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蝉》凌尘8536

22、第22章 · 同舟 又过了五日

　　又过了五日，江南的梅雨季终于到了尾声。天气放晴，秦淮河的水位缓缓回落，码头重新热闹起来。沈知晚的伤口也好了大半，已经开始恢复正常的公务处理。

　　这日傍晚，她正要去码头查看新到的货船，暗影忽然出现在她值房门口：“沈主事，殿下请您去一趟驿馆。”

　　沈知晚放下笔，跟着暗影穿过夕阳浸染的长廊。谢允深站在后院的书房中，正俯身看着一幅摊开的地图。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朝她招了招手：“你来。”

　　她走过去，发现那是一幅金陵周边山势水路的详细舆图。谢允深用指尖点在城西那处她遇刺的山路附近：“无影的巢穴不在金陵，在更西边的山坳里。我的人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落脚点，但他们背后的人还在暗处。”

　　他直起身，看向她：“我明日要带人去围剿。你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

　　沈知晚皱了皱眉：“你一个人去？那是他们的地盘。”

　　谢允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被她这句“你一个人”中的某一种情绪触动了，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暗影会留下来护着你。”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上次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沈知晚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道：“那我也去。”

　　谢允深眉头微挑：“什么？”

　　“我说，我也去。”沈知晚走到舆图前，指向那处山坳旁边的一条水道，“这条路我走过。你若从正面强攻，他们从背面水路撤走，你就白费功夫了。我知道那条水路的出口，可以带人绕后拦截。”

　　谢允深看着她，沉默了几息。她的眼神平静却坚定，像她当初在公堂上面对陈德海时一模一样。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她右肩的伤处，那里早已被官袍遮得严严实实。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

　　“能走能跑，不影响。”

　　谢允深又看了她片刻，最终缓缓点头：“可以。但你必须在暗影视线范围内，不得擅自涉险。”

　　沈知晚嘴角微勾：“成交。”

　　次日黎明，沈知晚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别着那把她惯用的裁纸小刀——刀锋被重新打磨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谢允深看到她这副装扮时，目光在她腰间的刀上停了一瞬，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一行人乘快马向西疾驰。沈知晚骑术本不精湛，这些年疏于练习更是生疏，但谢允深始终策马在她身侧，保持着一个既能及时伸手、又不会显得过分接近的距离。山路颠簸，她几次差点被颠落马鞍，他都会不着痕迹地伸手虚扶一下她的后腰，然后立刻收回，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抵达那处山坳附近时，天色已近午时。谢允深率人正面逼近，沈知晚则带着暗影和另外两人沿山脚水道绕行。那条水道果然如她所说，狭窄而隐蔽，但出口处正好卡在山坳背面的必经之路上。

　　他们埋伏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的山坳中传来一阵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几声闷哼，紧接着便有两个人影慌不择路地从背面的小道上跑来。暗影抬手示意，三人如猎豹般同时扑出，将那两个漏网之鱼轻松制服。

　　沈知晚蹲在草丛中，看着暗影将人绑好，心跳微微加快。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这种“战斗”——不是公堂上的唇枪舌剑，而是真实的、以命相搏的厮杀。她攥紧了手中的小刀，感到刀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冷静了许多。

　　片刻后，谢允深从前面的山坳中走出来。他衣袍上沾了些许尘土和血迹，但神态从容，像是刚刚做完一件平常小事。他走到沈知晚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完好无损，随即点了点头：“可以了。回城。”

　　回程的路上，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沈知晚骑在马上，走在他斜后方，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被拉得很长。马蹄踏过路边新生的野花，尘土扬起，在夕光中细细碎碎地飘散。

　　她想，如果三年前他也能像现在这样——给她空间、让她选择、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不愿的时候退后——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场大火？

　　但她很快将这念头压了下去。过去的事，无法重来。她能把握的只有此刻和以后。

　　暮色中，谢允深忽然微微偏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沈知晚垂下眼帘，没有躲避那道目光。她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个微小的、几乎不被察觉的弧度，被风卷起，散在了江南初夏的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