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辛木西

4、天晴 走出去，走

　　李开心手中的手机啪嗒一下掉到沙子里，她瞠目结舌，高声反驳。

　　“啥？！”

　　“欸，不用不好意思，我还不知道你，乌遇不就是你最喜欢的一款，完全按照你理想型长的啊。”

　　张曼拍着好友手臂，一脸“我知道”的得意小表情。

　　李开心皱眉，“我理想型什么样的？我怎么不知道？”

　　“初中吧，你不是说喜欢二次元的美少年？就像那个夏目友人帐里的夏目，不都是你喜欢的调调吗。”
　　张曼记忆深刻。

　　那些记忆太过久远，被人骤然提起，李开心脑中只有些影影卓卓的片段，像隔着磨砂玻璃看过去。

　　“那时候都没开智，当不得真。而且乌遇跟夏目一点都不像！”

　　李开心据理力争，“乌遇只是长得像温柔美少年，实际上他人没心没肺，每天都在傻乐，压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张曼疑惑，“这样吗？好吧，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但他人感觉还不错，你怎么好像……很讨厌他？”

　　她有这样的疑问不奇怪，自从李开心外婆去世后，李开心变了很多，变得比之前更淡漠，几乎没有什么能真正调动开心的情绪。

　　可乌遇一出现，张曼就在李开心身上看到了熟悉的人味。

　　那种生动鲜活的情绪波动，才是张曼答应晚上饭局的真正原因。

　　李开心大力摇头：“我没有，我没有讨厌他！”

　　张曼将信将疑，还是如她所愿，揭过了这个话题。

　　“你不讨厌他，我喜欢他朋友，帮帮我嘛开心，给我一个机会，就吃这一顿饭。”

　　李开心翻了许久，才在聊天软件找到乌遇。
　　“你都不认识那个人吧，就这样喜欢上了？”

　　“帅啊，那八块腹肌～巧克力色的皮肤～嘻嘻嘿嘿～”
　　说着说着，张曼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李开心听她笑，不自觉跟着乐。

　　只是在点开和乌遇的聊天界面后，她的情绪来了一个大翻转。

　　尽管嘴硬不想承认，但李开心确实是不喜欢乌遇。

　　没到讨厌的程度，但绝对处于不喜欢。

　　坦白来讲，如张曼所言，乌遇是个标准的阳光开朗大男孩，明晃晃的好人，也没有对李开心做过任何不好的事。

　　可李开心就是很难直视他。

　　因为太奇怪了，他是李开心从没有接触过的类型。

　　明明有先天性心脏病，全身上下却毫无阴霾，乐观到让人觉得自己生活不算糟糕。

　　李开心不过就给过他一小块绿豆糕，竟然还能让他记到现在。

　　——开心开心～地址是海鲜大市场旁边的大排档
　　——晚上七点开饭噢

　　李开心挑了个表情包回复，抬头告知好友晚上聚餐的时间地点。

　　“难得约会，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们去买衣服吧！”
　　张曼兴奋拍板。

　　李开心收起手机，欣然同意。

　　换作以前，两人说什么都不会去线下购物，每天致力于薅各大app羊毛，钻研各种红包满减活动，只为把一个整数变成带着一连串小数点的数字，获得些心理慰藉。

　　但现在，两人大手一挥，毫无负担用整数全款买下一套衣服。

　　这种不需要动脑子，只用全然专注于视觉效果的购物，出乎意料的解压。

　　两人逛了三大圈才意犹未尽停下，打了一辆专车来到热闹喧哗的大排档。

　　暮色漫过海面，整片天空晕开橘粉和浅紫。

　　两人视野中是成片的近海鱼排，简易木板铺成平台，四周浮着泡沫浮筒，几张木桌在木板上支开，上方挂着暖黄小灯，海风裹挟淡淡的海腥气，吹散白日燥热。

　　“我们要在海面上吃饭吗？”
　　张曼跃跃欲试。

　　李开心正在联系乌遇，对着落日海洋，内心也不由舒缓下来。
　　“就算他们不是在鱼排上吃，我们也可以自己去。”

　　张曼怔愣，反应过后，一把揽过好友肩膀，手机前置镜头对准她们。
　　“开心，开心~”

　　独属于两人之间的小趣味，让李开心下意识露出了笑容。

　　一张自拍照定格住了落日晚霞海洋和两名明媚女孩，以及屏幕外的呼唤。

　　“开心！”

　　李开心应声回头，乌遇和他朋友金洁从鱼排处过来。

　　“你们在拍照吗，可以一起拍吗？”
　　乌遇快走两步，笑容明媚来到她们面前。

　　李开心无所谓，但还是要问好友意见。

　　“曼曼，你要拍……”
　　扭头，答案不言而喻。

　　张曼撩了下耳边碎发，一双眼亮得跟乌遇笑容似的。
　　“可以啊，一起啊！出来玩，当然要拍照留个纪念。”

　　对上她灼热的目光，金洁脸上浮现层红晕，视线率先后撤。

　　李开心眼疾手快，拿起手机咔咔几下，把这副画面拍出十来张照片。

　　“开心，我们先来张自拍吧。”
　　乌遇凑到她旁边，炙热的笑脸带来滚烫热意。

　　李开心不自在拉开了些距离。
　　“四人一起吧。”

　　她话说完，乌遇笑容弧度下落，日常惨白脸色再配上他身后浓墨重彩的景色，显出极强的落魄失望感。

　　“我出院那天想去找你拍照，却去晚了，护士说外婆……我很遗憾。”

　　李开心视线下落，“没事，外婆走之前吃饱了，她说自己饿怕了，死之前能吃顿饱饭就很开心了。她还提到你呢，说你爱吃糖水，以后不能跟你一起偷吃，让你好好养身体。”

