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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兰   满屋狼 ...

  •   满屋狼藉,书茗茶具、被褥衣裳乱成一团,温玉慢慢蹲下拾起书,磊于案上,只觉身心俱疲,这样的飞来横祸,防不胜防,比幼时上寒暑功更累。

      她强打起精神,不若不知何时,就会被吞没,无依无靠之人,只能时刻小心谨慎。

      柳如意手脚利落的铺好锦被,走过去帮温玉规整,温玉抬头看她,心里酸楚,眼圈红了,今日不是柳如意帮忙,若想脱险,只怕得说出裴景思来。

      “多谢你,倘或无你仗义执言,我恐怕难过这关。”温玉诚恳的道谢,她是真的感激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

      自小长大,她都是一人,从无闺中密友,也无人对她好,现下她对柳如意毫无用处,论身份地位,如意都高出自己半截。

      柳如意手一顿,朝她一笑,“不必谢,我只是看不惯银玉那张狂样。”

      温玉接过她手里的笔,插进笔海,亲自去倒了杯茶,“请坐,荣我敬茶再谢。”

      柳如意坐到榻边,脸上挂着柔和的笑,也不推辞,接过去,慢慢饮了,“你得罪了他们,以后怕是不得安生了。”

      温玉叹了口气,这种事,她无法言明,只能咽在肚里。

      “其实,那日我见裴世子进了你屋子,咱俩住的近。”

      温玉心里一沉,她与溜如意正好是一南一北对向而居,看到也不奇怪。

      她咬了咬唇,为难的望向柳如意,见她不像要拿这事为难她的样子,忐忑道,“我与裴世子只是偶然遇到,并不相熟。”

      “不必紧张,我不会说与旁人,只是向你提个醒,若你们尚是浅交,还是早早断了好。”柳如意淡然道,仿佛看破世态炎凉。

      温玉本来便无意与裴景思有何瓜葛,倘或不是无意遇到,他们早泾渭分明了。

      “多谢你好意,真真只是有过几面之缘,我无意京中富贵,只想尽快回岐州。”

      柳如意眸子亮了,问道,“你打岐州来?”

      “是,我跟着师傅在岐州学戏。”

      “我生于华京。”

      “知道,你很出色。”温玉觉得柳如意很亲切,也是发自肺腑觉得她出彩,不止是她帮了自己,更因她的坦诚。

      柳如意看了温玉一眼,爽朗一笑,“我爹娘为了活命把我卖与谢家,不过名声大些,比不得你自在。”

      温玉没料到,她也是个可怜人,安慰道,“咱们都是一样的。”

      柳如意笑道,“我知道,所以我帮你,看得出来,你性子纯善,不像她们满脑子龌龊心思。”

      她打量着温玉,劝道,“我在谢家长大,最懂那些富贵公子,无非贪图你的美色,等到了手,不过三两日,便抛脑后,毫无真心。”

      温玉觉得柳如意早已看透世道,言语诚恳,竟觉得与之相见恨晚,“我明白,以后定会小心。”

      柳如意见温玉面色沉重,笑笑转了话,“岐州在南边,听说屋子都是盖在水上,当真吗?”

      “有的,我一路进京,水雾越来越少。”

      “你为何学这劳什子?爹娘也忍心。”

      温玉黯然道,“我是孤女,师傅买了我。”

      “真可怜,比我可怜,我倒是能见见爹娘。”

      温玉见柳如意言语直白,不藏着掖着,语气里却无一点轻蔑,“师傅对我很好,教我手艺,读书识字。”

      “有人真心对你,千金难求。”柳如意笑了笑,那笑容温玉总觉得有些凄苦。

      柳如意道,“咱们光顾着闲谈,忘了问芳龄,我十七。”

      “我也不知自己多大,班主对外记下十六。”

      “见你身量略小,便唤我声姐姐吧。”

