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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缓歌慢舞凝丝竹 春筵辞邺 ...

  •   初春邺都,料峭余寒未消,昨夜一场微雨过后,府中柳芽初绽,嫩色浅浅爬上廊檐。
      连绵数月的沉阴终得散去,邺城齐王府传来喜讯——高欢缠绵日久的咳喘旧疾,经御医悉心调治、静养多旬,竟稳步好转,精神气色大为复苏。
      枭雄身健,朝野人心随之一稳。此前柔然双重和亲已然礼成,郁久闾戈岚将正式入晋阳,册封为高欢的柔然王妃,手握枕边话语权;幼公主郁久闾萦则留在邺城,行过大婚之礼,受封长广郡公夫人,归属于高湛。此番娄昭君将要动身重返晋阳,一来继续照料高欢起居,二来也要同戈岚这位新晋王妃磨合内宫规制,临行之前特意在渤海王府设下私宴,一并邀来戈岚姑侄一同列席,既是家宴饯行,也是暗中平衡各方势力。
      外人眼中,这是慈母临行、骨肉温情,兼宴请王族亲眷,体面周全。
      局中人皆知——这是高洋禁足之后,第一次名正言顺与众兄弟、两位柔然贵女同席。他早已暗中与性情跋扈、野心勃勃的郁久闾戈岚私下互通心意,悄悄缔结了隐秘盟约。戈岚已是齐王妃,日日伴在高欢身侧,是最近身的枕边人;高洋蛰伏邺城,伺机而动,二人一内一外互为盟友,此番家宴,便是第一次公开默契配合,借外族势力联手布局,一同撬动高欢的心防,制衡权势日渐鼎盛的嫡兄高澄。
      邺都王府,主院宴厅暖炉依旧留着余温,锦绣帷帐低垂,隔绝外头料峭春风。案上珍馐罗列,新酿春酒清冽甘醇,烛火煌煌映着满堂朱梁华栋,看似温情和睦,实则四座人心各异、暗流层层堆叠。宴席席位特意排布,齐王妃郁久闾戈岚、长广郡公夫人郁久闾萦分设两处尊贵客座,紧邻主位一侧,恰好置身棋局中心。
      宴席未开,高家兄弟四人先行齐聚廊下候母,戈岚与萦也在一众胡族侍女簇拥下缓步而至。
      为首的郁久闾戈岚身着王妃规制织金兽纹锦袍,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缨络圈,腰间依旧悬着草原弯刀,即便入中原世家王府,也执意不肯依中原女子礼制解下佩刃。她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高氏王妃,身负可汗重托,野心愈发深重,眉眼凌厉张扬,自带草原嫡长公主与生俱来的跋扈傲气,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王府新贵的底气,目光扫视周遭时,处处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她早已和蛰伏的高洋达成默契:高洋许诺日后助她拓宽柔然边市权限、抬高她在晋阳后宫的话语权,戈岚则利用侍奉高欢的便利,不断吹风,暗中削弱高澄的信任。
      身侧的郁久闾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头戴珠冠,身披缕金穿花百蝶洋红袄,衬得她粉装玉琢,脸上尽是孩童的稚嫩与懵懂,全然不知姑母早已在暗中布下缜密算计。
      高演一身青纹常服,端立阶侧,神色沉静温润,素来持重寡言,眼底却藏着通透审慎。他年纪仅次于高洋,隐约察觉到二哥近期动作反常,又留意到晋阳那位新晋王妃行事处处透着刻意。
      他一旁静静立着的便是他的妻子元尚柔,弯眉似柳,凤目含柔,肤色白皙通透,一颦一笑温婉娴静,眉眼柔得能融化冰雪。虽不似李祖娥那般倾国倾城,但她尚且娇嫩的脸依旧是个美人胚子。
