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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新芽 一
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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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月初,梧桐树发芽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是慢慢来的。先是枝杈的末端鼓出一些小突起。灰褐色的。不起眼。如果你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只是树皮上的疙瘩。但过两天疙瘩裂了。裂口里露出一抹绿。很浅的。黄绿色的。像一滴绿墨水滴进了水里,还没有散开。
我每天上班经过公司门口那棵梧桐树。每天看一眼。从疙瘩到裂口到那一抹绿。
今天早上,三月五日,那抹绿变成了一片。很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一片叶子。薄得能透光。边缘有细小的绒毛。在晨风里微微颤着。
第一片叶子。
我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进办公室,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桌面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社区退役军人服务站发的。
“林栖女士:您好。您的志愿者报名申请已通过审核,请于三月八日(周三)上午九点前往XX社区退役军人服务站报到,参加岗前培训。请携带身份证及相关材料。”
通过了。
我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十秒,然后把邮箱关了,打开华昌项目的数据看板日常检查。
但嘴角是弯的。
赵磊端着咖啡路过,瞟了一眼我的屏幕,数据看板。又瞟了一眼我的脸。
“笑什么呢?”
“没有。”
“有。你在笑。看数据看板笑,你不正常。”
“走开。”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
“林姐。周三下午的甲方月度评审你能到场吗?”
“周三上午有个事。下午应该能赶回来。”
“什么事?”
“志愿者报到。”
他愣了一下。“什么志愿者?”
“社区退役军人服务岗。”
赵磊看着我看了三秒。
“你是不是认识沈舟之后变成这样的?”
“什么意思?”
“以前你只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现在你又带项目又做志愿者,你像变了个人。”
他说完就走了,大概觉得自己的话太多了。
我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不完全对,也不完全错。
不是“认识沈舟之后变成这样的”。是认识沈舟之后,我允许自己变成这样了。
以前我觉得自己只配守着一亩三分地:离婚的人、被出轨的人、带两个孩子的人、能保住工作就不错了,别的不奢望。
现在我知道了一亩三分地之外还有别的。有社区、。有退役军人、有站在讲台上说话的机会。有“被听见”这件事可以给出去。
不是因为我变强了。是因为有人先听见了我的声音。
二
三月八日,周三。
上午八点半,我请了半天假。
出门前给沈舟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报到。”
他回:“知道。”
“你怎么知道?”
“社区那边的人跟我说了。你的审核他们通知了我,因为我是推荐人。“
“你什么时候成了推荐人?”
“报名表上有一栏‘推荐人’,我填了我自己,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看着屏幕。
他在报名表上填了推荐人,他推荐了我。不是口头的“你去试试”是白纸黑字的“我推荐这个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把自己的名字跟我的名字放在一起了,放在一张表格上,放在社区服务站的档案里。如果有人问“谁推荐的林栖”答案是他。
“沈舟。”
“嗯。”
“你不怕我做不好?”
“你做不好就不会有人做得好了。”
他把手机收了。
社区退役军人服务站在城东,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了白漆,但已经斑驳了。门口挂着一块牌子蓝底白字:“XX社区退役军人服务站”。牌子下面有一个信箱,信箱的盖子歪了,大概被风吹的。
我上了二楼,一间会议室,长条桌,十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横幅:“欢迎新志愿者参加岗前培训。”
已经到了七个人。三男四女,年龄不等,最大的大概五十多,最小的二十出头。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圆脸,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
“你也是新来的?”她问。
“嗯。”
“我叫王芳。社区居委会的,兼职做这个。你呢?”
“林栖。”
“你为什么来?”
我想了想。“因为我认识一些退役军人。我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家里有当兵的?”
“不是家人。是朋友。”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九点整培训开始了。站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退伍军人,头发花白了,腰板很直。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大概是北方人。
“各位志愿者,欢迎你们今天来了。说明你们愿意做这件事,我不说虚的,说实的。”
他翻开一个本子。
“我们社区登记在册的退役军人一百三十七人,其中六十岁以上的四十二人,独居的十一人。有伤残的九人,失业或待业的十五人,有心理问题的我们不知道多少,因为他们不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退役军人的问题不是钱能解决的。政府有补贴、有优抚、有政策,但他们需要的是人,一个活人坐在他们面前听他们说话。”
他合上本子。
“你们就是那个人。”
我坐在折叠椅上听着。
站长的话让我想起了沈舟,想起了他说的事,十平米的出租屋,坨了的挂面,一个人过年。
如果那一年,有一个人坐在他面前,听他说说话,告诉他“你够格”
也许那条路会好走一些。
也许不会,但至少他不用一个人扛。
站长讲了两个小时,服务内容、工作流程、注意事项、保密原则,然后发了一本手册和一张排班表。
我看了看排班表,每周六上午两小时。第一次值班三月十一日,这周六。
我把手册和排班表装进包里,出了服务站。
站在门口,阳光很好,三月初的阳光比冬天暖了,照在身上有一种“春天来了”的温度,不烈,但确实暖了。
手机响了。沈舟。
“结束了吗?”
