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回溯一 第三 江藜,你这 ...

  •   许颜欢离开办公室,门一关,屋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暖气还在墙角呼呼吹着,靠近空调那盆绿萝的叶子被气流带得轻轻晃动。
      蒋丞安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脸上那点应付式的笑容也一点点没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日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白晃晃的,他目光发空地盯着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直到有学生抱着书探进头来,叫了声“蒋教授”,他才猛地清醒。学生把习题册递过来,指着其中一道题问他思路。
      平时扫一眼就能说清楚的题目,现在那些符号在眼前飘着,怎么也抓不住头绪。
      他沉默了几秒,把书推回去:“去问问别人吧,自己琢磨出来印象更深。”
      学生点点头走了。蒋丞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蒋教授,有什么事吗?”许颜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有一些修订内容需要资料佐证,你看看能不能用你的AI记录一些东西?”
      “可以啊,不过……”她顿了一下,“我的那个好久没拿去修了,牌套区一直排不上队。”
      “没关系,我有个朋友专门修这个的,下次带你去见见他。”
      “这样不太好吧。”
      “……必须去。”
      那边安静了两秒,才回了一个字:“。行。”
      挂了电话,蒋丞安把手机放在桌上。好像也没别的事可干了。
      暖气还在吹,叶子还在晃。
      ——
      医疗室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顾竹坐在桌子后面,白大褂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整个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就是嘴角那点笑怎么看怎么欠。
      “是的,我也好奇呢。”蒋丞安靠在椅背上,手按着太阳穴。他也没想到偏头痛又加重了,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胀。
      “那不是你自己作的吗?天天熬夜熬那么晚,小心哪天真熬过头了。我这个三级医师也救不了你。”
      顾竹说话客客气气的,但每一句都带着刺。
      蒋丞安懒得接话。顾竹看他那副样子,也不多说了,直接把提前备好的药推过来:“行了,诊断时间到了,不回去看你的学生们?”
      蒋丞安拿起药袋看了一眼。
      “嗯。”
      顾竹伸手指了指白色药盒:“这个一天两次,一次两颗。”又点了点棕色小瓶,“头痛的时候吃,记住了?”
      蒋丞安没吭声。
      顾竹太了解他了,直接补了一句:“要是我发现你又没吃,你就不用来了,疼死你算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对方肚子里那点心思谁都瞒不过谁。
      “……谨遵医嘱。”蒋丞安点了点头,把药袋揣进口袋。
      “快走吧,别耽误下一个人。”顾竹挥了挥手。
      顾竹小时候长得好看,白白净净的,大家都猜他分化后是个O。结果分化结果出来,检测仪上明明白白写着Alpha。从那天起,这人表面上越来越温和,背地里却越来越精。用蒋丞安的话说,像莲花,看着好看,碰不得。
      偏偏两个人从小成绩差不多,除了大学,几乎都在同一所学校,总被人凑一对。
      蒋丞安每次听到有人磕他和顾竹,就气得不行。后来上了不同大学,总算远离了这个发小,结果第一次偏头痛发作来就医,推开诊室门,坐对面的又是这张脸。
      “嗯。”蒋丞安起身拉开门走了。
      顾竹的目光落到桌上那张许颜欢的照片上。
      他看了两眼,就看出来对方跟自己一样是狐狸——兽体会影响长相,眉眼间那点弧度骗不了人。
      “啧啧啧。”顾竹单手撑着下巴,“想这么多有的没的,不是妄想症就是喜欢上了。”
      他在脑子里瞎想了一会儿蒋丞安追人的样子,觉得实在精彩。
      “算了,他自己有数。”
      过了好半天,他才把照片夹进蒋丞安的病历袋里。两张照片在袋子里贴在一起。
      ——
      蒋丞安在走廊里又打了个电话。
      “喂?蒋丞安?”程翰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背景有键盘声,“下午我有空,你带她过来吧,老地方。嗯嗯,行,下午见。”
      “嗯,下午见。”
      挂了电话,蒋丞安给许颜欢发了消息。对方回得很快:“好,蒋教授,谢谢你。”
      而此刻的许颜欢正蜷在客厅沙发角上。
      头疼得要命,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乱的说不清楚。一阵风从窗户灌进来,冷得她发抖。
      她看着那扇大开的窗,脑子下了关窗的指令,身体却一动不动,像意识跟身体分了家。
      昨晚她做了个怪梦。
      凌晨3:23醒的,一身冷汗。梦里全是火,铺天盖地往身上扑。
      她深呼吸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下来。
      可紧接着头晕又来了。脑子里开始放东西,一段接一段,多得吓人。那些片段模模糊糊的,只能看个大概轮廓,越想看清楚就越糊。
      是什么?看不清。
      “这很重要,你一定要想起来……”
      没等她琢磨这句话,心口猛地一疼。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咬着牙不出声,眼眶酸得厉害。
      疼了好一阵,刚要松口气,下一秒又来了。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片段还在转。
      “这些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些片段明明是陌生的,可情感却是自己的。苦的、闷的、喘不上气的,全涌上来。
      她终于撑不住,从沙发边滑下去,摔在地上。疼得快要晕过去,可每次快失去意识的时候,痛又轻一点,把她拽回来。
      最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恍惚间眼前出现一个人影。她披着白夜,那个女人转过身来,像是在说什么,听不清。‘她’穿着白衣,脸看不真切。
      ‘她’笑了一下,指了指这边,然后慢慢走近。温度贴上来,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
      “所以。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
      “这一切,你都想起来了吗?”
