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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渔阳颦鼓动地来 三载潜澜, ...

  •   邺都的柳,最是记年。
      近三年前那场微雨初晴、柳芽新破的初春,渤海王府一席私宴,看似是娄昭君辞行晋阳、犒劳柔然新亲、阖家叙睦的温情家宴,实则悄然钉下了往后数年整个东魏的权力棋局。
      那一日廊下兄弟列立、双姝并至、新旧势力同席对峙,高洋褪去禁足阴霾,第一次当众以温顺假面行走人前;郁久闾戈岚携草原锐气入中原礼制,于杯盏谈笑间与蛰伏邺城的太原公暗结同盟。一内晋阳深宫、一外邺城重地,一近君王身侧、一握京畿守备,一纸利益盟约无声缔定,无人书册、无人记录、无人敢轻易点破。
      世人所见,始终是高家手足敦睦、柔然和亲稳固、北疆太平无争的盛世模样。
      可岁月潜流,从来不在人眼前。
      近三载春秋倏忽而过,三度春风吹绿邺都堤柳,当年纤弱嫩黄的枝芽,如今早已垂绦如云,千丝万缕,覆满王府回廊、御道长街、东柏堂雕花阑干。
      三年足够一场青涩稚女长成端庄少女,足够一颗蛰伏人心养满城府,足够一桩隐秘盟约盘根错节、织成天罗地网。
      也足够一位半生雄霸、威震北朝的乱世枭雄,油尽灯枯,盛极将衰。
      初春余寒犹在,晨风掠过长街,卷起细碎柳雪。
      东魏朝野看似依旧太平。
      从前邺城积弊深重,开国勋贵盘踞朝堂,号称“邺城四贵”,仗从龙之功结党营私、贪墨库银、克扣军粮,地方州县苦不堪言。高澄执政之后,铁腕肃贪、不避亲贵、彻查积年账册,连根拔除勋贵私党,流放余孽、清空积弊。不过半载,朝野风气肃然,吏治清明、赋税归仓、军心稳固,黎民称颂渤海王贤明有为。
      邺城朝堂,百司有序,政令通畅,内外机务尽归渤海王高澄一手统摄。自三年前高澄稳住朝局、规整士族、肃清元氏余波、拿捏边市法度以来,朝野上下皆默认——齐王世子,已是东魏无冕之主。
      他比三年前更为沉敛、更为威重,眉目间的少年锐气尽数沉淀为深沉杀伐,待人接物愈发从容有度,却也愈发疏离难测。权柄在手,万众仰瞻,百官敬畏,士族依附,宗室敛锋,世人皆道高氏基业,终将在这位嫡长世子手中推向鼎盛。
      可唯有身在局中的人知晓:这三年的安稳,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多方势力极致制衡下的虚假承平。
      晋阳深宫,郁久闾戈岚早已不是三年前初入王府、尚需试探立足的新妃。
      三年朝夕侍奉,三年枕边周旋,三年借势经营,她凭着柔然公主的底气、草原女子的悍烈、远超常人的狠绝心机,彻底站稳了晋阳内宫最尊贵的位置。
      高欢旧疾缠绵,咳喘经年不愈,身子一年弱过一年,大半时日缠绵病榻。戈岚日日近身汤药侍奉、晨昏问安、昼夜随侍,借着病君依赖,一步步侵夺内宫话语权,潜移默化干预耳目人事,悄然拿捏晋阳行宫的风气动向。
      她从未忘记那日邺都宴席上与高洋达成的默契。
      她要柔然边市永固、部族昌盛、后宫独尊、权柄永固;高洋要蛰伏待机、积蓄势力、等待权柄更迭、伺机问鼎储位。
      二者所求不同,却利益完美咬合。
      三年间,晋阳密使不绝于途,邺晋暗线常年畅通
      戈岚于高欢病榻之侧,不动声色消磨其对高澄的全然信任,时而借边事挑唆,时而以政务偏差微讽,时而借朝臣非议润物无声;从不致命,却日日积微,三年涓流,早已汇成暗洪。
