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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除夕 一
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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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腊月三十。
下午两点,大女儿和小儿子被陈锋接走了。
我在阳台上看着他们上车,小儿子抱着变形金刚和丑小熊,两样东西他都舍不得放。大女儿拎着袋子,走到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阳台,看到我了,没有挥手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开了,拐出小区门口消失了。
阳台上的风很大,是直接灌进来的冷,带着一种“你别站在外面决定相信它的勇气的催促。我的头发被吹得糊了一脸。
但我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空了的停车位,看着小区门口光秃秃的梧桐树,看着对面楼的阳台上挂着的红灯笼,邻居家的一串,在风里晃。
年,到了。
我转身进屋关上阳台门,风被隔绝了,屋子里安静得像被抽了真空。
以前这种安静会让我慌,今天没有,因为我知道下午五点沈舟会来。
两个小时我需要准备一顿年夜饭。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昨天买的菜在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一条鲈鱼、半斤基围虾、一把蒜薹、一块五花肉、一盒嫩豆腐、一袋速冻饺子,今天下午包来不及了,用速冻的顶上。
菜单昨晚就想好了。
清蒸鲈鱼,年年有余。这是我妈每年必做的一道菜,她蒸鱼的时间卡得极准,八分半。多一分钟肉老,少一分钟不熟。我学了很久到现在也只能做到“还行决定相信它的勇气。
油焖虾,沈舟说过他爱吃虾。“在部队过年的时候有过一次油焖大虾,二十个人分一盘。一人两只,我吃了三秒就没了。”
蒜薹炒肉,家常菜下饭。小女儿不在,但这道菜不能少,它是“日常”的味道。
豆腐汤,嫩豆腐切块,加紫菜和虾皮,勾一个薄芡,暖的。
饺子,速冻的,白菜猪肉馅。
三个菜一个汤,两个人够了。
我开始处理鱼:刮鳞、剖腹、清洗。在鱼身上划三刀斜的,深到骨头但不切断。姜片塞进刀口里,料酒腌十分钟。
处理鱼的时候手上有腥味,腥味混着冷水的凉意,钻进指缝里,我用拇指蹭了一下虎口。皮手套摘了,手是裸露的,指腹碰到虎口的皮肤,干燥的,凉的。
忽然想起他的虎口那道疤。
他说百分之八十握枪不够,握我的手够了。
那条疤现在贴在哪里?在他的出租屋里,他是不是也在准备什么?还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等我叫他来?
手机响了一下。他发的。
“我几点来?”
“五点。”
“带什么?”
“带你自己就行。”
“那不行。空手不像话。”
“你又不是走亲戚。”
“就是走亲戚,你比亲戚重要。”
我看着最后一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
“你比亲戚重要”他说得很随意,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句话的分量不随意,亲戚是血缘绑定的关系。他没有血缘,他是自己走进来的,自己选择成为“比亲戚重要”的人。
“那你带瓶酒吧。”我打字,“过年不喝点不像过年。”
“什么酒?”