      “柳姐姐。”温玉轻唤,心里涌起股股暖流,这是她第一个姐姐,也是第一个朋友。

      尽管谨慎小心的处世态度让她不敢轻易信人,危机四伏的园子,处处你争我夺,她十分渴望有一个交心姐妹。

      夜深十分,听到敲门声,温玉睡梦中挣扎着起身,开门一看,竟是裴景思提过的那位乐师。

      “姑娘,世子知晓了今日的事,可需帮忙。”

      温玉迷瞪瞪的看了眼面前人,消息倒快,“多谢来送信,回裴世子话,不需要。”

      回到床上躺下,温玉反而睡不着,寻思着裴景思今晚的意图,莫不是怕牵连自身,才这么急匆匆的派人来。

      温玉夜半走了困,索性穿衣起来出去走走,不敢走远,就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白日热的蒸人,此时微风吹过,添了丝凉意。

      她曲膝倚在栏杆上,夜色漆黑,星月全无,心中一片荒凉。

      思绪是乱的,这趟华京之行,到底是对是错。

      想着想着,心里发酸,泪不知不觉划过腮边,银玉被带出去时看她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小时路过人家,见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在树下乘凉,吃一块瓜,她都恍惚,倘若也能在承欢膝下,不必大富大贵,也是安乐。

      “思乡情怯,良人远行。”想着想着,合着泪低声哼唱,抹了把脸,仰起头不让泪落下。

      柳如意与自家少爷谢朝深夜商议事宜,刚送走人,回身见他的扇子拉下了,赶忙拿上扇子出来,转过廊檐,就见谢朝一动不动的立在夜色中,痴痴的凝视着不远处。

      顺着目光看去,是温玉,她怎会半夜在此。

      柳如意在谢朝身后等了片刻,还是过去拉拉他的衣袖,轻声道,“少爷,扇子。”

      谢朝从柳如意处出来,就见此景,半被花遮面,美人落泪,曲不成声,何处不可怜。

      他不觉看的入了神,被柳如意打断,红着脸讪讪的接过,低声道,“方才交代的事,务必办好。”

      “少爷放心,如意明白。”柳如意点头。

      谢朝看着柳如意有些惨白的脸,于心不忍,但这不是他一人之事,关乎整个谢家。

      近年庆帝对谢家打压不断,摸不清原由,送柳如意进来也是为了接近白碧纯,打听圣意。

      柳如意见谢朝一面走,一面忍不住回头再看那个小小的身影,从头至尾,未分与她一个眼神。

      那种爱慕的神情,柳如意怎会看不懂,曾在自己身上见过无数次,贪恋的,炽热的,如她望向谢朝一般。

      以前她觉得只要努力完成任务,就能获得他的垂青,哪怕高看一眼。

      此刻,她才明白,戏中唱的,情不知所起,喜爱无缘由,你再好,再努力,也比不上瞬间的暗潮涌动,眼中无她人。

      跟随谢朝多年,柳如意十分清楚他的为人,正直清朗,从不寻花问柳,总以为自己是那个人不同的人,直到今日,才明白自己错了。

      她只是个下人,永远都是,主子抬举,称呼声姐姐,她却以为自己真的能得到垂青。

      虽心里不舒服,但温玉没做错任何事,喜欢不喜欢,都不是她们能决定的。

      柳如意苦笑着走过去,蹲下身,拿出袖中的帕子,仔仔细细的替温玉拭去泪。

      温玉猛的抬头,没想到柳如意会在这,愣了一下,尴尬的吸吸鼻子,拿过帕子自己擦拭。

      “柳姐姐,让你见笑了。”温玉有些不好意思。

      柳如意对面而坐,拉起温玉的手,“难过就哭,有何不可,倘或你心情不好可以来寻我,我是最会开解人的。”

      温玉哭的眼睛通红,哽咽着回道,“我好多了。”

      柳如意抬头望天,阴沉沉压下来,风渐渐变大,吹乱她们的发丝,怕是大雨将至。

      柳如意见她懵懵懂懂,噗哧一笑,站起身来拉她,“跟我来,带你看样好东西。”

