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铁树开花了》布丁鱼鱼鱼鱼

16、第十六章 第十六

　　第十六章
　　老家的夏天是慢的。
　　时间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投下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挪，挪到院墙根的时候一天就快过去了。
　　夜瑜已经很久没有过过这种日子了——早上不用被闹钟叫醒，睁开眼就能听见窗外鸟叫和奶奶在厨房里的动静，空气里混着老屋特有的那种木料和旧书的气味。
　　宋清羽适应得比夜瑜预想中快得多。
　　第一天还带着点拘谨，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可以早上起来帮奶奶劈柴了。
　　夜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宋清羽站在院子角落里抡着斧子劈那些干透的树枝，奶奶在旁边指点他"手抬高一点，顺着纹路下斧"，宋清羽点头照做，一斧子下去木头裂成两半，他回头冲夜瑜露出一个汗津津的笑。
　　夜瑜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走过去把碎木头捡起来堆到墙角。
　　宋清羽擦了把汗，压低了声音说："你奶奶早上五点半就起来了，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熬上了。"
　　"她一辈子都这样。"
　　夜瑜把最后一块木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跟你说过了吧，她觉少。"
　　宋清羽把斧子靠在墙边，弯腰捡起搭在石榴树枝上的毛巾擦了把脸。
　　晨光透过石榴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把汗珠映成细碎的光点。
　　"我觉得你奶奶挺喜欢我的，今天早上她多给了我一个包子。"
　　"那是她做的多了。"
　　"你妹也喜欢我，昨天打游戏还叫我师兄。"
　　"那说明她不懂事。"
　　宋清羽哈哈笑着把毛巾搭回树枝上，推着夜瑜往屋里走。
　　"行了行了，嘴硬第一名，吃饭去。"
　　在老家的第四天下午，夜瑜带着宋清羽去了县城的老街。
　　那条街他小时候走了无数遍，从这头走到那头，石板路两旁是卖杂货和吃食的小铺子。
　　现在铺面换了不少，有的关门了有的新开了，但那棵老槐树还在街口，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以前街口那家桃酥店就在这里。"
　　夜瑜站在一个空铺位前面，铺子已经改成了一家奶茶店，但门框上还留着旧招牌的印子，"后来关了，铺子租出去了。"
　　宋清羽站在旁边看了看那门框上残留的"老字号糕点"几个字的痕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下次回来我给你奶奶带别的。市里有一家老字号的糕点铺，我让我妈去尝尝，好吃的话以后从那家买。"
　　夜瑜看着他把照片存进相册，没有说"不用"，只是偏过头看着街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夏天的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声音像是很久以前的夏天穿过时间传到他耳朵里。
　　"宋清羽。"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跟我回来。"
　　宋清羽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着他。
　　夜瑜的脸在槐树的阴影里，眉眼间的线条比平时软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化开了。
　　"谢什么。"
　　宋清羽说
　　"以后每年都回来，你别说烦就行。"
　　夜瑜没接话，但转身往老街另一头走了两步之后，脚步放慢了等宋清羽跟上来。
　　宋清羽小跑两步追上他，两个人并肩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午后的阳光从街边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把路面照成斑驳的碎金色。
　　街边有人在卖冰棍，小贩推着辆旧自行车，后座的泡沫箱上用红字写着"老冰棍"。
　　夜瑜走过去买了两根，递了一根给宋清羽。
　　宋清羽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橘子味的，冰冰凉凉的甜在舌尖上化开。
　　他含着冰棍含糊地问："你小时候也吃这种？"
　　"嗯，五分钱一根，后来涨到五毛。"
　　夜瑜咬了一口自己那根红豆味的，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
　　"夏天放学的时候班里有同学请客，一群人站在校门口吃，吃完把棍子攒起来能编小篮子。"
　　宋清羽看着他说话时的侧脸，看着他咬冰棍时嘴角沾了一点红豆色的印子。
　　他没有伸手去帮他擦，只是把自己没咬过的那半边冰棍转了个方向伸过去。
　　"你尝一口橘子的。"
　　夜瑜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橘子味的清甜在舌尖上炸开。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手里红豆味的冰棍也递过去让宋清羽咬了一口。
　　两个人在老街的槐树荫下交换着吃完了一根橘子味一根红豆味的冰棍，宋清羽把两根棍子都收起来攥在手里。
　　"回去给你奶奶看看，我们买了老冰棍。
　　"他把棍子揣进兜里。
　　夜瑜看着他那副认真攒棍子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拿回去她会笑你。"
　　"笑就笑，反正我要给她看看。"
　　两个人继续逛着老街。
　　路过一家裁缝铺的时候宋清羽停下来看了看门口挂的花布，说"给你妹买块布做个书包吧"，然后进去跟裁缝师傅认真地挑了半天。
　　出来的时候拎着一块蓝色碎花布，叠得整整齐齐，宋清羽把它夹在胳膊底下，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你会做书包？"夜瑜问。
　　"我不会，但你奶奶会。"
　　宋清羽眨了眨眼
