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之前》孔不空

2、钥匙 壁炉里的火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安静。
　　木头裂开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时间。
　　没有人说话。
　　我们都看着门。
　　门也看着我们。
　　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屏着一口气，用沉默来对抗消失的恐惧，但是还能感受到门在轻轻呼吸。

　　“她没有进来。”
　　周陶然先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把所有人都惊醒了。
　　我重新数了一遍。
　　只有我们三个人。
　　王开来真的不见了。
　　“她刚才不是一直跑在最前面吗？”
　　小A皱着眉说：“我记得她先进门了。”
　　“没有。”周陶然摇头，“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你。”
　　我努力回忆，却发现脑海里的画面像被水泡过一样，边缘开始模糊。王开来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没有人说得清。

　　壁炉忽然炸开一团火星。
　　与此同时，我口袋里的钥匙轻轻震动。
　　我把钥匙拿出来。
　　它正在微微发热。
　　钥匙尖缓缓转动，稳稳指向房门。
　　我的视线跟着钥匙尖一起转动：“它在指路。”
　　“你要出去？”小A有些紧张。
　　“外面什么都没有。”周陶然说道。
　　我的脚步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旋即又坚定地向门口走去：“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她才找不到回来的路。”

　　我从洞口钻出去。
　　门外依旧是一片没有边界的白。
　　可和刚才不同的是，所有门的位置都变了。
　　原本那桩圆柱形房子的门已经消失，远处却多出了几扇门。虽然还是那片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白色，但我冥冥中又感觉到，他们又是千奇百怪、独具一格的形状。
　　难道每次打开门位置都会发生变化？
　　还是我们的房子在时时刻刻移动？
　　我被拖入更深的思绪。
　　一个念头刚刚升起。
　　又一个念头接了上来。
　　我忽然发现。
　　自从来到这里以后。
　　我开始不停地思考。
　　像有人把问题，一颗一颗，放进我的脑子里。
　　等一下，怎么感觉有人在戳弄我？

　　哦，不是的。是手中的钥匙在拽着我往前。它轻轻偏转，好像在指引着什么。我转身欲走，又听见了身后淅淅索索的声音。
　　周陶然从洞口爬了出来。
　　身后是扒着门探头探脑的小A，她有些犹豫不决，不过还是准备出来了。
　　刚才碎片化的疑问突然在我脑海里穿成了一条宛如蛛丝的线。透明的线，细的我快要抓不住。
　　我开口制止了她。
　　“小A，你留下来吧。”
　　周陶然和小A的脸上同时出现了迷惑。
　　我有些不确定，但还是坚持继续说“刚才只有你能看见被吻牌掩盖着的门……”

　　小A迟疑的点点头，但旋即又反应过来：“那我不跟着你们一起出去，你们不就更找不到了吗？”
　　陶昕然也疑惑地望着我。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理由。
　　我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如果我们都离开这里，这扇门，就会消失。
　　气氛一时变得冷寂，壁炉里的火也渐渐停止了跳动，房间安静下来。

　　周陶然没有反驳。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壁炉。
　　没有什么声音了，但是火焰还在微弱地、持续地燃烧。
　　她轻轻点头："那我跟你去。"

　　小A有些松了口气。她扒着门框，看起来那么坚定那么自然，仿佛能给这间能隐身的屋子注入生命一般。
　　她看起来就是这个屋子的主人。

　　她还是犹豫着开口：“那你们找不到我……找不到这个屋子怎么办？”
　　我冲她摇了摇钥匙，我说，“这个会指引我找到你的。”

　　小A冲我们挥挥手，我们也挥挥手。她关上门，放下吻牌。世界又重新归于平静。
　　那里变成了一片空白。
　　真奇怪，我感知不到我们的房子的形状。
　　但我还是略感安心。在这个未知的空间里，起码我们有属于自己的确定的坐标。

　　我和周陶然出发了，跟着钥匙的指引。

　　每走几十步，它都会重新调整方向。
　　它寻找的不是地方。
　　它寻找的是人。

　　周陶然。
　　我咀嚼着这个名字。
　　“你的名字真好听。”我笑着冲她说。
　　她浅浅笑了，笑声像在竖琴上轻轻拨过。“我爸爸姓周，妈妈姓陶，他们希望我能开心、快活，所以我叫周陶然。”
　　含有祝福的名字诶，我想。
　　她的笑声突然止住了，欢快的气氛也随之收紧。我疑惑地望向她。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吧。”她迷茫地盯着我，带着一丝恐惧。
　　“对吧，许河？”
　　我心下一沉。
　　我们这几个人确实没有交换过任何名字。我们是怎么认识，又怎么知道彼此的？
　　这些疑虑在我脑海里交错着浮浮沉沉，我好像要溺水了。

　　直到钥匙在我手心变得越来越热，越来越热，直到烫得我情不自禁地大叫一声。
　　“啊！”刚才满腹疑虑的朝着原来的方向走，原来都走错了。
　　钥匙已经快要从我手里跳出来了，我甚至感觉到了它的情绪——它好像气愤地狠狠朝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我失笑出声，安抚地摩挲了两下钥匙，却依然被烫了一哆嗦，差点把它甩出去。
　　周陶然也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又有点呆住了。她的笑声可真好听啊。什么声音能有这么抚慰人心的力量……

　　一路上，我不断经过那些门。
　　每当我靠近一扇门，脑海里都会浮现一些陌生却笃定的念头。

　　这一栋是方形的。
　　这一栋有两层。
　　这一栋没有窗。
　　这一栋里有一座很长很长的楼梯。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这些门，好像会主动告诉我它们背后的样子。

　　我又有些好奇，我们住的房子长的是什么样子的呢？当时只看到了吻牌能够掩盖住它的行踪，没来得及好好感知……
　　同一时间。
　　小A好奇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随手摸一下墙壁的木头纹路，扶正一下慵懒的椅子。她的脚步轻轻地，呼吸也轻轻地。所以，她没有注意到，壁炉的火正随着她呼吸的频率一起明明灭灭。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突然感觉手中的钥匙重新变得滚烫。
　　它猛地指向前方，像是非常激动的样子。

　　白色尽头，站着一个人影。
　　我心里一喜，拉着周陶然快步跑过去、
　　“王开来！”
　　那道人影慢慢转过身。
　　不是她。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肩章银白，胸前别着一枚徽章。
　　徽章上只有五个字。
　　风纪委员会。

　　他静静地看着我。
　　我也回看他。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很长，就像夏天早上沾满了露水的草茎。
　　明明，他的脸在我眼中像一团模糊的白光，就像周围的环境一样。

　　他默默地，像是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