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之前》孔不空

1、敲门

　　世界上有一种门，打不开。
　　准确来说，是“不能打开”。
　　因为钥匙插进去，拧不开锁孔。

　　——

　　门是在我们开始逃跑以后出现的。
　　起初谁也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
　　它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没有房子，没有围墙，也没有来路和去路，仿佛有人随手把它放在那里，又忘了带走。
　　奇怪的是，这样荒诞的场景，我们竟没人觉得不对劲。
　　可更奇怪的是，门后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冥冥之中我却有种强烈的感觉，这是一栋圆柱形的房子。门的另一侧，应该有一整圈弧形的墙把它围起来。

　　“门！”
　　跑在最前面的王开来第一个发现了它。
　　她几乎没有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拧住门把手，用力一压。
　　门纹丝不动。

　　“锁了？”

　　她皱起眉，又推了一把，还是没开，干脆抬脚踹了上去。
　　沉闷的撞击声远远传开，门却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什么破门。”她叉着腰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你不开是吧？”她撸撸袖子。
　　周陶然小跑过去拉拉她的胳膊，“门又没惹你。”
　　我们也生怕她做出更冲动的行为，紧跟着冲过去查看。
　　跑的时候，我感觉裤子口袋里面有个硬物随着我的步伐一跳一跳的。等到门口，伸手进去一摸，是一把钥匙。
　　“诶——”我刚想说，我手里有钥匙。
　　然后我就看到，门边挂着一块木牌。
　　——只有敲门才能开门。
　　我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她们也被我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也发现了这块奇怪又合理的牌子。
　　王开来撩撩头发，“敲门？”
　　她愣了一下，随即真的开始“邦邦邦”地敲门。除了木门发出沉闷的回响，再没有任何变化。
　　她不甘心，转身拉起旁边小A：“走，我们去敲别的。”
　　不远处果然还有一扇门，更远的地方似乎也有。

　　没过多久，两个人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一眨眼就冒得到处都是，歪着脑袋，这扇门敲两下，那扇门敲两下。

　　眼见着王开来的脸皱成一团，头发都炸毛了。
　　但是没有任何一扇门回应她们。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所有门都能敲，那这条规则根本没有意义。

　　“应该是自己的门。”

　　我下意识说道。

　　“什么意思？”

　　王开来回头喊了一句，可她已经跑得很远。

　　我迟疑着摇了两下头，“不确定，只是感觉。”

　　她已经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了。我四处看了看，想找个人证明自己的猜测。

　　周陶然冲我点了点头。
　　她蹲下身，轻轻擦掉门框角落的灰。

　　下面露出另一块很小的牌子：

　　公共场合，敲门可进入。
　　私人场所，禁止进入。

　　就在这时，小A朝我们招手。

　　“快过来。”

　　她站在一片白茫茫前，手里举着一块嘴唇形状的小牌子。
　　偏暗调的玫红色。
　　真像这片白色空间中的一个吻。我心中暗想。
　　吻牌。

　　“这里也有门。”

　　可在我们眼里，那只是一堵墙。

　　她声音带着点兴奋的颤抖：“你们……真的看不见？”

　　她轻轻掀起牌子。
　　空气像水面一样荡开，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渐渐浮现出门框、门把和锁孔。

　　吻牌竟然能隐匿门的存在？
　　小A又是怎么发现的？
　　一瞬间各种疑问都涌入我的脑海。
　　我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扇门，应该能够打开。

　　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开口。我摸出口袋里的钥匙。

　　钥匙能够插进去，却怎么也拧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像黏稠的雾气缠绕着我们。心跳越来越重，呼吸却越来越轻。
　　白色越来越安静。安静得像有人捂住了整个世界的嘴。
　　却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不断提醒着我们——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寻找什么，而是为了逃离什么。

　　我的预感错了吗？
　　我低头看着钥匙，忽然想起顾城的诗。

　　具体是哪首诗已经忘了。

　　只记得一句。

　　“我拿着钥匙，敲着厚厚的墙。”

　　电光火石间，我又想起来第一条规则。“只有敲门，才能开门。”
　　如果钥匙根本不是用来拧开门锁的呢？

　　我举起钥匙，轻轻敲了一下门。

　　叮。

　　第二下。

　　门缝裂开。

　　第三下。

　　门缓缓向内打开。

　　我们没有犹豫，一个接一个钻了进去，像一群终于找到洞穴来逃避夜晚危险的小老鼠。
　　门重新关上的瞬间，我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钥匙从来不是用来开门的。

　　它只是告诉门。

　　真正的主人来了。

　　我们靠着墙壁滑坐下来，谁都没有出声。
　　直到周陶然忽然轻声问：
　　“王开来呢？”
　　房里的壁炉突然自动生起火来，劈啪作响。
　　除此之外是我们的一片死寂。
　　屋子里只有三个人。
　　王开来，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