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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尾声 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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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梧桐树长满了叶子。
不是三月份那种拇指盖大小的嫩芽了,是整棵树的枝杈都铺开了,叶片大而密,深绿色的。阳光穿过叶片落在地面上,是一块一块碎金的光斑。风吹过来,光斑就晃,像水面上的粼光。
我走在老街上,下午五点刚下班。
路过面馆,门口的招牌换了不是新的,是重新刷了漆,红底黄字。“老地方面馆”。门帘还是那个塑料的,掀开的时候会发出“哗啦”的声音,里面有人,筷子碰碗的声音,吸面条的声音,老板在后厨喊“牛肉面加蛋一碗”。
我没有进去继续走。
路过报刊亭关了,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一张告示:“因个人原因暂停营业。”告示的边角翘了。有人用透明胶带补粘过,但胶带也旧了。
路过裁缝铺还开着,门口挂了一排新做的窗帘样品,碎花的、格子的、纯色的。老板娘坐在缝纫机前,脚踏板“嗒嗒嗒“地响。
走到老街尽头右拐,公司东门口。
他站在那里。
靠着路灯杆,跟半年前一样的姿势。黑色羽绒服换成了深蓝色的薄外套,六月了,不用穿那么厚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他瘦了一点,大概是的,也可能没有。三个月没见,人会自动放大变化。
他看到我了。
没有挥手,没有喊,就是看到了,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我走过去。
“回来了。”
“回来了。”
“安徽的辣酱呢?”
他举起塑料袋。“在里面。还有一包黄山烧饼,大女儿不是说爱吃辣吗?我找了个当地的辣酱。老板说是祖传的方子。”
“祖传的方子靠谱吗?”
“不知道。尝了再说。”
我看着他。
三个月。
下周一到现在,九十二天。中间他回来过一次,五月中旬待了一周。那一周里我们吃了两次面、拼完了护卫舰的雷达、带两个孩子去了一次公园。大女儿在公园里学会了骑自行车,小儿子摔了三次。沈舟在后面扶着车座,手没有松过。
一周之后他又走了,走的那天早上我送他到楼下,他上了出租车,车窗摇下来看着我。
“六月见。”
“六月见。”
现在六月了,他站在东门口,拎着辣酱和烧饼。
“走吧。”我说。“回家。”
“嗯。”
他迈步走在我左边。
左边,靠近马路的那一边。
大女儿说过的“他走路的时候一直走在你左边。”
三个月没走,回来了,还是左边。
我们沿着老街往回走,面馆、报刊亭、裁缝铺、梧桐树。
六月的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我手臂上,一块一块的,金色的。随着脚步移动,光斑在皮肤上流过去,像水流过石头。
“安徽怎么样?”
“热。比这里热。”
“分厂的系统上线了吗?”
“上了。第一天有两百三十个人登录。有一个人在反馈里说‘这个动画里的阀门转反了’。”“我笑了。
“又是阀门方向?”
“对。跟你们厂区的那批工人一样。看来全国各地的阀门都存在方向争议。”
“那你改了吗?”
“改了,当天就改了,连夜改的。”
“辛苦了。”
“不说那个字。”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规矩。不能说谢。
“好。那你辛苦了。不说谢。”
他笑了。
走到小区门口拐进去,上楼开门。
大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沈舟哥哥!”她比三个月前高了一点,裤子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
“长高了。”他说。
“两厘米。”大女儿精确地报告,“学校体检量的。”
小儿子从客厅冲过来,手里拿着那张画,三个月前画的那架飞机,纸已经皱了,折痕很深。边角磨毛了,但他一直留着。
“沈舟哥哥!你看!你坐的飞机!我画的!你坐了没有!”
“坐了,就是这架,画得很准。“
“真的?”