　　“咳，她还跟你说了偷吃的事吗，是我嘴馋了。”
　　乌遇扣了扣自己衣摆。

　　李开心看到他略微窘迫的笑，回想起了一老一少避着人鬼鬼祟祟的样子，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比起糖水，你做的绿豆糕更好吃，但外婆每次只分我一小块，逗小孩似的。”
　　乌遇比了一个指节，漂亮脸蛋做出委屈巴巴的表情，不显做作，反而灵动活泼。

　　“你身体不好，绿豆糕不能多吃，外婆是为你好。”
　　李开心没承认自己外婆的恶趣味，总是看到好看的小孩就稀罕。

　　乌遇双手托在心脏处，神情夸张。
　　“哪有！外婆可跟我说了，你做的绿豆糕独一无二，就算她有糖尿病都能吃百八十个，让我去跟你买。”

　　“我真的想找你买，可出院后，你不理我。”
　　他小心瞅着她。

　　李开心想起那段黑暗时光，竟然不觉得难受了。

　　“抱歉啊，那段时间比较忙，没能回所有人信息。不用买，下次我做绿豆糕，给你一大堆，让你吃到怕。”

　　乌遇完成自己的小心思，大张的笑容再次出现。
　　“好啊！”

　　四人在鱼排外拍完照片，进去后，张曼对着一桌子食物又拍了个遍。

　　“等等，我拍个三拼盘。”
　　张曼快速调整着盘子的角度，咔咔就是一顿拍。

　　李开心拿着筷子，随手拍了下几人。

　　“开心，发图要记得p啊。”
　　张曼百忙之中不忘叮嘱。

　　李开心拖长音：“知道啦~”

　　“开心，你看看我拍的这张怎么样，要p吗？”
　　乌遇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自然而然的，两人距离拉近。

　　乌遇拍的图片很自然，暖黄光线散下来，虚虚拢住垂眸的女孩，她捏着筷子，嘴角蓄笑，有种乖巧的温婉从容感。

　　“不用，你拍得好好，发我一张。”
　　李开心从未在这个角度看过自己，一时间都有点惊到了。

　　张曼拍完自己的大作，偏头就看到几乎头挨头的一男一女。

　　她目光深沉下来，大方得体撩人。
　　“金洁，乌遇他有女朋友吗？”

　　“唔，没有。”
　　金洁夹起期待已久的大虾，吃得心满意足。

　　“他眼光高，推来推去完全不肯将就。”
　　说着，他剥开一只虾放到她碗里。

　　张曼心中对他的分数又上涨了些，夹起鲜虾咬了一小口。
　　“不肯将就好啊，遇见我们开心，有福了啊。”

　　“你想凑合他们？”
　　金洁又给她剥了只螃蟹。

　　“才不是，我们开心配得上任何人，谁跟她在一起都会过得好。”
　　张曼戴上一次性手套，抓着蟹腿吸溜。

　　算了，吃海鲜大餐怎么可能淑女。
　　她也不装了，大快朵颐起来。

　　金洁被她的话提醒，将注意力放到了好友身上。

　　他看着乌遇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忙上忙下，再迟钝的脑子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你们开心有喜欢的人吗？”
　　轮到金洁为大少爷打探消息。

　　张曼紧急撤回一个血盆大口，把用筷子扒拉蟹膏。
　　“没有吧。”

　　“我兄弟喜欢你朋友，能支支招吗？”
　　金洁不擅长迂回，干脆直球出击。

　　“我也挺喜欢你啊，你对我有什么想法吗？”
　　张曼比他还要直白。

　　金洁脸瞬间通红，跟被火烧得正烈的木炭一样。
　　“我……”

　　“我们下次可以约着出去玩啊！”

　　吃完晚饭，两名男士把两名女士送回家。

　　临分别，乌遇依依不舍，试图与她们约定。

　　李开心吃饱正晕乎着，倒是张曼和金洁在后视镜对视了一眼，一口答应下来。

　　“行，男朋友回家要小心啊。”
　　张曼弯腰，伸头从打开的驾驶座车窗往里，亲了下男人的脸颊。

　　“！！！”
　　目睹这一幕的李开心和乌遇，皆瞳孔地震。

　　直到被拉进家门，李开心才回过神来，呐喊：“这就男朋友了？！”

　　张曼觉得她大惊小怪。
　　“对。”

　　“你们就吃了一顿饭？！”

　　“我半顿饭搞定的。”
　　张曼语气平淡。

　　李开心语塞，表情复杂多变，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的神情。

　　“不要惊讶，开心，我们不同以往了。”

　　张曼握住她的手。

　　“谈恋爱并不可怕，就是多了一个聊天吃饭的人，时不时再一起抒发些人的本能欲望，没有啥大不了的。”

　　“再说了，我们现在有很多钱，这就是我们的原始资本，它可以支撑我们做许多之前想都不敢的事，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大胆去干！”

　　“想谈恋爱就谈，谈个百八十个都行；想躺平就躺，横七竖八想怎么躺就怎么躺；想去旅游，就全世界各地到处蹿；想创业……算了，听说创业很败家，我们暂时先不接触这个。”

　　张曼给了她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

　　“开心，走出去，走回来，我们可以大胆地、尽情地做我们想做的事。别忘了我们是踩着金块的女人。”

　　李开心坐在床尾，对着被玻璃隔断的马桶，呆呆地出神。

　　许久，她握着的手机屏幕亮起，乌遇的消息弹出。

　　——开心，我想把你这张图发朋友圈，你觉得可以吗？

　　李开心视线偏转，在马桶旁边放着一个空荡荡的红色塑料桶。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刀，走到马桶前，将刀扔进塑料桶里。

　　然后，认认真真回复手机信息。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