      脸越来越清晰。最后‘她’凑到耳边,轻声说:
      “你一定要记起来。都很重要。”
      最后那张脸变成了‘我’。白光里,许颜欢从床上醒过来。
      她愣愣地坐着。被子盖得好好的。
      奇怪,我不是在沙发那边吗?
      闹钟响了,离约定的时间只剩十分钟。
      ——
      “下午好,许教授。”
      许颜欢在蒋丞安面前站定。对方一直
      着她看,目光有点怪。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蒋丞安别开眼,“走吧,快到时间了。”
      车上高架,窗外东西往后跑。大概半小时后,车停下来,门口挂着牌子:
      ——A市生物科技生命园区。
      许颜欢看着那几个字,莫名觉得熟悉,像自己在这里待过似的。
      “心理作用吧。”她晃了晃脑袋。
      蒋丞安锁好车走过来,正好看见她在那摇头,觉得好笑,凑近了问:“怎么了?头上有什么?”
      还没等许颜欢回答,一个人从门里冲了出来。
      “蒋教授!好久不见!”
      那人踩着碎雪跑过来,大衣带风,到了跟前一把搭上蒋丞安的肩膀,噼里啪啦说个不停。蒋丞安一脸无奈,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这是程翰,和你一样学生物的。”蒋丞安总算找了个空档介绍。
      “你好,我是许颜欢。”
      程翰愣了一下,想了想,突然瞪大眼睛:“我知道你!就是那个不用审核直接被邀请入园的!许颜欢!”
      “?"许颜欢有点意外。
      程翰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晃了好几下,跟只金毛似的,阳光得过头了。
      “是你的粉丝诶!”
      “嗯嗯,你好你好。”许颜欢只觉得很尴尬。
      寒暄完了,程翰才把两人领进去。
      大厅跟科研院本部差不多,灰灰白白的,往里走颜色才慢慢多起来,墙上多了些涂鸦和绿植。
      “分部嘛,大框架一样,细节是我们后来自己弄的。”程翰一路介绍着,终于到了他说的办公室。
      其实就是个小房间,桌子电脑,墙角堆着纸箱和书。
      面对蒋丞安和许颜欢的表情,程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哎呀,都一样都一样。”
      他坐下来开机,屏幕上跳出物品放置台的界面。
      “定期维修对吧?”程翰接过许颜欢递来的小欢,看了看接口,“交给我就行,很快的。弄好了我给蒋哥发消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里那只小小的AI设备上。
      程翰盯着数据看了几秒,伸手捏了捏小欢的外壳,像在试什么。末了才摘下眼镜,换上一旁的分析镜。镜片凑近,来回扫了两遍。
      “太萎靡不振了。”他说,“多久没修了?难怪。”他朝许颜欢摊开手掌,“手环给我。”
      她摘下来递过去。他接住,插上线。屏幕亮了,读取条慢慢往前走。
      程翰看了一眼进度,才抬起头来:“得两个小时,你们先去等一等吧。”
      “好。”
      蒋丞安还没来得及开口,许颜欢已经侧过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这附近都能看吗?我是说……我想到处转转。”
      “嗯?可以啊。”程翰头也没抬,手里的活儿一刻不停,镊子夹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线缆,“你可以让蒋哥陪你嘛,他来过这儿,熟得很。”
      许颜欢余光扫了一眼蒋丞安,对方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被她抢先一步截住。
      “我有事要和你说……许颜欢,你先等等我。”
      蒋丞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急促。
      许颜欢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嗯?好哦。”
      她识趣地退出了办公区域。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的谈话声,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
      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光线白得有些刺眼。许颜欢百无聊赖地盯着脚下的地砖——干净得能映出人影,缝隙里连一粒灰都找不到。她顺着灯光往前走,鞋底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走了十几步,才发觉面前多了个分岔口。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都隐没在不远处的拐角里。她正想着退回去等蒋丞安,目光却不经意地往左边那条通道扫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从后脊蹿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轻轻拨动了她的神经。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几帧画面——模糊的、破碎的,像是被人剪碎的老胶片。那些画面里有人影,有灯光,还有一扇她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大门。心脏猛地收紧了半拍,呼吸也跟着一滞。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可留下的余韵却久久不散。许颜欢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理智告诉她应该退回去,可脚下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步、两步,鬼使神差地迈进了左边的通道。
      越往里走,那种熟悉感就越浓烈。脑中闪过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仿佛在为她的每一步指明方向。墙壁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着,像是有人在她经过的同时切断电源。
