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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 锦袍 次日,金陵 ...

  •   次日,金陵城中暗流汹涌。宁王在裴府宴上质问沈知晚身份一事,已经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座城池。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那位新晋的女总督到底是不是摄政王当年死去的义妹”,说法版本各异,莫衷一是。

      沈知晚对此早有预料。她照常处理公务,批阅漕运文书,与各府官员会面,面上看不出一丝异样。但私下里,她已经做了两手准备:那只青瓷瓶被她贴身收好,随时可用;而另一手更重的筹码,她也已经备好了。

      第三日清晨,她将锦书叫到跟前,低声嘱咐了几句。锦书听后脸色微变,犹豫道:“大人,那件事真的要……”

      “照我说的去做。”沈知晚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若他真要在众目睽睽下揭我的底,那我也只好让他看看,他的底是什么。”

      锦书咬了咬唇,转身出去了。

      当日下午,一封请柬送到了漕运总督府——是宁王派人送来的,请沈知晚三日后在秦淮河畔的望江楼赴宴,说是“为前日裴府宴上的唐突赔礼”。

      沈知晚看着那封请柬,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望江楼,金陵最高的建筑,临秦淮而立,楼中宴客时三层皆可俯瞰江景,是公开场合中最为瞩目的地点之一。宁王选在那里设宴赔礼,分明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些什么。

      她收下请柬,让来使回话:“沈大人届时必然赴约。”

      三日后,望江楼。

      今日的望江楼被宁王包了场,三层楼中坐满了金陵城中的名流显贵。一楼是商户乡绅,二楼是文人幕僚,三楼是官员与宗亲。宁王坐在三楼主位,对面便是谢允深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圆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和酒水。

      沈知晚到得略晚了一些。当她拾级而上、出现在三楼楼梯口时,满堂的目光再次汇聚而来。她今日依然穿着那件三品青色官袍,但腰间比往常多系了一枚玉佩——那是长公主前日派人送来的一枚羊脂玉环,说是“赠沈大人护身之用”。

      宁王起身,笑吟吟地朝她拱手:“沈大人来了。请坐。”

      沈知晚依礼入席,位置被安排在宁王的右手边——恰好在谢允深的斜对面。她从落座的那一刻起,便感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宁王的审视与谢允深的注视。她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表面从容不迫。

      宴席刚开始时气氛尚算平和。宁王频频举杯,谈笑风生,似乎当真只是来“赔礼”的。但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他忽然放下酒杯,转向沈知晚,语气带着几分醉意般的随意:“沈大人,本王前几日冒昧问了你的身世,实在失礼。今日特备一杯薄酒赔罪。”

      他举起酒杯,沈知晚也端起面前的酒盏。然而就在她举杯的瞬间,宁王的目光忽然落在她的左臂上——那里被宽大的官袍衣袖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中的醉意仿佛瞬间消散,“本王有个不情之请。既然说开了,不如大家当面做个证——沈大人若当真是清白之身,不妨让在座诸位看看你左臂。若有胎记,便是那位义妹;若无胎记,便是本王多疑。如何?”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知晚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她知道,这一步终究还是来了。宁王选择在这个场合、在满城名流面前提出这个要求,就是要逼她当众揭开衣袖。若她拒绝,便坐实了心虚;若她揭开,左臂上那枚淡化的胎记即便已经变浅,也瞒不过宁王的眼线。

      她缓缓放下酒杯,正要开口,斜对面的谢允深忽然站起身来。他的动作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包括宁王。

      谢允深走到沈知晚身侧,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面对满堂宾客,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所有人噤声的威严。

      “孤来说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沈知晚——确实是孤三年前收留的那位义妹。”

      满堂哗然。

      沈知晚猛地抬头看向他。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承认?他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允深没有看她。他继续道:“三年前,她负气离开,孤以为她葬身火海,一直不曾放弃寻找。如今找到了,孤很高兴。”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笑,“但孤也尊重她的选择——她愿以沈知晚的身份在江南为官,孤便随她去。”

