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巢》清林永安

12、周岁 女儿周岁那

　　女儿周岁那天，我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抓周。

　　客厅地板上铺了姑姑带来的红布，上面摆了几样东西：一本书、一支笔、一个计算器、一个听诊器玩具。姑姑说按老规矩还得放鸡蛋和葱。我说那就放吧。女儿坐在红布中央，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抓起那支笔往嘴里塞。姑姑笑着说以后是个读书人。我说先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再说。

　　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门口站着的人不是快递员。

　　陈芳。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更深。头发还是盘成髻，白发比两年前多了不少。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深色外套，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外套，是新的，但穿在她身上还是显得旧。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是个方方正正的盒子，粉色包装纸，金色缎带。我们在门口对视了几秒。客厅里传来女儿的咿呀声和姑姑逗她的笑声。

　　“我能进去吗。”她说。嗓子像很久没沾过水。

　　我侧身让开。她走进来，在玄关换鞋，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备用拖鞋。她看了一眼，弯腰把帆布鞋摆正。弯腰，脱鞋，鞋头朝外，和以前每天早上出门买菜时一模一样。走进客厅，姑姑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姑姑没有说话，站起来说“我去厨房烧水”，把女儿抱起来放在我怀里，转身走了。陈芳的目光追着女儿——看着她被姑姑抱起来，看着我接过她，看着她的脸。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和陈芳自己女儿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在沙发上坐下，把礼物盒放在茶几上，开口前清了清嗓子。“妞妞让我带的。她听说妹妹过生日，攒了三个月零花钱。是一套水彩笔，说妹妹以后学画画用。”

　　我抱着女儿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女儿对新来的客人很好奇，盯着陈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把脸埋进我胸口，又偷偷转回去瞟一眼。陈芳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忍眼泪。

　　“妞妞还好吗。”我说。

　　“好。长高了很多，成绩在班里前三。”她顿了顿，“她问起过你。问那个阿姨怎么样了。”

　　“你怎么说。”

　　“我说她过得很好。”

　　厨房里水壶烧开了，姑姑关掉煤气，水声停了。客厅忽然变得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你变了很多。”陈芳忽然说。“哪里变了。”“以前你不会让我进门。”我没有接话。两年前的我如果预见到这一幕，大概会觉得不可思议。但两年前的我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收到一封来自十岁女孩的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谢谢阿姨”。

　　女儿在我怀里扭了一下，伸手去抓茶几上的礼物盒。我帮她拆开，里面是一套水彩笔，从正红到深紫，整整齐齐码在塑料盒里。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歪歪扭扭地写着“祝妹妹生日快乐”。和那封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女儿抓住最亮的那支红色水彩笔往嘴里塞，我轻轻抽出来放回盒子里。她眉头皱了一下，对我的干涉很不满意。

　　陈芳看着这一幕，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后悔吗。”我说。和两年前在摊牌那天问她的问题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说“我欠他的”，没有哭。

　　她没有回答。窗外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那些细密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我该走了。妞妞还在家等我。”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鞋带系成蝴蝶结，两边留的带子一样长。直起腰，拉开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说“姑娘”。

　　姑姑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礼物盒，问是谁。我说一个旧邻居。姑姑点点头，把凉了的茶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去阳台收晒干的尿布。

　　傍晚，我把水彩笔和妞妞那张照片放在一起。没有放回铁盒子，放进了女儿书桌的抽屉里。她还不会画画，连笔都握不稳，但总有一天会用到那套水彩笔。到时候她会问这是谁送的，我会告诉她：是一个姐姐。一个和你长得有点像的姐姐。

　　女儿在床上睡着了，小手搭在枕头旁边，攥着那支红色水彩笔。我没注意她什么时候从盒子里又拿了一支。我没抽出来，让她攥着。她睡着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