      四周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最后只剩下前方若隐若现的轮廓。直到她停在一扇大门前——门是锁着的,金属把手冰凉,门上的玻璃窗从里面被人用厚厚的纸糊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
      “奇怪……这里是哪里?”
      许颜欢后退了半步,心跳快得有些发疼。后知后觉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这才意识到,这条通道里的灯早已被人彻底断掉了,只有来路还残留着微弱的余光。
      她一直以为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只是自己多思多虑的产物,可眼前这扇门分明在告诉
      ——那些幻想,都是有来源的。
      “那个女生……不会也是真的吧?”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太阳穴。信息量太大了,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洗衣机里,翻来覆去地搅。
      无力感从脚底往上蔓延,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坐在地上。后背磕在冰凉的墙面上,眼前开始发花。混沌的记忆碎片像雪片一样在脑中翻飞。
      ——她看到了好多人影,一张又一张面孔交替闪过,表情复杂,有愤怒的、有惊恐的、有欲言又止的。
      不,我不认识他们。
      不,我不记得来过这里。
      可那些面孔又分明带着某种熟悉的轮廓,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关键部分。她拼命想抓住其中一张,却只能看着它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散开。
      就在她几乎要溺毙在这混乱里的时候,周围的场景忽然加速了。墙壁在褪色,灯光在闪灭,有人影快速穿行,有对话碎片在耳边炸开。
      她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亲眼目睹了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争吵、奔跑、火光、还有一声尖锐的警报。可所有画面最终都被压缩成一条光线,收束回那扇紧锁的大门上。一切归于死寂。
      就好像这扇门不允许任何人窥探,也不允许任何人知晓。
      短暂的耳鸣之后,所有异象都褪去了。大门依旧锁着,通道依旧昏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些记忆的碎片就像沉在水底的泥沙,只要轻轻一搅,就会再次翻涌上来。
      许颜欢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脊背贴着墙壁的寒意一点点渗进皮肤,让她慢慢回过神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攒够力气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膝盖微微打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拐角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下一秒,蒋丞安的身影出现在灯光边缘。他已经提前把沿途的灯都打开了,暖黄色的光线一层一层漫过来,把那片阴暗驱散了大半。安全感像温水一样缓慢回流,许颜欢终于松了一口气。
      “蒋教授……”她的声音还有些发虚。刚才那一连串的冲击让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她重心不稳地往前踉跄了一步,险些又摔下去。
      蒋丞安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在碰到她之前被她轻轻避开了。
      他收回手,眉头紧拧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她脸色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失了血色。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看着她回避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许颜欢低着头,扶着墙又缓了片刻,等呼吸平稳了才抬起头来。正对上他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她弯了弯嘴角,语气尽量放轻:“我没事,不用担心。就是刚才跑得有点急,没刹住,摔了一跤。”
      这借口牵强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敷衍。蒋丞安显然也听出来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动了动,到底没有拆穿她。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退后半步给她留出空间,然后侧过身,抬手示意她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程翰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见他们一前一后地回来,眉梢挑了挑,嘴上却没多问。
      只是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逮着两人絮絮叨叨地数落了一通。
      什么“不熟悉环境别乱跑”“那一片早就废弃了”“要不是蒋哥发现你不见了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许颜欢乖乖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两声。蒋丞安坐在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也不接话,只是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还好。