“结束了。”
“怎么样?”
“站长说他们需要的是人,一个活人坐在他们面前听他们说话。”
“嗯。”
“沈舟。”
“嗯。”`
“你退伍那年,如果有人坐在你面前听你说话,会不会好一些?”
他安静了三秒。
“会。”
一个字。
“那就好。”我说,“因为以后会有了。”
他没有说话,但我听到了电话那头,一声很轻的呼吸,像叹气,但不是沉重的叹气,是松了一口气的那种。
三
周六上午九点。
第一次值班。
我到服务站的时候,站长已经在二楼了。桌上摆了两杯茶,一杯是他的,一杯是给我的。
“今天你来,第一个来访者十点,老张,六十八岁,退伍四十年了,老伴去年走了。儿子在外地,一个人住。他每周六都来,不是来办事,是来坐坐跟人说说话。”
“他说什么?”
“什么都聊,部队的事、老伴的事、菜价涨了、腰疼,什么都聊。你听着就行,不用给建议,不用开导,听着就行。”
“好。”
十点。
老张来了。
矮、瘦,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不是部队发的,是自己买的。大概是怀念那个颜色。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是亮的,走路的步子不快,但稳。
他推门进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站长呢?”
“站长今天有事。我值班,我叫林栖。”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女的?”
“嗯。”
“以前没见过你。”
“今天第一次。”
他哼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了。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折叠椅不太结实。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茶不错。”
“站长泡的。”
“嗯。”
他端着茶杯看了我一会儿。
“你多大?”
“三十七。”
“三十七,我女儿要是活着也差不多这个岁数。”
我看着他。
“她……”
“走了,二十年前,白血病。”
他说“白血病”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二十年了,那个痛已经被时间磨平了。但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底色,像旧照片的泛黄,你看得到,但不会每次看都哭。
“老伴去年也走了。”他接着说。“心脏病,走的时候我在旁边。她握着我的手,力气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然后没了。”
他低头看着茶杯,茶水的表面映着他模糊的倒影。
“我在部队的时候,连长说过一句话。他说‘老张,你是炮兵。炮弹炸出去的时候声音很大。然后安静。你以为是结束,但不是,是另一颗炮弹装填的时间。’”
他抬起头,看着我。
“老伴走了之后就是那个安静,炮弹炸过了,声音没了。我在安静里等着等下一颗。但没有下一颗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站长说了不用给建议、不用开导,听着就行。
我听着。
老张说了半个小时,说部队的事在云南,炮兵,打实弹的时候耳朵震得嗡嗡响。说老伴的事,相亲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她嫌他黑。他说“我是炮兵,天天晒”,她说“那以后少晒”。说女儿的事,小时候喜欢骑在他脖子上,他扛着她走,她抓着他的头发,头发被揪掉了一把。他也不疼。
说到这里他笑了,牙齿缺了两颗,但笑是真的。
我听着偶尔点头,没有插话。
半个小时后,他站起来。
“我走了,下周六还来。”
“好。”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你新来的?”
“嗯。”
“以后每周六都是你?”
“是。”
他点了点头,点得很重,像在确认什么。
“行。那你泡茶下次淡一点,太浓了。”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他喝过的茶杯,杯壁上有一个茶渍。深褐色的,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他每周六来,不是来办事,是来坐坐跟人说说话。
因为家里没有人跟他说了,老伴走了、女儿走了,儿子在外地,他一个人。
但他每周六来这里坐半个小时,说说话,然后回家。
这半个小时是他一周里唯一跟人说话的时间。
泡的茶太浓了,下次淡一点。
四
中午从服务站出来。
阳光比早上更暖了,照在路边的行道树上,是樟树,常绿的,叶子没落过。但春天也长了新叶,嫩绿的,比老叶浅了好几个色号。混在一起,深绿里夹着浅绿,像一幅画里用了两种颜料。
打了一辆车回家。
路上经过老街,梧桐树、面馆、报刊亭、裁缝铺,一切如常,但梧桐树的枝杈上有了新芽,不止一片了,好几片浅绿色的,在阳光里透着光。
车开过去了,但我看到了。
到家进门。
大女儿在客厅看书,小儿子在地毯上画画,用蜡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艘船。船上有两个人。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大人很高,小孩很小。
“这是谁?”
