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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张   第三十 ...

  •   第三十章
      从海边回来之后的日子被等成绩的焦灼切成了一段一段的空白。
      两个人窝在宋清羽那间还没退租的小屋里,白天睡到自然醒,下午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晚上下楼溜达一圈买点水果零食。
      夜瑜比以前更沉默了,但那种沉默不是心事重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把身体放下来休息的姿态。
      宋清羽有时候坐在旁边刷手机,余光瞥见夜瑜靠在沙发另一头闭着眼,呼吸均匀,嘴角微微松着,就会觉得这个人跟高二那年蜷在卫生间隔间里的那个少年已经相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六月二十三号,高考出分的日子。
      那天早上夜瑜醒得比平时早。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宋清羽已经坐在书桌前了,电脑开着,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宋清羽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我查过了。"
      夜瑜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他没有问多少分,只是看着宋清羽。
      宋清羽坐在书桌前,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表情是一种夜瑜很少见到的、带着某种郑重和柔软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咱俩都过了。"
      宋清羽说,"中山线超了,你比我高两分。"
      夜瑜坐在床上,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的位置慢慢松开、散开、化开。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书桌前。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两个人的分数页面并排开着,他的名字和宋清羽的名字中间隔了两个名次的位置,但数字挨得很近,近得像是呼吸之间的距离。
      夜瑜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屏幕上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晨光里微微亮着。
      "你哭了?"宋清羽问他。
      夜瑜把手收回去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是干的,但眼眶有一点很淡的酸意。他摇头说没有。
      宋清羽站起来,把夜瑜的手拉过来攥住了。
      他的手心温热,力度适中,像是握着什么需要保护的物件。
      "都过了。"
      宋清羽说,"你那句话还记得吗?你说你要跟我考一个地方,你做到了。"
      夜瑜被他攥着手站在晨光里,窗外的天正在从灰蓝慢慢转亮,鸟叫声从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传过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也做到了,你教了我三年,把自己教到第二去了。"
      宋清羽弯起嘴角笑了。
      那个笑容在晨光里绽开,从容而温暖。
      "第一让给你,我心甘情愿。"
      那天晚上他们出去吃了火锅,算是正式庆祝。
      宋清羽把锅底点了微辣的——夜瑜胃好了,医生说少吃辣不意味着不能吃。
      两个人涮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夜瑜喝了半瓶啤酒,宋清羽喝了一整瓶,喝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说"原来这个就是解脱的感觉"
      夜瑜在旁边嚼着一片毛肚,嚼完了才开口说:"解脱完了还有四年的中山,你少来。"
      宋清羽听完坐直了把筷子一搁,认真地接了一句:"四年中山,四年你都在我旁边,行,那比解脱更好。"
      填志愿那天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各自对着电脑屏幕。
      宋清羽填了中山物理系,夜瑜填了中山计算机系,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排列组合着把同一所学校填满了。
      提交之前宋清羽偏过头来问:"确定不填个保底的?"
      夜瑜说:"中山就是保底。"
      宋清羽看了他两秒,没再劝,把自己的也提交了。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同一个邮差送来的。
      两个牛皮纸信封一起塞在楼下信箱里,宋清羽去取的时候看见两个一样的信封叠在一起,拿上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夜瑜拆开自己那份的时候动作很慢,沿着封口线撕得整整齐齐,像是拆什么珍贵的东西。
      里面那张薄薄的纸片写着他的名字和他的专业,纸页上还带着印刷机油墨的余温。
      他把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
      宋清羽在旁边也拆完了,两个人各自捏着自己那张纸,在午后的阳光里对视了一眼。
      宋清羽先笑了,笑得眼角弯弯的,举着手里的通知书晃了晃:"中山计算机系,夜瑜同学,以后请多关照。"
      夜瑜把自己那张也举起来,纸边碰了碰宋清羽那张。
      "物理系,宋清羽同学,你以后做实验缺人我可以去帮忙搬器材。"
      "搬器材?那可是大材小用。"
      "那就帮你算数据。"
      "你计算机系的帮物理系算数据?"
      "怎么?看不起我?"
      窗外的蝉鸣在七月正午的暑气里鼓噪着,把两个人拌嘴的声音盖住了一半。
      夜瑜把两张录取通知书并排放在桌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奶奶和妹妹。
      奶奶在语音里连说了三遍"好",妹妹发了一串感叹号加一个"哥牛逼"的表情包。
      夜瑜看着那些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倒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宋清羽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贴着沙发靠背,手放在各自腿上。
      "你刚才发照片的时候想什么了?"宋清羽问他。
      夜瑜看着天花板。
      "想高二那年冬天在自习室,你递给我一瓶草莓牛奶。"
      宋清羽偏过头看他。
      "怎么突然想那个?"