      她从不当众非议高澄,只在无人的病榻长夜,轻描淡写一句“渤海王刚猛太过,恐失人心”“邺城法度过严,士族颇有怨言”,字字温柔,句句诛心。
      久病之人本就多疑善虑,心神耗弱,最易被枕边言语左右。
      日积月累,高欢心底对高澄那一份全然放心的笃定,早已悄然裂开细密缝隙。
      而邺城这边。
      三年的时光,彻底磨平了高洋表面所有的桀骜与锋芒。
      他日日居府自省,焚香抄经,礼佛静修,布衣素履,简约自持,从不结党、不议朝政、不赴私宴、不揽权责,活成了全邺城最安分、最恭顺、最让人放下戒备的王爷。
      朝野上下人人称赞:太原公洗心革面,悔过知礼,心性大善。
      连宫中偶有议论,也皆叹高家次子终是褪去顽劣,安分守拙。
      无人知晓,这三年晨昏静默之下,是何等深沉的隐忍与筹谋。
      他借禁足静养之名,避开朝堂纷争,避开高澄的锋芒威压,避开世人窥探目光;
      他借安分无为的假象,让所有人放松警惕;
      他借邺城守备协理之权,暗中观察京畿兵权流转、士族动向、宗室人心;
      他借妻族赵郡李氏门阀根基,令李叔让一众外戚朝臣在朝中默默扎根、徐徐渗透、静待天时。
      人前是悔过贤王,人后是阴鸷谋主。
      三年韬光,一朝养晦,风雨早已蓄满襟怀。
      三年光阴,亦改写了高家每一位子弟的心境与格局。
      常山公高演,依旧是宗室最端稳温润的那一个。
      三年来他始终中立自持,守礼法、睦宗族、慎言行、知进退,从不偏私、不结朋党、不涉暗争。他早已在三年前那场家宴,看穿戈岚与高洋之间那层隐秘的联动,亦看懂二哥温顺假面下深藏的野心。
      只是他天性求稳,重宗族安稳、重家门和睦、重基业永续,不愿主动掀乱局面。
      他只默默看、静静观、时时警、处处圆,维系着高家表面的手足平和,暗中规避祸端,保全宗族根本。
      他知高澄刚猛易折,知高洋隐忍叵测,知高湛年少藏锋,知齐王妃野心滔天。
      他什么都懂,却从不点破,只在暗流汹涌之间,做那一道无声的缓冲与制衡。
      长广公高湛,三年彻底褪去孩童稚气。
      那日廊下候宴,他尚且眉眼澄澈、端立守礼、进退有度,看似纯粹端正。
      而今,孩提青涩尽褪,眼底沉淀出深沉的凉薄与算计。
      他亲眼目睹郁久闾戈岚如何远踞晋阳、借势君王、暗操朝局;
      亲眼目睹二哥高洋如何蛰伏藏锋、假面示人、暗蓄力量;
      亲眼目睹嫡兄高澄如何权倾朝野、步步独尊、树敌日广。
      他年纪最轻,却最擅长冷眼旁观、坐观虎斗、待收渔利。
      他从不参与晋阳邺城的暗盟,不依附高洋,不过分亲附高澄,亦不纵容妻子部族势力干政,始终保持不远不近、不偏不倚的最佳距离。
      郁久闾萦依旧伴在他身侧。
      三年岁月磨去了她初嫁的懵懂怯懦,却磨不去她身处夹缝的身不由己。
      她天性温软、心性纯良、无野心、无算计,身为柔然王族幼女,却从不喜权谋纷争。
      一边是亲姑母步步为营、搅动两国朝局;
      一边是夫君深藏城府、静观风云变幻;
      一边是夫家宗族明暗博弈;
      一边是母族荣辱兴衰系于一线。
      她夹在中间,日日谨慎、步步小心,不敢多言、不敢妄动,唯有温顺自持、守礼安分,默默承受着身份带来的所有被动与束缚。
      而太原公府内,李祖娥静默三载,始终端立如兰。
      世人皆赞太原公夫人端庄娴雅、清冷端凝、沉静有德。
      她眉眼清绝、气韵孤高,静时如月下寒玉,动时如风拂幽兰,自带俯瞰尘寰的清贵仙气。