“沈舟哥哥和我。”
“沈舟哥哥今天没来。”
“但他下周会来。我画好了等他。”
我把画贴在冰箱门上,跟纸条们排在一起,大女儿的纸条在最上面,小儿子的画在最下面。中间隔了十几张纸条和几张超市购物小票。
冰箱门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像一面墙,贴满了一个家的日常。
吃了饭,排骨是大女儿热的,热得刚好不烫嘴但也不凉。她什么时候学会热排骨的?我不知道,大概是我做饭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的,看了几年。
下午我在书房改华昌项目第三版的课程内容。大女儿在客厅写作业,小儿子在地毯上继续画画,画完了航母又画了一架飞机,飞机上画了一个人,那个人戴着头盔。
三点半门铃响了。
不是沈舟,今天是周六他下午会来,但不是这个点。
大女儿去开门。
“沈舟哥哥!你怎么这么早!”
我站起来了走出书房。
他站在门口换了鞋进来,但今天的表情不太对,不是不开心,是有什么事,脸上没有笑,眉心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怎么了?”
他看着我。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他走到客厅,站在沙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公司内部调动。技术部要外派一个人去华昌的外省分厂做现场技术支持,为期三个月。”
我看着他。
“谁去?”
他看着我。
“我。”
两个字。
空气停了一秒。
“什么时候?”
“下周一。”
“下周一,三月十三?”
“嗯。”
“三个月?”
“嗯。六月回来。”
我站在书房门口,手扶着门框。
三个月。
他已经形成了一个节奏,每周六来帮我看孩子,跟我一起吃饭,在客厅拼乐高。在面馆吃面。在东门口等我下班。
三个月,这些全断了。
“为什么是你?”
“技术部只有我一个人去过华昌的现场,对系统架构最熟。分厂要上线我们的培训系统,需要有人驻场调试。”
“不能远程吗?”
“有些硬件问题远程解决不了。必须到现场。”
他说“必须”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知道我不想他走,他也知道他必须走。
“你去哪个省?”
“安徽。“
安徽,他的老家。
“三个月不能回来吗?”
“中间有一个月的探亲假。大概是第二个月中旬能回来一周。”
一周,在三个月里中间隔了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不见他。
“林栖。”
“嗯。”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客厅的光照着他的脸。
“我知道这个时间不好。你的项目在推广期。志愿者刚开始做,孩子也需要……”
“这些不是你的事。”
“什么?”
“项目是我的、志愿者是我的、孩子是我的。你去做你的工作,这些我都能安排。”
他看着我。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我要走三个月。”
“三个月而已。你退伍后在荒地上扎了两年根,三个月算什么。”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弯了,然后眼睛跟上了,然后整张脸的线条都松了。
“林栖。”
“嗯。”
“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如果有人说要离开三个月,哪怕是工作你会慌。你会觉得‘又有人要走了’。”
我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得对。
以前陈锋每次出差,每次晚归,每次“加班”。我都会慌,不是因为他走了。是因为他走了之后我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回来,不确定他回来的时候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现在沈舟要去安徽三个月,下周一走。
我不慌。
不是不舍不得,是我知道他会回来。
他不是陈锋。他说“我在这里”他就在,他说“每一个除夕我都在”他就在,他说“三个月”那就是三个月,不是“三个月之后就不回来了”,不是“三个月里会出什么事”,就是三个月,一个数字,一个有终点的数字。
“沈舟。”
“嗯。”
“你去安徽能吃到正宗的安徽菜吗?”
他愣了一下,“能。”
“那帮我带一瓶当地的辣酱回来。大女儿最近爱吃辣。”
他看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老姿势。
我搭上去了,他的手指合拢收紧,我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他的虎口贴着我的掌心,那道疤、那条沟,那条从碎石上滑下来时撞出的痕迹。
“三个月。”他说。
“三个月。”我说。
“六月回来。”
“嗯,等你。”
两个字。“等你”。
以前我等过,等陈锋、等他的解释、等他的道歉、等他不再出轨。那种等是不知道终点的等。像站在一个没有站牌的公交站台,车不知道来不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你站在那里,风很大,你不知道自己是在等车还是在等死。
现在“等你”,有终点,六月,三个月。
车有时刻表了。
他握着我的手,我没有抖,他也没有抖。
大女儿在客厅另一头看书,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我们握着的手。
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的嘴角弯了。
小儿子在地毯上画画,他抬起头。
“沈舟哥哥!你要去哪里?”
“出差。去安徽。”
“安徽是什么?”
“一个省,离这里很远。”
“有多远?”
“坐高铁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那我画一架飞机给你坐!飞机比高铁快!”
他低下头拿起蜡笔,开始画飞机,飞机很大占了半张纸。飞机上画了两个人,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
大人是沈舟,小孩是他。
“快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