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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成亲 终于成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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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晴,微雪。
沈清辞那天寅时就醒了。窗外天还黑着,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是赵嬷嬷领着人在备东西。她坐起来,披了件夹袄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院里的灯笼都点上了,红光映着薄薄一层的雪地,暖融融的。
赵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和吃食,见她已经起了,笑着催:"姑娘快些洗漱,喜婆一会儿就要来了。"
沈清辞坐下来梳洗、用早膳,然后被赵嬷嬷和几个丫鬟按在妆台前面。绞面、开脸、扑粉、画眉、点唇、绾发、戴冠——一整套下来花了快两个时辰。镜子里的人慢慢变了模样,黄瘦的脸被脂粉润得丰润了些,眉眼被仔细描过之后多了一抹平日不常见的柔媚,赤金凤冠压着鸦青的头发,耳垂上两只红宝石坠子晃着细碎的光。
沈清辞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画了胭脂的颊边,触手滑腻。镜中人跟着她动了动手指,眉眼间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姑娘真好看。"旁边一个小丫鬟忍不住说了一句。
沈清辞放下手,对镜子里的人笑了笑。她想起前世十六岁那年,母亲也给她试过一回嫁衣。那时候是淡淡的红、浅色的妆,母亲说"辞儿长大了,再过两年该嫁人了"。后来没过两年,沈家就没了。如今她二十岁(加上前世十六年,她其实已经活了三十六年),坐在同一面妆台前,凤冠霞帔,满身红妆。
"好了,"她站起来,裙摆拖了一地,"吉时到了吗?"
赵嬷嬷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快了快了!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巷口了!"
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锣鼓唢呐震天价地吹。沈清辞被喜婆搀着出了屋门,红盖头蒙在头上,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和绣鞋一阶一阶地下台阶。脚踩在薄雪上有些滑,她被左右两个人稳稳扶着,一步一步走过了铺着红毡的甬道,到了大门口。
花轿停在门前。轿帘掀开,她被扶进轿子里坐定。轿帘落下来的那一刻,她听见外面有人喊了一声"起轿",然后整顶轿子稳稳地升了起来。
鞭炮更响了,唢呐吹得人心头发热。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沈清辞端坐在里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红绸的衣袖垂落下来,指尖微微发颤。她低着头,隔着那层红盖头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轿外头的人声、炮仗声、器乐声,热热闹闹地涌进来,又退出去。
这顶花轿从城南小宅到镇北侯府,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沈清辞坐在里面,把那大半个时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她想起前世刑场上父亲的头颅滚落时那双睁着的眼,想起母亲捂住她嘴的那只手,想起破庙里那口发霉的饼。她又想起侯府洗衣房冻得发红的手指、假山缝隙里谢景行把她拉起来的那只手、苏州"锦堂"门口他淋着雨说"我来送墨"的声音。
所有的好和不好,都在这顶晃晃悠悠的花轿里重叠在一起了。她闭着眼,盖头底下笑了一下。
轿子停了。外面响起一阵更热烈的鞭炮声和笑声。轿帘被人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掌心里有一层薄茧。
"辞辞。"谢景行的声音从盖头外面传进来,带着笑意和一点点紧张,"到了。下轿吧。"
沈清辞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很暖,把她那只微凉的手整个包住了。她被他牵着下了轿、跨了火盆、踩了瓦片,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红毡,脚下踩着厚实的、踩实了的雪和红纸屑,软软的,沙沙地响着。
喜堂里灯火通明,烟气氤氲。她听见司仪在唱:"一拜天地——"
她被扶着转了个身,朝着门外的方向拜下去。额头触到软垫的时候,她心里想——爹、娘,女儿拜的是天地,也是你们。你们看见了没有?
"二拜高堂——"
她被人扶着转回来,朝上首的方向拜下去。老夫人坐在上面,她听见老太太微微吸了一下鼻子。盖头底下她弯了弯嘴角。
"夫妻对拜——"
她和谢景行面对面站定了。隔着那层红盖头,她看不见他,可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要碰在一起。那一刻四周的喧嚷好像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个人弯腰时衣裳摩擦的窸窣声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礼成——送入洞房——"
她被喜婆搀着往后堂走,经过谢景行身边时,她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穿着那件宝蓝色的。"
沈清辞在盖头底下忍不住笑了。喜婆在后面催着走,她迈步往前走去,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像一碗快要溢出来的糖水。
从今天起,她沈清辞是镇北侯府的新妇了。堂堂正正的、有名有分的、坐在大红喜烛底下的谢门沈氏。
她坐在婚床边上,听着外间的喧嚷声、敬酒声、说笑声。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挑开了她的盖头。
红绸滑落的瞬间,她看见谢景行站在她面前。他穿着那件宝蓝色的锦袍,胸口系着大红的喜绸,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上挂着笑。那双眼睛在满室红烛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像点了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沈清辞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外间的说笑声隔着一道门隐隐传来,屋里只有龙凤喜烛"噼啪"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好看。"谢景行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清辞弯了弯嘴角:"你也是。"
他忽然蹲下来,跟她平视着。他伸出手,把她鬓边那支被盖头蹭歪了的凤钗正了正,指尖蹭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微微的抖。
"辞辞,"他低声说,"我终于娶到你了。"
沈清辞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姿势——一个堂堂镇北侯嫡长孙,穿着喜服,蹲在新娘子面前替她正凤钗,眼底那点亮光像个小孩子得了糖一样亮。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拇指蹭过他下颌那道旧疤,柔柔软软的。
"你跪过吗?"她问。
"跪什么?"
"跪我爹我娘。"她说,"上次在苏州,你说你会替我翻案。如今案翻了、仇报了,你在他们面前跪过没有?"
谢景行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跪过。回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沈家祠堂旧址,在那儿跪了一炷香的工夫。"他顿了一下,"我说了,岳父岳母大人,你们女儿这辈子我护着。你们放心。"
沈清辞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没有征兆地滚出眼眶,顺着画了胭脂的脸颊淌下去,一颗一颗落在喜服的袖口上。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让他看着。他看着她的眼泪,伸手接了一颗在掌心里,然后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别哭,"他闷在她耳边说,"大喜的日子。"
沈清辞把脸埋在他胸口那块宝蓝色的锦缎上,闷声说:"我没哭。是妆粉掉了。"
他低低地笑了,胸膛在她耳边轻轻震着:"嗯,是妆粉。待会儿再补。"
喜烛静静地燃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细雪,薄薄地铺了一层在窗台上。屋里很暖,红帐垂下来半遮着满室的烛光。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想——这一回是真的到头了。所有那些苦的、冷的、一个人扛的,都到头了。从今往后不管什么日子,都有一个人在旁边。
她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睛也红红的,像刚哭过又憋回去了。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出来。
"成了。"他说。
"嗯,"她说,"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