      三年来,她从不干预外政,从不涉足纷争,不结内眷私交,不参与贵妇圈层是非,只安居府中,打理内宅,教养府中子弟,晨昏侍奉,温顺自持。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她日日看着丈夫演戏,日日看着丈夫蛰伏,日日看着密使往来、暗信频传、筹谋不休。
      她看懂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所有阴寒深沉的算计。
      她不言、不语、不阻、不劝、不点破。
      她是他最安稳的后方,是他最体面的外衣,是他蛰伏岁月里唯一不变的端庄与遮蔽。
      这些年,她与高洋还算得上琴瑟和鸣,她的日子里还有让她更觉新鲜与满足的事,那便是高殷和绍德。
      孩子,一天天地长大,日子也一天天的过去。
      东柏堂,依旧是邺都最清宁、也最通透的一方天地。
      元玉仪独居于此,岁岁梅香如故,琵琶依旧,诗书常在。
      三年浮沉,她从最初谨慎自持、步步留心的宗室遗孤,长成如今沉静通透、冷眼观局的琅琊公主。
      她不争、不抢、不攀、不附,不涉党争、不搅是非、不谋权荣。
      她始终游离在所有派系之外,却又身处所有棋局中心。
      三年间,她看着高家兄弟心性渐变、格局分化;
      看着柔然双姝一刚一柔、一进一退、一谋一慎;
      看着邺城暗流日积、晋阳风波暗涌;
      看着一场利益盟约从初生、到扎根、到壮大、到即将掀翻朝局。
      她通透所有人的野心,看懂所有人的伪装,洞悉所有人的底牌。
      她知高澄权盛而高危,知高洋深藏而可怖,知戈岚野心而不择路,知高湛凉薄而善隐忍,知高演仁厚而无力彻改大局。
      满堂浮华皆假象,满目升平尽虚喧。
      她静静等候,等候这盘积蓄三载的大棋,终有落子惊雷之日。
      秋风吹入晋阳行宫时,高欢终于下定了决心。
      连年咳喘旧疾,三年反复迁延,日日汤药不断,岁岁调养难愈。他看似在三年前初春静养后稳住了精气神,实则内里肺腑早已虚损枯朽,气血衰败,根基彻底掏空。
      御医每一次诊脉,皆是摇头叹息,只敢委婉进言:王气衰、元阳损、积劳沉疴,需静养数年,断不可劳师、不可远征、不可受寒、不可耗神。
      可高欢自己比谁都清楚——他没有数年光阴可等。
      半生戎马,起于寒微,横扫河北,定鼎邺城,扶立魏室,掌控北朝半壁江山,一生征战无数,一生杀伐无算,一生从未真正败北。
      唯独玉璧,是他心头数年不散的刺,是他霸业唯一的缺憾,是他余生最大的执念。
      数年前第一次玉璧之围,大雪封城,天寒地冻,士卒冻毙无数,久攻不下,无奈撤兵,成为他征战一生最难堪的败绩。
      那一座小小孤城,扼汾河、锁要道、屏障关中,由西魏奇才韦孝宽镇守,城坚、粮足、人勇、谋深,硬生生将东魏铁骑挡在河西之外数年不得寸进。
      如今宇文泰深耕关中,西魏政局稳固、军心凝聚、士族归心、边防日益严密。
      再拖延数年,玉璧壁垒更坚、西魏根基更深,届时高家再无西进机会,一统北方的霸业,将彻底成空。
      高欢立在晋阳大殿,秋风穿堂而过,掀起满案山河舆图。
      图上山河壮阔,疆土广袤,半壁北朝尽在掌中。
      可唯独河西一隅、玉璧一点,如钉刺目,如骨鲠喉。
      他鬓边霜白愈发浓重,身形比往年佝偻许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闷咳,胸腔隐隐震痛,久病之躯早已经不起长途风霜、军旅劳顿、围城苦战。