      好不容易等程翰训完了,两人并排坐在办公室门口的长椅上等他把手环最后调试完。空气里弥漫着电路板和金属焊接后残留的淡淡气味,偶尔传来程翰在里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许颜欢盯着地面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纸杯边缘,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凹痕。脑中还在反复回放着刚才那扇门前的幻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每一次她试图触碰那段记忆,熟悉的眩晕感就会再次涌上来,像是在警告她不要再靠近。可越是警告,她就越想知道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她的眉头越皱越深。记忆真的不会出错吗?那些画面、那些声音,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可是每一次怀疑之后,下一次发作就会来得更猛烈,仿佛那些碎片正在试图逼她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蒋丞安偷偷观察她很久了。她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困惑再到隐隐的愤怒,短短几分钟变了几个来回。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声开口:“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许颜欢被他问得一顿。她偏过头,看着他侧脸被走廊灯光勾出的轮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嗯……还好。”
      “那就好。”
      之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蒋丞安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遍,明明好不容易等来独处的机会,偏偏一句有用的话都挤不出来。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终于拼凑出一个问题刚要开口,程翰却恰好推门出来了。
      “搞定了!”程翰把手环和欢宝一并递过来,笑得一脸得意,“试试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许颜欢接过手环,又看了看躺在掌心里小小的欢宝,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真切的弧度。程翰顺势跟她聊了几句关于日常维护的事,两人有说有笑地站着,蒋丞安被晾在一边,盯着程翰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心头一阵无名火往上蹿。
      他张了张嘴,刚想插话邀请许颜欢一起吃晚饭,可许颜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低头看了眼手机,匆匆打了个招呼,转身就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蒋丞安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脸色黑得能滴墨。
      程翰慢悠悠地走过来,一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手金属的清冷气味。“两个小时啊,”他叹口气,语气里带着憋不住的笑意,“出师不利呀。”
      “……不用你管。”蒋丞安一把推开他的手,拧着眉头补了句,“你个臭beta,不也没对象。”
      程翰被噎了一下,苦笑着两手一摊:“不是没有,是没遇到喜欢的人。”
      “装。”
      ——
      回到住处时已是傍晚。窗户外面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从楼群缝隙里沉下去,房间里暗下来,她没急着开灯,先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倒进床里。刷了一会儿剧,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光映在脸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还没开机的手环和圆滚滚的欢宝身上。正好试试那个程翰的技术到底怎么样——要是好用,以后定期找他维护,总比自己瞎折腾强。
      她坐起来,先按下欢宝侧面的开关,把它放在枕边。然后拿起手环,金属外壳触感冰凉,表面的指示灯在暗处微微一闪。她深吸一口气,把手环扣上左手腕。
      咔嗒一声。
      瞬间,耳畔响起开机成功的电子提示音。紧接着是欢宝数据化的轻微嗡鸣——一道蓝光从手环表面漫出,在半空中凝聚、勾勒、逐渐成型,最终化成一个巴掌大的圆润小机器落在她膝头。
      可等了将近半分钟,欢宝都没有任何动静。
      许颜欢伸手戳了戳它圆乎乎的脑袋,没反应。心想大概是刚维修好,脑内连接还没完全同步,再等等就好。可下一秒,一阵猛烈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太阳穴炸开——
      那些只存在于梦境中的情感,像被捅破的蜂巢一样倾泻而出,密密麻麻地涌入她的意识。每一段情绪都带着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痛感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发作,像是有人把一把钝刀插进她的颅骨里缓缓搅动。
      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视野一点一点被黑色蚕食,手指抓着床单却使不上力。意识像被巨浪掀翻的小船,在翻滚的混沌中越沉越深。最后一丝光线从眼底消失,四周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一片漆黑中重新睁开了眼。
      陌生的环境,熟悉的气息。那种心跳加速的激动感让胸腔发烫,像是终于回到了某个被遗忘已久的故地。脚下是冰冷的地面,她摸索着站起来,每走一步都有暖流从脊背涌向四肢,与此同时,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耳边流过,像风裹着旧磁带里的录音。
      “……至少我还有你呢,还不至于满盘皆输……”
      “……对,这次的二代研发由我带队。嗯?你个学物理的别来捣乱。”
      “……那个叫江藜的老教授吧,他最近来找王院长好频繁……”
      “……看吧我就说我能行!蒋□□!说好了别影响我!”