　　"我白天看你奶奶在缝东西了，问她能不能帮个忙。她说行，但要我帮她劈一个礼拜的柴。"
　　夜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老街的蝉鸣和午后的阳光里，还是被宋清羽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你笑起来真好听。"
　　宋清羽说。
　　夜瑜把笑收回去，别过脸加快了脚步。
　　"滚。"
　　宋清羽笑着追上去。
　　在老家的最后一天晚上，奶奶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鱼、炖鸡、炒时蔬、自家腌的咸鸭蛋，还有一大碗排骨莲藕汤。
　　妹妹把院子里的竹桌搬到了石榴树下，一大家子人在树荫底下吃了顿露天晚饭。夕阳落在石榴叶上，把满树的青果镀成暖金色的一个个小圆点，晚风里混着饭菜的香气和泥土的味道。
　　奶奶坐在上首，给宋清羽夹了两块鱼肉。
　　"多吃点，瘦。"
　　宋清羽道了谢乖乖吃了。
　　妹妹在旁边扒饭，一边扒一边偷眼看夜瑜和宋清羽，嘴角藏着笑。
　　夜瑜假装没看见，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妹妹碗里。
　　"好好学习，别老打游戏。"
　　"知道了知道了。"妹妹把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
　　饭后奶奶拿出了一包东西递给夜瑜。是一个旧布袋子，里面装着好几双手工纳的鞋垫。
　　奶奶的针脚又密又细，上面绣着简单的花样，有一双绣了石榴花的图案。
　　"给你和清羽的。一人两双。"
　　奶奶说
　　"上了大学也要穿。"
　　夜瑜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鞋垫的针脚整整齐齐的，每一条线都纳得紧紧的。
　　他没有说"不用"，把布袋子抱在怀里，说了句
　　"奶奶，我下次回来给你带新茶叶。"
　　奶奶摆摆手："不用带，人回来就行"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宋清羽，又加了一句
　　"两个人一起回来。"
　　宋清羽在旁边安静地站着，闻言弯了弯腰："奶奶放心，我每次假期都陪他回来。"
　　奶奶点了点头，摇着蒲扇转身往屋里走了，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成一道温暖的剪影。
　　妹妹跟在后面跑进去端西瓜，院子里只剩下夜瑜和宋清羽两个人。
　　夜瑜站在石榴树下，低头看着怀里那袋鞋垫。
　　宋清羽走到他旁边，伸手摸了摸石榴枝头上那一颗最大的青果。
　　"等熟了寄过来尝尝。"
　　夜瑜抬起头看着那颗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的青涩果实，把布袋抱紧了。
　　月光渐渐取代了夕阳的位置，院子里暗下来，只有厨房窗口透出暖黄的灯光。
　　"宋清羽。"
　　"嗯？"
　　"明年还来。"
　　宋清羽偏过头看他，月光落在夜瑜的脸上，把他微微弯着的嘴角照得很清楚。
　　宋清羽看了两秒，伸手把夜瑜怀里那袋鞋垫的布袋拢了拢，然后把手搭在上面，指尖碰着夜瑜的手指。
　　"行啊。"他说，"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都来。"
　　那天晚上的火车是十点半。
　　妹妹坚持要送到车站，奶奶也拄着拐杖送到了院门口，被夜瑜劝回去之后又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久。
　　妹妹一路送他们到火车站，过安检口的时候忽然跑回来拉了拉夜瑜的衣角，夜瑜弯下腰，妹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哥，我觉得宋清羽挺好的。"
　　夜瑜直起腰看了她一眼。妹妹冲他挤了挤眼，又朝宋清羽那边看过去。
　　宋清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笑着冲妹妹摆了摆手。
　　妹妹转身跑远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下次回来教我打王者！"
　　宋清羽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妹妹笑着消失在出站口的暮色里。
　　火车启动的时候夜瑜坐在下铺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熟悉的站台缓缓后退。
　　宋清羽坐在他对面，膝盖碰着夜瑜的膝盖。
　　窗外的县城灯光一点一点变小、变远，最后融进大片暗色的田野里。
　　"你妹跟你说什么了？"宋清羽问。
　　夜瑜靠在车窗上看外面飞掠的田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说她觉得你挺好的。"
　　宋清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呢？"
　　夜瑜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宋清羽脸上。
　　车厢里的灯光昏黄地照着宋清羽的眉眼，他嘴角带着笑，眼神却认真，正等着一个答案。
　　夜瑜看着他那副等回答的样子，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膝盖。
　　"你猜。"
　　宋清羽捉住他敲过来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蹭了蹭他指节上的薄茧。
　　"我猜你跟你妹一样。"
　　夜瑜没挣开，也没回答。
　　但他被拢在宋清羽掌心里的手慢慢翻了个面，掌心朝上，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个力道很轻，但在晃动的车厢和规律响着的铁轨声里，宋清羽感觉到了。
　　窗外的田野在夜色里向后流淌，偶尔有远方的城市灯火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闪烁成一小簇微光。
　　夜瑜靠着车窗闭上眼，手还被宋清羽握着，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穿过骨骼和肌肉，一直延伸到胸口的位置。
　　火车摇晃着驶入更深的夜。
　　他闭着眼想，今年的夏天真长。长得像一辈子都过不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