      可他眼神依旧锐利、依旧霸烈、依旧是那个震慑天下的乱世枭雄。
      他太清楚身后残局。
      自己一旦撒手人寰,东魏必将震荡。
      嫡长子高澄英锐太盛、刚猛太烈、树敌太多、不懂柔衡,极易遭人反噬;
      次子高洋城府深沉、隐忍叵测、藏锋三年、心机可怖,绝非安分守拙之辈;
      幼子高湛心性凉薄、善观虎斗、伺机渔利、暗藏野心;
      高演虽贤,却天性温和、魄力不足,难以独镇乱世基业;
      内宫有柔然王妃戈岚手握外族势力、心怀算计、暗操朝局;
      朝外有元魏宗室伺机复辟、河北士族观望摇摆、六镇旧部派系复杂;
      若他不能在离世前,为高家彻底扫平河西屏障、重创西魏锐气、打出数十年边境安稳,他日诸子相争、内外动荡、外敌窥边,高家基业或将顷刻崩塌。
      他一生百战,为的就是子孙基业、高氏天下。
      纵使燃尽残躯、耗尽余生,他也要打完这最后一战。
      暮秋晋阳,军令肃然。大殿之内,文武重臣列立两厢,无人敢高声言语,满殿只余秋风穿窗的萧瑟。
      高欢扶住案沿,压住喉间翻涌的咳喘,声音沙哑沉厚,却字字如铁:“传孤军令。”
      “尽调六镇精锐、并、冀、瀛、定诸州全军,整甲秣马,囤积粮草,深秋西征,再伐玉璧。”
      一语落地,满殿寂然。
      群臣齐齐叩首,纷纷苦谏。
      “殿下!旧疾深重,万万不可亲征!”
      “玉璧城坚难破,韦孝宽善守无双,何苦以身犯险!”
      “可遣大将代征,殿下安居晋阳坐镇即可!”
      高欢目光扫过众人,眼底尽是历尽沧桑的决绝与苍凉。
      “诸将能战,不能镇军心。孤若不亲往,六镇军心不稳,将士不用死力。”
      “玉璧不破,河西不安。孤余生无多,此役,必须亲征。”
      他要以自己最后一点残烛之光,照亮高家前路,扫平后世障碍。
      群臣见状,知其意已决,再无敢谏者,唯有俯首领命。
      西征大计既定,举国震动,东西两城瞬间进入战时格局。
      高欢下诏,全权划分内外权责:
      渤海王高澄,留守邺城,总督内外政务、粮草军需、京师守备、百司调度、宗室管束,总领后方一切大局。
      太原公高洋,协守邺城京畿,辅理防务,监察内外治安,佐理世子安稳后方。
      晋阳行宫,则由娄昭君坐镇内宫,安抚诸妃,管束宫人,稳控行宫秩序;郁久闾戈岚随侍宫中,代传内宫讯息,协理宫务。
      一纸诏令,看似寻常制衡,实则恰好落入三年布好的棋局。
      高澄手握举国实权,全权统筹战时一切,看似权柄滔天,实则身负举国重压,一丝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高洋留守京畿,手握京师防务,看似辅理于人下,实则暗中借战时秩序,进一步掌控邺城人事、守备动静、朝野人心;
      戈岚留守晋阳近君之侧,借君王远征、后宫主空之机,彻底把持行宫讯息流转、近身话语权,随时可借病君之口、借战时之机、借边事之由,搅动朝局。
      三方站位,完美契合三年前缔结的隐秘盟约。
      晋阳密信连夜送出,快马星夜奔赴邺城。
      太原公府,深夜寂寂,灯火独明。
      高洋早就被高欢解了禁足,表面看上去跟以前一样,木讷寡言。
      高洋屏退所有闲杂人等,独留心腹死卫立于阶下。
      他褪去素常温顺恭和的眉眼,三年伪装尽数卸下,眼底温顺消融,只剩沉沉阴寒与深不见底的算计。
      密信摊于案上,字字清晰——王决意亲征玉璧,秋冬起兵,晋阳宫内尽归王妃调度,近君之机,天时已至。