“随便,你喜欢什么喝什么。”
“我不挑。白的红的都行。”
“那就白的。少喝点。”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处理鱼,鱼蒸上了,计时八分半。
虾洗好了,剪了虾须,沥干水。
蒜薹择好了,切成段,五花肉切薄片。
豆腐切了块,紫菜泡上了。
厨房开始有味道了,姜片的辛辣,料酒的醇,蒜薹的清香,鱼蒸出来的蒸汽白色的,带着海鲜的淡腥。
灶台上两口锅,一口蒸鱼,一口烧油,准备焖虾。
我站在灶台前,火苗舔着锅底,油在锅里“噼啪”地响。
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但不是以前那种“一个人忙活给全家人吃”的疲惫。是在为两个人准备一顿饭,一顿我选了菜单、我买了菜、我一条鱼一条虾地处理的饭。
这顿饭没有人逼我做,没有人要求我做,是我自己要做的。
因为我想让他吃到。就像他每次在东门口递给我鸡蛋饼、在清晨骑车送我去车站、在面馆帮我加蛋,不是因为我要求了,是因为他想让我吃到。
现在轮到我了。
二
五点整门铃响了。
我正在摆盘,鱼蒸好了,端出来,铺上葱丝,浇上热油“滋啦“一声,葱丝的香味炸出来。虾焖好了,红彤彤的,在白盘子里。蒜薹炒肉盛出来了。豆腐汤还在灶上温着。
我去开门,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和一个塑料袋,纸袋大概是酒,塑料袋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进来。”
他换了鞋,把鞋放进了右边那个格子,运动鞋白底黑面,跟上次一样的位置。
他把两个袋子放到餐桌上。纸袋里是一瓶白酒,不是什么名牌,是本地产的粮食酒,白瓷瓶红标签,很朴素。
“这个酒……”他说,“我们老家那边酿的,不是买的名酒,是集市上散装的,老板用矿泉水瓶子装的,我让他换了个瓶子。”
我拿起那瓶酒,掂了一下,分量不轻。
“好。”我说。“开瓶。”
他笑了,从厨房抽屉里找开瓶器,他拧开瓶盖,一股辛辣的酒香散出来,浓的、烈的。粮食发酵的味道。
“这酒度数不低。”
“五十三度。”
“你慢点喝。”
“嗯。”
他把酒倒进两个杯子里,一杯满的,他的。一杯只倒了杯底,我的。
菜摆好了,鱼在正中间,虾在右边,蒜薹在左边,豆腐汤在最里面,两双筷子、两个杯子、一瓶酒、两个人。
窗外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全亮了,远处有烟花。还没到时间,是提前放的。“砰”的一声,一朵红色的花在天空炸开,然后碎成无数光点,落下去,灭了。
“吃吧。”我说。
他夹了一筷子鱼,嚼了两下,点头。
“鱼蒸得好。八分半?”
“你怎么知道八分半?”
“鱼背的肉,刚好凝固但不老。多一分钟就柴了,八分半是最佳时间。“
“你还会看鱼肉判断时间?”
“部队炊事班学的。过年蒸鱼,全连一百二十号人,一口大蒸笼,鱼的量是按筐算的,蒸多久,教过我。”
他一边说一边夹虾,剥壳,虾肉蘸了一下盘底的油汁,放进嘴里。
“好吃。虾新鲜。”
“昨天买的。活虾。”
“你处理的?剪了虾须。”
“嗯。”
他看着盘子里的虾。红彤彤的,整整齐齐。
“你……”他停了一下。“为了这顿饭,准备了很久吧。”
“也没有。就是昨天买了菜,今天做了。”
“鱼腌制的时间、虾的处理、蒜薹的切法……都是讲究的。你嘴上说‘也没有’,手上全是功夫。”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指缝里还有一点鱼的腥味,洗了两遍洗手液,还是没洗掉,指甲缝里有一点蒜薹的绿色。
“我妈教的。”我说。“她做年夜饭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看了十几年。”
“她做几个菜?”
“八个,四荤四素,加一个汤,一家人围着吃。”
“现在……”
“现在两个人。四个菜够了。”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从舌尖流过喉咙,像一条火线,胃里立刻热了。
“好烈。”
“五十三度。慢慢喝。”
他又给我倒了一点,只到了杯底,刚好覆盖杯底的弧面。
窗外又炸了一朵烟花,绿色的很大,在暗蓝色的天幕上炸开,像一棵倒挂的树。
“沈舟。”
“嗯。”
“过年好。”
他看着我,端起杯子。
“过年好。”
杯子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脆。
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放下杯子呼出一口气,带着酒味、热的。
三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了,春晚声音调得不大,主持人在说什么听不太清,画面上是一群人在跳舞,红红绿绿的,很热闹。
他没有看电视,看着窗外。
窗外烟花开始密集了,一朵接一朵,“砰……砰……砰……”。红的、绿的、紫的、金的。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我靠在沙发上,他坐在我旁边,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手里端着酒杯,喝了大半瓶了,脸有点红,不是醉。是微微发红的那种,从颧骨往两边蔓延,眼睛比平时亮,瞳孔里映着窗外的烟花,一闪一闪的。
“沈舟。”
“嗯。”
“你工作后第一个除夕在哪儿过的?”