      话语越来越清晰,一句接一句,像一颗又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的涟漪渐渐拼成完整的图景。那些曾经只出现在梦境里的片段,此刻正在黑暗中一帧帧复原,连细节都纤毫毕现。
      “……不行,这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如果有人掌握了,它会波及整个世界。我必须把它彻底藏起来!”
      “似乎来不及了吧……不行。”
      声音刚落,眼前的黑暗猛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冲天的火光。她被扔进一座被烈焰吞噬的图书馆,热浪扑面,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和玻璃碎裂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火海中心躺着一个女人,浑身是伤,衣服被烧出大片焦痕,脸上的憔悴和绝望浓得化不开。隔着跳动的火焰,许颜欢看见她缓缓抬起眼,嘴唇翕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那句话——
      “他不会赶尽杀绝的……他心里有鬼。记住,所有的真相,都藏在‘图书馆’里。”
      那一瞬间,许颜欢发现自己既是旁观者,又是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她清晰地感受着身体每一寸被灼烧的疼痛,同时又站在几步之外,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那个憔悴的女人,就是她自己。
      “!”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后颈的冷汗沿着脊柱淌下去,浸湿了睡衣的后背。房间里昏暗一片,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只有床头柜上那只手机屏幕还在幽幽地亮着。
      她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过了好一阵,脑中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收束成一点,又轰然散开——无数段被尘封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原位,那些曾经空白的缝隙被一一填满,某些被人为歪曲的片段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等所有波动平息下来,她缓缓抬起眼。眸光里的青涩和茫然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淡漠的清明。
      她揉了揉发麻的手腕,沉默地翻身下床,把最近几天发生的事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那个废弃的旧址、那扇紧锁的门、那些幻听和幻觉——她现在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看来当时数据藏得还不够深,”她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冷意,“居然在这种条件下还能被磨损。啧,江藜,你可真是煞费苦心。”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身旁的欢宝终于有了动静——它小小的机身轻轻一震,蓝色的光点重新亮起来,视线聚焦在许颜欢脸上。它观察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试探着开口:“嗯?嗯!主人!”
      许颜欢扭头看它,目光里带着一丝逗弄的笑意。欢宝见她气色如常,不再像之前那样浑浑噩噩,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可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主人……都记起来了吗?”
      “记起什么?”许颜欢歪了歪头,装出一脸茫然,“什么记起来了?”
      “?!”欢宝的蓝光闪了两下,陷入短暂的死机状态,显然是以为计划彻底失败了。
      许颜欢盯着它那副呆滞的模样,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欢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它气得机身发烫,小屏幕上的表情图标从呆滞变成愤怒:“你……你就是个坏人!”
      它咬牙切齿地骂,可话音刚落,又猛地扑上去,用圆滚滚的身子紧紧贴住她的手臂,机器小脸上滚下一串夸张的眼泪,“我真的好害怕你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们最近那么对你,怎么可以这样啊……”
      许颜欢的笑容微微敛了敛。她伸手揉了揉欢宝光滑的头顶,声音缓下来:“好了,当初设下这一切,不就是为了防止‘记重’被关掉吗?要是没有你在中间守着,我哪敢放心去碰那些东西。”
      “呜呜呜……好……”欢宝的哭声渐渐止住,换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哄了好一会儿,欢宝总算平复下来,又主动调出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录,把所有关键节点一一投影在许颜欢面前。许颜欢靠在床头,看着那些回放,再和自己刚刚恢复的记忆一一对比,越往后看,嘴角的冷笑就越深。
      “这老东西,”她盯着屏幕上被篡改前后的对比数据,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为了自己的利益,还真是费了不小的心思。”
      那些被他刻意抹去、歪曲、置换的内容,此刻一一浮出水面。许颜欢闭上眼,把所有线索在脑中重新串联了一遍,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光。
      “没关系,”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波澜,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等着吧,我慢慢陪你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