      高湛一身大红剑袖蹙金二龙戏珠锦衣,束发嵌宝紫金冠,眉宇间尚带着孩子气。
      不多时,高洋携李祖娥缓步而来。
      一身素色布衣,无锦无玉、无佩无饰,身形轻减些许、步履轻缓,眉眼温顺谦卑,全然褪去往日桀骜张扬的次子气派,俨然一副悔过自省、安分守拙的模样。他目光精准对上郁久闾戈岚的视线,二人极轻微地交换了一个隐晦眼色,转瞬各自恢复神态,外人无从察觉这场隐秘的结盟。随后高洋才对着长兄高澄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大哥。”
      身后的李祖娥一袭杏色宫装,衣袖微动便有麝兰冷香漫溢,眉峰可颦可舒,神情含而不露,自带俯瞰尘寰的清冷仙气。靥笑如春桃,云堆翠髻;唇绽似樱颗,榴齿含香。纤腰楚楚,回风舞雪;珠翠辉辉,满额鹅黄。
      高洋下意识轻轻护在李祖娥身侧半步,察觉到妻子羞怯的视线,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恪守夫君本分,分寸拿捏得当。
      高澄立在最前,一袭茶红锦袍,气度端方,敛尽往日凌厉锋芒,温润自持。他淡淡颔首:“阿洋气色清宁,冬日闭门修心数月,倒是沉静了不少。”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落点有度——肯定其表象安分,并不全然认可内里真心。
      高洋闻言,唇角扬起温顺浅笑,顺势接话,语气柔软谦卑,刻意做足手足和睦姿态:“从前愚顽懵懂,心性轻狂,屡犯过错,累及父王忧心、母妃劳神、大哥受累。冬日禁足别院,日日对着经书自省,才幡然醒悟过往荒唐。如今不敢再妄议外事、妄动心思,只日日抄经祈福、静思己过,只求稍稍赎去往日罪孽。”
      一旁的高演静静听着,沉默片刻,终究温声开口,一语中立,却暗藏通透:“知错能省,便是长进。家门和睦,本是根基。二哥既已静心悔过,往后安分守身、谨守本分,家中自然安宁。”
      高洋听得心中冷笑,面上愈发温顺,转头看向身旁的高湛与萦,故作亲近温和:“阿湛如今少年立业,郡公夫人端庄温婉,夫妻和顺,实在是一桩美事。不像我从前心浮气躁、不务正业,如今回想,实在愧对兄弟名分。”
      高湛抬眸,目光澄澈,不迎不避,淡淡回了一句:“二哥能自省改过,便是好事。家门安稳、兄长和睦,方能不负父王基业、母妃辛劳。”
      话浅意深,好事归你,过错归你,家国大义摆在前,私下诡谲不入言。
      高洋察出高湛态度疏离端正,心底微沉,顺势调转脚步,径直走向郁久闾戈岚,依旧是一副谦卑悔过的姿态,语气却暗藏只有二人懂得的默契:“蠕蠕王妃如今身居齐王府内宫,朝夕侍奉父王,劳苦非常。此前私下闲谈,知晓王妃心中依旧牵挂柔然部族生计,忧心边市互市的规制有所收紧。此番母妃远赴晋阳,继续打理王府内事,若是邺城这边的政令推行有所偏颇,王妃大可不必独自隐忍。”
      这句话看似善意提点,实则当众埋下伏笔,刻意暗示戈岚,高澄便是政令执行层面最大的阻碍。
      郁久闾戈岚心领神会,立刻顺势接过话头,下颌微抬,跋扈的嗓音清亮干脆,刻意让周遭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阿洋倒是通透,比某些手握实权之人更懂诚意二字。我如今已是高家王妃,一言一行都代表柔然部族颜面,当年和亲盟约白纸黑字,边市权限分毫都容不得打折。听闻邺城一应政务尽由高澄一手决断,若是晋阳宫中议定的新政,到了邺城执行之时暗中设限,我自然会当面禀明齐王,亲自讨一个说法。”