他看着窗外,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灭。
“出租屋,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
“吃了什么?”
“面。煮了一碗挂面,加了一个鸡蛋,没有葱花,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楼下的小卖部年三十关门了。”
“一个人?”
“嗯。楼下有住户在放鞭炮,一家三口,小孩子在喊'爸爸点这个’。我坐在窗前吃面,面坨了。”
他说“面坨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面坨了,一个人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吃坨了的挂面。窗外是别人家放鞭炮的声音和小孩喊爸爸的声音。
那是他的第一个除夕。
“第二年呢?”
“第二年好一点。搬到了新的出租房,大了一些,有厨房。我给自己炒了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土豆丝,喝了半瓶啤酒。”
“今年……”他转过头看我。“在你家。”
我看着他。
烟花在窗外炸了一朵大的,金色的,把整个窗户都照亮了。光涌进客厅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流动的金色波纹,波纹经过那道裂缝,裂缝在金光里变成了一条发光的线。
“在你家。”他重复了一遍。“吃了你做的鱼,喝了酒,旁边有一个人。”
他说“有一个人”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低,是柔了,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被水冲了很久,棱角磨圆了。不是没了形状,是形状变得更温和了。
“沈舟。”
“嗯。”
“以后的除夕……”
我停住了。“以后”这两个字太重了。它意味着一个承诺,意味着“不只是今年”,意味着我在用“以后”丈量一段还没有被定义的关系。
他等着我说完。
我没有说。
但他好像听到了。
“嗯。”他说。
一个“嗯”。
这个“嗯”不是“嗯,我在听”。是“嗯,我听到了你没说出来的部分”。
以后的除夕,我在,你在,两个人,四个菜,一瓶酒,够了。
这个“嗯”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四
十一点半。
春晚还在放小品,观众的笑声从电视里传出来,跟窗外的烟花声混在一起。
他又喝了半杯,脸更红了,但眼神是清的,他酒量不错,部队练出来的。
“我去煮饺子。”我站起来。
“我帮你。”
“不用,速冻的。煮一下就行。”
“那我也……”
“你坐着。”
他没动,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走进厨房。
我烧了水,水开了把饺子放进去。速冻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从锅底浮上来,白胖的一个挨一个。
以前包饺子,是自己和面、自己擀皮、自己包。今年用的是速冻的,少了手作的温度,但厨房里有灯光、有蒸汽、有饺子在锅里翻滚的声音,这就够了。
饺子煮了五分钟捞出来装盘,倒了一碟醋,切了两瓣蒜。
端出去,放在茶几上。
“吃饺子。”
他凑过来夹了一个,蘸醋咬了一口。
“什么馅?”
“白菜猪肉。”
“嗯。”
他吃了三个,我吃了一个,剩下的一盘大概还有十五六个,明天热一下还能吃。
十一点五十。
电视上开始倒计时了,主持人在喊“十……九……八……”
窗外的烟花密集到了顶峰,整片天空都是亮的,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没灭另一朵就炸了。连成了片。
“七……六……五……”
我坐在沙发上,他在旁边,中间的靠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开了,他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服,但能感觉到温度。
“四……三……”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也转过头,看着他。
很近,近到能看到他睫毛上没有面粉,今天没包饺子,但睫毛还是很长,近到能看到他瞳孔里的烟花,红的、金的,一闪一闪。
“二……”
“一……”
窗外炸了,所有的烟花在同一秒引爆,天空亮如白昼,“砰砰砰砰砰……”连绵不断,像一场持续的雷暴。
新的一年到了。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烟花的光照在两张脸上,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然后……
他的手动了,不是伸过来。是他的右手放在了沙发垫上,放在了我手旁边,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老姿势,跟树底下一样,跟停车场坡道上一样。
掌心朝上。你搭不搭,自己决定。
我看着他的手。虎口的疤在烟花的金光里变成了一条浅色的线。
我伸出手,搭上去了。
他的手指合拢收紧,我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两只手攥在一起,在沙发上在烟花的光里在新的第一分钟。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酒的余温和人的体温。我的手是凉的,但他的手包着,一秒、两秒、三秒、凉的手开始暖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新年快乐。”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烟花声盖住了。
“新年快乐。”我说。