      温玉被柳如意拉着往自己屋子走,刚进去只见她走进内室,爬到地上,从床下掏出一个匣子,抱着走出来,放到桌上打开。

      柳如意一扫心里阴霾,把方才的不快抛诸脑后,颇为得意的朝着温玉笑,“我藏了瓶好酒,咱们不醉无归。”

      温玉此时还是懵的,看着柳如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瓶酒,为了学戏,她从来都是滴酒不沾,不过想想这个时候,能大醉一场,也是好事,就不管什么规矩了。

      柳如意一把将温玉按在凳子上,笑道,“一醉解千愁,保准你明个烦恼都没了。”

      一打开,甘醇的酒香弥漫开来,柳如意拿来茶碗当酒盏,“来,我给你斟上。”

      温玉执起,仰头一饮而尽,火辣辣的刺痛顺着喉咙滑到胸口,呛的她直咳嗽。

      “慢点喝,你没试过,如此急,可不是的呛。”柳如意笑着顺顺她的背,只觉得天真可爱。

      温玉痛饮三盏,便觉眼前天旋地转,不受控制,费力抬眼,柳如意的笑脸一直在眼前晃呀晃,她伸手想去摸开,总是不行。

      “好喝。”最后温玉晕晕乎乎的趴在桌上,手里还拿着酒,喃喃自语。

      柳如意不成想温玉三杯便倒,时辰了已晚,将她扶到自己床上,和衣睡在一旁,听着温玉平静的呼吸,不禁想,这个丫头真是一点防备心没有,将来定是要被骗去。

      次日,温玉醒来,扶着昏昏沉沉的头,宿醉的后果,可比喝的时候难受许多。

      她坐起来看看四周,自己睡在如意的屋里,这还是她为数不多没有起早练功的时候。

      房门被推开,柳如意拎着食盒进来,笑道,“头疼吗,我带了吃的,还有醒酒汤。”一面放下一面招呼,“快来,热热的喝了才有好。”

      温玉红了脸,挽了挽发,她也太弱了,一杯便倒,赶忙穿上衣衫,坐下端起碗喝了口醒酒。

      想起昨日之事,还是问道,“银玉的事,如何了?”

      刚问完,就听到外面传来尖锐的叫喊,她们赶紧出去。

      “不好了,出人命了。”一个婢女从银玉那边跑来。

      温玉心头突突直跳,赶紧走过去拉着她问,“出什么事了?”

      那个婢女指着银玉的屋子,嘴唇发白,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温玉走过去,只见杭玉她们已在屋内,捂着口,低头垂泪。

      温玉看向内室,只见银玉安安静静地躺着,手腕搭在窗沿,一道深深的疤,地上一摊血,苍白的脸上没有生气。

      她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摔倒,幸好如意跟在后头,扶了一把,将她揽在怀中。

      活生生一条人命,悄无声息就没了,温玉从来没觉得如此冷,那种害怕从骨子里传来寒意,渗透全身。

      墨玉一抬头,见是她,跑上来纠缠,撕扯着她的衣衫,“宋温玉,都是你,是你害死了师姐。”

      是她害的吗,不是,可这条命确是因她没的。

      “放开。”柳如意急忙扯开墨玉的手,皱眉道,“你要是再污蔑,我就可不客气了。”

      墨玉这才放手,仍旧死死瞪着温玉,口中骂骂咧咧。

      柳如意看温玉面色不虞,搀扶着将她送回屋子,见温玉闭上眼,也就不再多言,安顿好后带上门出去。

      温玉躺在床上,空中忽闪,一道耀眼的银光,劈开云层,紧跟着一阵爆响,惊雷四起,她蒙着被蜷缩到一处,紧紧捂住耳,满身是汗,发丝贴在脸上,也不敢漏出一点。

      梦里也是这般惊雷,她跑呀跑,就是找不到路。

      接着便是瓢泼密雨,风雨摇撼着,全浇在温玉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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