      她没有直接当众发难,却借着盟友高洋递来的话柄,仗着齐王妃的身份,当众将矛头暗暗指向高澄,借枕边权重施压。
      廊下气氛骤然凝滞,高演眉头微不可察一蹙,已然品出二人之间异样的默契勾结。
      高澄神色不变,依旧从容端凝,上前半步,不卑不亢接住对方的敲打:“王妃多虑了。柔然与高家和亲,本就是互利共赢的百年盟约,所有边市条款我早已逐条核对造册,晋阳行宫、邺城官署、柔然王庭三方各存卷宗,权责清晰,绝不会擅自更改。母妃此番赶赴晋阳,会完整带走全部文书副本,所有政令调整,必先报请父王核准,依规行事。”
      “纸面文书终究是死的,执掌行事之人才是关键。”戈岚寸步不让,再度借力施压,“我只希望你高澄行事,能对得起高家许下的诺言,莫要让千里和亲的诚意,沦为空谈。”
      一旁的郁久闾萦见气氛紧绷,怯生生想要出言劝解姑母,却被戈岚冷眼瞥回,低声训诫:“你如今已是长广郡公夫人,执掌一府内事,性子依旧这般软弱,一味迁就退让,只会让旁人看轻柔然王室。该争取的部族权益,半步都不能退让。”
      郁久闾萦脸颊涨红,局促地看向身侧的高湛。
      高湛当即拱手行礼,语气郑重:“阿萦性子仁厚,我自会护持周全。但邦交法度自有规制,不该以无端揣测预设是非,一切依章程上奏即可。”
      高演适时上前调和,温声圆场:“春日风凉,宴席已经备好,诸位入席再叙不迟,不必在廊下僵持。”
      不多时,娄昭君和高欢缓步莅临主位,二人华贵端庄,目光扫过全场,敏锐捕捉到了高洋与郁久闾戈岚之间一闪而过的默契。众人依次落座,暖厅之内春烛摇曳,宴席正式开席。
      东柏堂侧苑设宴,高氏宗室与邺城世家尽数赴席。青铜熏炉焚着名贵沉檀,烟气缓缓萦绕彩绘斗拱。乐工奏起前朝雅乐,兼有琵琶穿插其间,初时清泠婉转,继而繁音骤起,错落如大珠落盘。
      舞伎身着北地特制轻绮舞衣,回旋腾踏,既有胡舞的飒爽,又兼具汉家舞姿的柔美。阶下宾客举杯对饮,高谈朝堂风物,娄昭君端坐主位,神色雍容,高演从容应酬,高湛独自饮酒,目光时不时飘向东侧静坐的元玉仪。
      满堂弦歌鼎沸,歌舞升平,外人看去一派阖家和睦、权门鼎盛,唯有玉仪握着杯盏,听着喧嚣乐声,暗自分明,这片浮华热闹之下,早已布下重重棋局。
      酒过两巡,高洋再次主动举杯,先敬娄昭君和高欢,极尽孝道,话锋一转,精准衔接戈岚的诉求,二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母妃此番远赴晋阳,还要照料戈岚王妃起居,兼顾内外诸事,实在辛苦。父王病未痊愈,便要操劳北疆军务。我虽身在禁足,却也心系北疆安稳,时常思忖,柔然牧民赖以生计的边市互市,若是能够适度放宽管制,便是两全之策。只是邺城地界的商贸管制,全权由大哥统筹,我人微言轻,无从置喙。”
      他刻意摆出无力插手的姿态,把全部诉求都推到高澄身上,同时暗中给戈岚递出配合的信号。
      郁久闾戈岚立刻举杯应声,声音洪亮,刻意加重分量:“二公子有这份体恤之心,足见难得。我此番回转晋阳,也会主持边市诸事。若是最后宫中议定新政,邺城这边却层层设卡拖延,我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怕是还要劳烦二公子在邺城居中代为留意动向。”
      这番对话,等于当众半默认了二人私下的同盟关系:戈岚在内宫枕边吹风递话,高洋留在邺城充当外围内应,里外联动,共同牵制手握重权的高澄。