“真的,机翼很大,飞得很快。”
小儿子满意了,把画塞到沈舟手里,跑回客厅继续画画。
沈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画,纸上的蜡笔颜色已经淡了,飞机上的两个人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还是认得出来。。
他把画放在茶几上,放在护卫舰旁边。乐高护卫舰已经完工了,大女儿在他不在的时候自己拼完的,上周她拍照发给他看,他回了一个竖大拇指。
厨房里我在做晚饭。
清蒸鲈鱼,八分半。
油焖虾。
蒜薹炒肉。
豆腐汤。
速冻饺子,白菜猪肉馅。
跟除夕那天一样,跟每一个他来吃饭的周六一样。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在锅里“噼啪”地响,蒸汽升起来,窗户上凝了水雾。
我用手指在水雾上划了一下,一道透明的线,透过线看到窗外梧桐树,满树的叶子,深绿的、密的,在傍晚的光里微微晃着。
半年前,这棵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杈像裂缝一样划在灰色的天空上。我站在窗前看那道裂缝天花板上也有一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现在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但我已经很久没有盯着它看了,不是因为它修补了,是因为我的视线不需要停在那里了。以前看裂缝是因为心里有裂缝,需要找到一个对应物,一个外部的证据,证明“裂了”是正常的,房子会裂、人也会裂。
现在不看了,不是不裂了,是裂的地方长了别的东西,乐高搭在上面、光落在上面。孩子的画贴在冰箱上,纸条排成一排。从“妈妈你早点回来”到“你不用太早回来”。
裂缝没有消失,但它不再是裂缝了,它是纹路,是这间房子活过的痕迹。
“妈!鱼好了吗?”大女儿在客厅喊。
“好了,端菜。”
“来了。”
大女儿的脚步声,轻的“嗒嗒嗒”。
然后是小儿子的,重的“咚咚咚”。
然后是沈舟的,沉稳的“踏踏踏“。
三个人走进厨房,大女儿端鱼,小儿子端饺子,两只手捧着盘子,走得小心翼翼,舌头伸出来舔着上唇,馋的。沈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筷子递给我。
“吃吧。”
四个人,四把椅子,四副碗筷。
桌上还是那几个菜,窗外还是那棵梧桐树,灯还是那盏暖黄色的灯。
但树长满了叶子,灯照着四个人,筷子碰碗的声音在空气里响着。
我夹了一筷子鱼,八分半,刚好。
他夹了一只虾,剥了壳放到了我碗里。
大女儿看到了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吃,嘴角弯着。
小儿子在旁边啃排骨,骨头排在碗沿上,一排小小的士兵。
窗外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
“沈舟哥哥。”小儿子突然抬头。
“嗯。”
“你下次还走吗?”
他看了我一眼。
“不走了。”
“真的?”
“真的。”
小儿子想了想,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啃排骨。
大女儿在对面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一片叶子。
我低头吃饭,碗里的虾肉是红的、鱼是白的、蒜薹是绿的、汤是金黄的。
颜色都满了。
吃完饭,沈舟洗碗,大女儿擦桌子,小儿子把骨头士兵收到了一个盒子里。他最近开始收集骨头,说要做一支“骨头军团”。
我站在阳台上。
风很暖,六月的风带着梧桐叶的气味,一种清苦的、草木的、活的气味。
远处,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楼下有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有自行车铃在响。
活着的声音。
身后的屋子里,水龙头的声音,他在洗碗……
大女儿的声音“小宝你别把骨头放到我书桌上!”
小儿子的声音“那放哪里!”
沈舟的声音“放厨房的架子上。晾干了再收。”
三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客厅里、在厨房里、在空气里。
不是我的声音。但是在我的房子里。
我转过身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着屋里。
沈舟站在水槽前,袖子卷着,手上沾着泡沫,水龙头的水流冲着碗碟。他洗得很仔细,跟做任何事一样,每一个碗都翻过来冲一遍,底部的油渍用手指搓掉。
大女儿在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圈,画着画着停下来,在桌面上用水渍写了一个字。我看不清是什么,写完又擦掉了。
小儿子踮着脚把骨头盒子放到了厨房的架子上,放歪了。沈舟伸手帮他摆正了。小儿子说了一声“谢谢沈舟哥哥”。沈舟说“不客气”。
日常。
不是烟花、不是告白、不是除夕夜的“我喜欢你”。
是六月的一个周六,吃完晚饭,洗碗、擦桌子、收骨头。
是这些。
我拉开玻璃门走进屋里。
“沈舟。”
他转过头,手上还沾着泡沫,水龙头没关,水在背后哗哗地流。
“嗯?”
我看着他。
他站在厨房的灯光下,暖黄色的光,泡沫在他手上,水汽在他身后,旧围裙太小了,系在他身上只遮住了胸口,歪歪扭扭的。
他看着我,等着我说下一句。
我没有说下一句。
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水龙头在流,大女儿在客厅翻书,小儿子在跟骨头军团说话,窗外的梧桐叶在响。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浅笑,不是培训室里松了一口气的笑,不是除夕夜烟花底下的笑。
是日常的笑,松弛的、没有理由的,嘴角弯了,眼睛跟上了。整张脸的线条都软了。
像一棵树在风里自然地弯了一下腰,不是被风吹的,是它自己想弯。
我也笑了。
然后我走过去,拿起灶台上的抹布。站到他旁边帮他擦灶台。
他洗碗、我擦灶台,两个人在厨房里,肩挨着肩,水龙头的声音。抹布擦过不锈钢台面的声音,碗碟摞起来的“咔”声。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厨房的地板上,金色的、碎碎的,像一把撒在地上的星星。
然后灭了。
天暗了,灯亮了。
厨房里还是暖黄色的光,两个人,水声,碗碟声。
梧桐树在窗外,不说话,但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满了。
一切都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