      "那个时候我连大学都没想过,你坐在我旁边,你说“你能不能少打点架,多少学点习?我都能带你”
      "夜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时候我说'你他妈管得真宽'。"
      宋清羽笑出声来。
      "你确实说了,我还记着。"
      他伸手把夜瑜放在膝盖上的手拢过来捏了一下,"但你也确实学了。"
      夜瑜偏过头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午后的日光里挨得极近。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录取通知书翻了个面,白色的纸页在风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又落平了。
      八月的时候妹妹发来消息说奶奶今年身体比去年好多了,能自己走到巷口买豆腐了。
      院子里的石榴熟了,青果子变成了沉甸甸的红,有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的籽粒。
      妹妹拍了几张照片发过来,满树的红灯笼似的果实把翠绿的叶子压得弯垂下来。
      夜瑜一张一张放大看了,然后给妹妹打了电话说九月初开学之前回去住几天。
      回去那天宋清羽拎着两盒桃酥和一大袋水果,夜瑜背着一个包。
      下了火车走在老家街上,石板路和街口的老槐树还是老样子,空气里混着烧饼铺子和杂货店的味道。
      妹妹在巷口等着他们,看见人的影子就跑过来,围着夜瑜转了一圈又围着宋清羽转了一圈,说"哥你晒黑了"又说"师兄你好像胖了"。
      宋清羽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说"你哥每天半夜拉我吃宵夜"。
      奶奶坐在院里的石榴树下摇着蒲扇,看见两个人走进门就笑了,脸上的褶子比去年深了一些,但精神头很好。
      她伸手招了招,夜瑜走过去蹲下来握着她的手。
      奶奶的手还是那么瘦,骨节分明,但比住院那阵暖和了不少。
      "录取通知书我看了。"
      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
      "照片你妹给我看的,放大看了,我孙子出息了。"
      她另一只手拍了拍夜瑜的头顶,拍了两下,又抬眼看着站在旁边的宋清羽,也朝他招了招手。
      宋清羽弯下腰凑过去,奶奶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也有出息。你俩都有出息。"
      宋清羽在夜瑜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奶奶的藤椅前面。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三个人身上,红色的果实垂在头顶,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夜瑜仰头看了看那些裂开的石榴,饱满的籽粒在缝隙里露出来,阳光下像碎红宝石。
      "奶奶,今年的石榴甜吗?"夜瑜问。
      "甜,你妹摘了一个尝了,说比去年甜。"
      奶奶慢慢摇着蒲扇,"你们走的时候摘几个带上。"
      那天下午夜瑜和宋清羽在院子里摘石榴。
      妹妹搬了把梯子靠树干上,宋清羽爬上去摘高处那些,夜瑜在下面接。石榴一个一个地递下来落进夜瑜怀里,沉甸甸的,带着阳光的暖温。
      妹妹站在旁边剥了一个现吃,红色的汁水沿着手指流下来,她伸舌头舔了一下说"好甜"。
      夜瑜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四五个石榴,红彤彤地挨在一起,像是把整个夏天都收拢在掌心里了。
      晚上吃完饭夜瑜和宋清羽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
      天已经黑透了,月光从石榴树的叶缝之间漏下来,在地砖上洒了一地的碎银。
      屋里传来奶奶和妹妹看电视的声音,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隔着墙传出来变得闷而温柔。
      宋清羽靠着门框坐,夜瑜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
      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停了,近处有蟋蟀在墙角的草丛里细细地叫着。
      "后天就走了。"宋清羽说。
      "嗯,后天去学校报到。"
      "你紧张吗?"
      夜瑜想了一下。
      "有一点,但不是紧张,就是……新的地方,新的开始。"
      宋清羽偏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夜瑜的眉眼上,把他脸上那些比三年前柔和了不少的线条照得清楚。
      "新的地方也是我们一起。"
      宋清羽说,"那就没什么好紧张的。"
      夜瑜侧过头看他。
      月光在两个之间铺着,像是谁特意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那里亮着。
      夜瑜伸手碰了碰宋清羽搭在膝盖上的手背,指尖蹭过他的指节,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嗯。"
      他说。
      "一起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石榴树的叶子摇动了几片,细碎的声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里的戏曲声换了个调子,咿咿呀呀地拉长了尾音,像是在给什么漫长的故事画一个悠扬的句号。
      夜瑜靠着门框闭上眼。
      宋清羽坐在旁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两个人的体温隔着两层夏衣贴在一起,被八月底的夜风裹着,不冷也不燥,刚刚好。
      他想起三年前的冬天,晚自习室里那个递过来一瓶草莓牛奶的人。
      那时候他没想过以后会坐在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旁边是这个人,头顶是满树的红果实和碎银子一样的月光。
      他想,这条路走了三年,风也吹过雨也淋过,但现在坐在这里的感觉就是所有那些东西加起来得到的答案。
      旁边的宋清羽动了动,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夜瑜没有动,就让他靠着。
      月光继续从叶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投在地砖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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