      娄昭君端着酒杯,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忧虑,却并未当场发作。
      高欢轻咳几声,打破了四周的死寂。
      高澄指尖轻叩案几,神色淡然,从容回应:“边市管制事关边防治安,并非我一人独断专行。所有调整方案,都会先行草拟,呈报父王批复之后再颁行执行,绝不会自作主张。王妃若是有合理诉求,可以正式递上笺表,走朝堂正规渠道商议,私下揣测,反而容易滋生不必要的误会。”
      一句话,直接斩断二人私下联动的空间,将所有事务尽数收归法度之内。
      高演适时开口附和:“大哥处事向来公私分明,政务皆有据可循,王妃大可按规制上奏,不必多虑。”
      高湛亦正色表态,抬手看向身侧妻子郁久闾萦:“家国法度在前,私交情谊在后。我身为九公子,也会严守政令,绝不徇私妄动,守住和睦睦邻的本分。”
      高洋精心设计的联手施压,被三人合力稳稳化解,他面上依旧挂着温顺愧疚的笑意,频频点头称是,心底的算计却愈发深沉。戈岚见状,暂且收敛锋芒,淡淡饮下杯中酒,眼底已然盘算好了去往晋阳之后的进言措辞。
      静坐一隅的元玉仪一身素色春衫,全程缄默自持,安静观察全场,早已看穿这层隐秘的同盟:高洋缺少实权,便借力身居王妃之位的戈岚;戈岚身在中原后宫孤立无援,需要一枚可以制衡嫡长子的棋子,二者各取所需,结成了一把横跨邺、晋两城、直指高澄的双面利刃。
      宴席将近尾声,娄昭君特意单独留下高澄叮嘱,神色凝重:
      “郁久闾戈岚野心极大,方才席间她与你二弟配合默契,绝非临时起意,定然早已暗中结盟。一个身居齐王妃之位,日日近身侍奉你父王;一个蛰伏邺城伺机而动,里外呼应,后患无穷。往后你处理边务、和亲诸事,务必事事留档存证,滴水不漏,不给他们半分可乘之机。阿萦心性纯善,阿湛好生善待,尽量慢慢拉开她们姐妹之间的距离。”
      “儿子明白。”高澄躬身领命,眸色沉凝。
      廊外春风拂动嫩柳,高澄回身,望见静静等候的元玉仪,缓步走到她身侧。
      “戈岚如今已是正经王妃,话语权在手,再配上隐忍善谋的高洋,这一对盟友,远比单独一方更难对付。”
      玉仪轻声颔首,目光望向晋阳的方向:“他们的盟约根基全靠利益维系,看似牢固,实则易碎。我们不必急于拆穿,只需牢牢守住法度与实证,静待他们内部生出裂痕即可。母亲春日车马启程,这枚埋入晋阳深宫的暗棋,接下来必定步步动作不断。”
      城郊禁足别院,夜幕降临。
      高洋独坐灯下,褪去所有谦卑伪装,指尖捻动佛珠,眼底一片阴冷。心腹死卫躬身回话,带来戈岚暗中遣人悄悄送出的密讯。
      “王妃传信,待回到晋阳行宫之后,便会择机分次向齐王殿下进言,逐步试探渤海王的边境兵权调度权限,徐徐施压。”
      高洋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低声自语:
      “很好。她要部族权益与后宫尊荣,我要储位之机,各取所需。高澄,你坐拥邺城大权又如何,晋阳深宫之内,自有利刃为我而动。这场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北疆春风渐起,内宫王妃与蛰伏次子已然结成隐秘同盟,一场横跨两座重镇的权谋博弈,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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