烟花在窗外炸了最后一朵,最大的金色的。像一棵倒挂的树,照亮了整个客厅,照亮了沙发上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一起的。
然后灭了。
天空暗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几朵小花在远处炸着,声音也小了,像雷暴的尾声。
客厅恢复了灯光,暖黄色的。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没有松。
“林栖。”
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老师”。从他的嘴唇出来的时候带着酒气和烟花的余温。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看着他,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在给自己打气。
“我……”
他停了。窗外的最后一朵烟花炸了,小小的、红色的、像一颗星,亮了一下灭了。
“我喜欢你。”
三个字。
他说出来的时候没有笑,没有眨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是说了。像扣扳机,瞄准了很久,手指搭在上面,犹豫过,调整过,最终扣了,子弹出去了。
“不是感动。”他接着说。“不是依赖,不是因为你给我送过饭、你帮过我改方案、你听了我讲丑的故事没有走。”
他看着我。
“是因为你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你踮脚写板书的样子。你咬红笔帽的样子。你说‘每一个元素都有自己的位置’的样子。你蹲下来跟老刘说话的样子。你在大女儿面前忍着不哭的样子。你一个人在阳台上看着陈锋接孩子走的样子。”
他的声音在发抖,很轻微。但我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
“所有这些样子……我都在看,看了十四年。”
他说“十四年”的时候,手攥得更紧了,像怕我跑掉,或者怕自己说不出下一句话。
“从你在黑板上写‘铁为什么会生锈’的那天起。”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临界点。不是崩溃,是溢出。杯子满了,水从杯沿漫出来了。
他说了十四年。
十四年。
从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那天起,从他第一次把小说塞进桌斗里的那天起……十四年里,他参军、受伤、退伍、在荒地上重新扎根。我辞职、结婚、生孩子、被出轨、离婚、在碎片里重新拼自己。
两条路,完全不交叉,一个在西部山区的军营里,一个在城市里的厨房和办公室里。
但他说,他在看,看了十四年。
记忆里的那个站在讲台上踮脚写板书的人,像一盏灯,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在碎石滑落的山脊上、在医院的病床上、在除夕夜一个人吃坨了的挂面的时候,他在看那盏灯。
灯不知道有人在看它,但灯亮着。这就够了。
现在灯转过头来了,看到了看灯的人。
我看着他。
他的手在抖。
我说……
“我知道。”
两个字。
他的手指松了一下,又紧了。
“你知道?”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看着他。
“你说‘我在这里’的时候。”
他愣住了。
电梯里,那天电梯卡在二楼和一楼之间,灯闪了一下。他说“我在这里”,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不是“到了”的时候,不是“快了”的时候,是更早,是电梯里。
他说“我在这里”,那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心里那把锈了很久的锁里。“咔嗒”一声,锁开了。
但我当时不敢确认,所以我说“快了”,后来我说“到了”,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了今天。
其实在电梯里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我也知道。
只是我们需要走那么久,从电梯到树下。从“快了”到“到了”到今天除夕的烟花底下,每一步都不是白走的,每一步都在确认。
确认这不是感动,不是依赖,不是误读,是心动。
真真切切的,十四年前种下的,三年里冻住过的、碎过、裂过、差点死掉的。但根还在,
现在根冒出来了,顶开了水泥、长出了地面。
“沈舟。”
“嗯。”
“我也是。”
三个字。
他的手停了,整个人停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浅笑,不是培训室里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是整个人的笑。从眼睛到嘴角到额头到肩膀,每一块肌肉都在笑,像一扇紧闭了很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阳光涌进去,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笑着笑着眼角湿了。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很快,像在擦汗,但不是汗。
“擦什么呢。”我说。
“没。迷眼了。”
“客厅里哪来的东西迷眼。”
“烟花。”
“烟花在窗外。”
“飘进来了。”
“你胡说。”
“嗯。胡说。”
他笑了,我也笑了。
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在烟花渐渐远去的声音里,在新的第一年的第一分钟里。
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没有松。
窗外最后一声烟花炸响了,很小、很远,像一声叹息。
然后安静了。
整座城市安静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