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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的眼睛 女儿满月那 ...

  •   女儿满月那天,我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姑姑从楼下信箱里拿上来的,夹在水电账单和超市促销单中间。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地址——我的新地址,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孩写的。姑姑递过来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谁寄的信连名字都不写。我接过来,手指摸到信封里有一张硬纸片。信封的邮票贴得有点歪,是县城邮局那种最普通的绿色邮票,盖着模糊的邮戳。

      照片。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紧张,我已经很久没有为那个人的事紧张过了,是另一种感觉——有点像在旧衣服口袋里摸到一张忘了拿出来的纸币。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没有信纸,没有落款。照片上的女孩大约十岁,扎马尾辫,站在青砖房子前,对着镜头笑得露出整齐的门牙。身后是那扇我见过的木门,门口几盆月季正在开,粉红色的花瓣被太阳光照得几乎透明。她比在老屋照片里那个三岁的模样长大了很多,但那双眼睛没变,微微上挑的眼尾,笑起来弯成月牙的弧度。和我怀里这个刚满月的小东西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两张照片——妞妞的和女儿的——并排放在膝盖上。四只眼睛,同一个弧度,同一个父亲。两个从没见过面的女孩,在不同的城市里各自长大。姑姑端着炖好的汤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我膝盖上的两张照片,没有说话。她把汤放在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打算怎么办。”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我说:“不知道。”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谢谢阿姨以前照顾我妈妈。”落款是李念芳。一个十岁的孩子,用刚学会的汉字写下一句她自己可能都不完全理解的话。她大概只见过我一次——在老家的青砖房子里,我递给她外婆一个信封,说这是李刚让我转交的生活费。她躲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圆溜溜的,和现在的女儿一样。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她妈妈在城里“照顾”的那个女人就是我,不知道那个信封里的钱是我自己掏的,不知道她的名字“念芳”背后藏着一个成年人花了十年都没说出口的秘密。她只知道有一个阿姨去过她家,递过一个信封。所以她说谢谢。

      这个孩子被蒙在鼓里整整十年。但她写了“谢谢”。不是大人教的客套话,是一个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和这个世界和解。她的世界里只有外婆、妈妈、偶尔回来的爸爸,和那个只见过一面的阿姨。她把这些人串在一起,用一句“谢谢”打了一个结。

      女儿在我怀里醒了,黑亮的瞳孔里映着客厅的吊灯。她还看不清东西,新生儿的视力只有二十厘米,刚好够看清抱着她的人的脸。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个哈欠,又把眼睛闭上了。我忽然想,等她长到妞妞那么大的时候,会不会也写一封信,歪歪扭扭地写上“谢谢”两个字。

      傍晚,我把妞妞的照片放进了铁盒子里。没有锁,没有藏,就是放进去,和银行回执单、离婚协议、那只耳环的鉴定报告放在一起。这些是一个旧故事的结尾,不是一个新故事的开始。关上抽屉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陈芳最后那句话。她说:“我欠他的。”她的女儿在替她还——用一句“谢谢”,替她妈妈对我说了一句她妈妈永远不会说的话。

      妞妞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名字本身就是证据——念芳,她父亲用她的名字昭告天下他在思念谁。但她在照片里笑得那么灿烂,牙齿整齐,眼睛弯成月牙。她还没有被这些秘密压垮,也许永远不会。

      夜深了。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手搭在襁褓外面,指甲是半透明的粉色。我看着她微微上挑的眼尾——那个弧度我见过三次。第一次在李刚脸上,第二次在妞妞脸上,第三次在她脸上。同一个弧度,三个不同的人。眼睛像谁这种事,说到底是遗传,不附带任何道德含义。但我会教会她什么该靠近、什么该绕开,什么可以接受、什么必须拒绝。她的眼睛像谁不重要。她用这双眼睛看到的东西,会比我的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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