      高洋指尖缓缓抚过纸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三年蛰伏,三年隐忍,三年安分守拙。
      终于,等到了这天。
      高欢久病亲征,本就虚弱的身躯直面围城苦寒、军旅劳累、战事焦灼,必定雪上加霜、油尽灯枯。
      玉璧之战凶险莫测,胜则高澄威望封顶、彻底稳压诸弟;
      败则枭雄殒命、朝局震荡、权力真空骤现。
      无论胜负,结局皆对他有利。
      胜,他可借戈岚府中之力,持续分化高欢对高澄的信任,逐步蚕食储君权柄,慢慢取而代之;
      败,高欢殒命,朝局大乱,他蛰伏三载的势力、人脉、布局,便可一朝破土而出,顺势夺权。
      戈岚在晋阳为他伺风、递讯、吹风、造势;
      他在邺城为她稳后方、控舆论、护柔然利益、牵制高澄政令。
      一内一外,一宫一朝,一君侧一京畿,三年棋局,今日正式落子开枰。
      “回复王妃。”
      高洋声音低沉冰冷,字字从容。
      “晋阳尽可放手施为,邺城有我坐镇,后方安稳无虞。战时政令、边市调度、粮草转运,但凡大哥有所规制,我皆会暗中留意,寻机掣肘。”
      “三年隐忍,只待今朝。玉璧风起,便是我辈天时。”
      心腹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入夜色,密信再度连夜送出。
      夜色笼罩邺城,整座王城看似安稳寂静,实则暗流奔腾,汹涌欲出。
      高演听闻西征诏令,深夜独坐府中,久久无言。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亲征,意味着什么。
      父王沉疴亲征,凶险至极;
      戈岚留守晋阳近侧,必借君王病弱、战时混乱大肆弄权;
      二哥高洋留守邺城守备,手握京畿兵权,必然趁势扩张;
      长兄高澄负重承压,战时百务缠身,极易顾此失彼、遭人暗算。
      一场玉璧之战,看似对外征伐,实则对内重洗朝局、重分权力、重定高家天命。
      常山郡公府里,高演心底忧虑沉沉,连夜修书,密递高澄,字字恳切:父王久病亲征,最是高危之时。晋阳戈氏野心极盛,近君最易惑主;邺城二弟蛰伏已久,守京最易蓄势。战时诸事繁杂,大哥务必谨守政令、留存实证、慎查内外、严防暗扰,万不可被人寻隙掣肘。
      他不偏私、不站队,只求宗族安稳、大局不乱。
      长广郡公府内,高湛临窗而立,望着沉沉夜色,眼底无半分少年意气,只剩冷静的观望。
      他太聪明,太通透,太擅长等待。
      玉璧开战,高欢危矣。
      高澄负重承压,极易出错;
      高洋、戈岚顺势而起,必掀风浪;
      朝野洗牌在即,新旧格局即将更替。
      他不争一时,只等残局。
      待你们三方斗得精疲力竭、两败俱伤,我自可从容收局。
      身侧郁久闾萦轻声开口,眼底藏着浅浅不安:“姑母在晋阳,怕是要趁父王出征,多生事端。我……我心有不安。”
      高湛转头看她,语气温淡凉薄:“你只需安分守己,在外做好我的夫人,在内做好我的小妹。部族纷争、朝堂博弈,不是你能插手的。静观即可,不必多虑。”
      他护她温顺,却也困她于温顺。
      他从不利用她部族势力,却也绝不允许她干涉自己的算计。
      与此同时,邺城朝堂百司震动,士族、宗室、朝臣皆暗中观望风向。
      所有人都看得到——战时来临,权柄集中,压力集中,危机也集中。