      他说完这番话,转头看向宁王,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宁王殿下,孤的亲眷之事,似乎不需要拿到众目睽睽之下验明正身。她不愿认,那便不认。你若再纠缠,别怪孤不念同殿之谊。”

      宁王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精彩。他显然没想到谢允深会主动承认——他原本的计划,是通过逼沈知晚当众验胎记来制造丑闻,却没想到谢允深用一招“主动认领”将他的布局彻底打乱。

      但沈知晚知道,谢允深这一招虽然替她挡下了最致命的攻击,却也等于将她的身份底牌彻底掀开了。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姑苏寡妇沈氏”,而是“摄政王义妹沈知晚”。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差别,足以让她在官场上面对截然不同的目光和态度。

      她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发白。她不想欠他的。尤其不想用这种方式欠他。

      她站了起来。

      动作同样从容,如同谢允深方才的坦然。她先是朝宁王微微颔首,又转向谢允深,目光平静如水:“殿下方才的话,臣听明白了。但臣有几句话,也请殿下和诸位听一听。”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臣虽曾蒙摄政王殿下收留,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三年前,臣以死别离;三年后,臣以官身立于江南。臣与殿下之间的恩义情分,早已在那场大火中烧尽了。”

      她看向谢允深,一字一句:“殿下今日当众认下臣,臣感激。但臣不愿以‘义妹’之名活在任何人影子里。臣有官身、有职守、有依大周律法得来的三品官位。若有人要定臣的身份,请拿国法来定,而非家法。”

      她说“国法”二字时,声音沉而稳,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谢允深与她四目相对。他看到她的眼中没有惊慌、没有感激、没有动摇——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而坚定的决绝。她是在用这番话告诉他:我不再是你的人了。我如今是朝廷命官,我的一切,都写在律法上、刻在官印里。

      沉默在三楼蔓延了许久。宁王率先打破了寂静,他鼓了两下掌,那掌声在空旷的三楼显得格外刺耳:“精彩,精彩。沈大人果然能言善辩。既然话都说开了,那便当本王多此一举。”

      他站起身来,又看了谢允深一眼,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随即带着随从下楼去了。他的离场像是一阵潮水的退去,但留下的痕迹却依旧鲜明。

      沈知晚在谢允深面前站了片刻,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圆桌,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她没有再看他,只是行了一礼:“殿下若无他事,臣告退。”

      她转身,步履坚定地走下望江楼的三层阶梯。官袍的下摆拂过台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楼外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秦淮河的水面上,随波晃动。

      她走到一楼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那人追了上来,挡在她面前。

      谢允深站在她的前方,望江楼外的暮色将他整个人笼罩成一道剪影。他的呼吸比方才急了一些,眼眶微微泛红,那种红不是湿润的、脆弱的,而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内部烧灼过的、干燥的、滚烫的红。

      “……晚晚。”他叫她,声音有些哑。

      沈知晚停住了脚步。她抬起头看他。暮色中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着一整片破碎的夕阳。

      “你说那句话……是真的吗?”他问,“三年前的恩义情分,都烧尽了?”

      沈知晚沉默了很久。风从秦淮河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莲花的香气,拂过她的鬓发和衣角。她看着眼前这个人——三年前将她关在锦绣囚笼中的人、三年来让她拼命逃离的人、此刻站在暮色中眼眶泛红、声音发哑的人——她感到胸口那堵墙的某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松动。

      但她咬了咬牙,将那些松动的东西重新砌了回去。

      “……烧尽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入了暮色深处。

      这一次,谢允深没有追上来。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映着秦淮河上初上的灯火和天际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残阳。

      他感到指尖在微微发颤。他攥紧了拳头,试图将那颤抖压下去,但它不肯停,像一只被关在掌心的小小飞虫,徒劳而固执地扑腾着翅膀。

      “……烧尽了。”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她方才说的那三个字,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苦涩至极的弧度,“可我才刚刚……烧起来。”

      夜色完全降临。秦淮河上的画舫次第亮起灯火,在粼粼的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谢允深独自站在望江楼下,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在那一刻终于意识到——他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主人”的位置上了。

      而她,已经彻底飞出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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