大雨中,正式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