      高澄若此战稳好后方、保障军需、安稳朝局,战后必是铁板钉钉的储君,无人可撼;但凡稍有差池,便会被人无限放大、借机攻讦、动摇根基。
      而太原公三年安分积下的人心口碑、外戚赵郡李氏朝堂势力、京畿守备权柄,皆成隐形利刃。
      朝野暗流,汹涌翻腾。
      东柏堂烛火清幽,梅香浅浅浮动一室安宁。
      元玉仪独坐窗下,听完高澄细数邺晋两地排布、各方势力动向、西征战局利弊,神色始终平静淡然。
      窗外夜风拂柳,三年光阴恍如一瞬。
      她轻声道:“三年前王府一席宴,埋下今日所有祸端。”
      “戈岚借柔然之势入晋阳,凭枕边之权暗蚀君心;二公子借蛰伏之利守邺城,以温顺假面蓄养势力。三年一内一外、一宫一朝,盟约未破,默契更深。”
      高澄立在她身侧,眸色沉凝:“我知晓。只是从前无凭无据,皆为揣测,不可妄动。如今父王亲征,他们必定借机全面入局。”
      玉仪微微颔首,目光清透如镜,看透全局本质:“他们的盟,从来不是情义,是彻彻底底的利。”
      “蠕蠕公主要的是柔然永续利益、后宫独尊话语权;二公子要的是储位、是权柄、是他日登顶之机。”
      “二者同路不同心,共存不同欲。看似牢不可破,实则脆弱不堪。”
      “战时最容易生隙,利益最容易决裂。”
      她抬眼望向远方沉沉夜色,望向晋阳方向,轻声续道:“殿下如今手握举国大权,只需守好三样,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一守法度,所有政令、边市、粮草、调度,件件留档、字字存证,滴水不漏,令旁人无可指摘;”
      “二守本心,不躁、不怒、不偏、不纵,任人挑拨,不改章法;”
      “三守旁观,静待他们利益分歧、内部生裂。”
      “三年棋局,他们布的是进攻。”
      “你守的,就是破局。”
      高澄静静看着她,眼底沉郁渐散,只剩温柔笃定。
      世人皆在争势、争利、争权、争功,唯有她始终清醒通透,于漫天风波中,看得最清、站得最稳。
      “我明白。”
      深秋将至,数十万东魏铁骑陆续集结并州。
      甲胄映日,旌旗漫野,粮草连绵百里,军械如山堆叠。
      六镇精锐整装待发,百战老将临阵待命。
      举国目光,尽聚河西孤城玉璧。
      人人皆知,这是高欢一生最后一战。
      人人皆隐隐预感,此战之后,北朝天地,必将彻底改换。
      晋阳深宫,郁久闾戈岚立在宫墙高处,望着城外大军开拔的浩荡阵势,腰间草原弯刀依旧锋利如初。
      她眼底锋芒灼灼,野心烈烈。
      三年隐忍经营,终于等到改天换地的契机。
      邺城太原公府,高洋立于廊下,望着风起长天,唇角阴寒内敛。
      他蛰伏三载,藏锋三载,演戏三载,隐忍三载。
      玉璧风起,便是他逆天改命的开始。
      高演静观风雨,高湛坐待渔利,娄昭君深忧残局,李祖娥静默观局,元玉仪冷眼破局。
      三年前埋下的一粒暗子,三年间生长成的参天暗流,终将在这场河西血战之中,彻底掀翻高家格局,颠覆东魏江山,开启一段全新的乱世惊澜。
      玉璧城未破,战火未燃,尸骨未寒,枭雄未暮。
      可所有人都清楚——从此刻起,旧局将终,新世将启。
      邺晋风雨,满堂权谋,半生霸业,一世浮沉,尽付即将到来的五十日围城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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