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家书 老夫人写信 ...

  •   八月初三,京城来了一封家书。

      是老夫人亲笔写的。信使一路快马从京城赶到苏州,找到街口那家客栈时,谢景行正在"锦堂"帮沈清辞裱一幅画。信使把信递过去时看了沈清辞一眼,表情微妙,欲言又止。

      谢景行接了信没有当场拆。他把信揣进袖子里,继续帮沈清辞把画轴裱好、压平、晾在架子上。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出铺子,站在巷口的槐树底下拆了信。

      沈清辞在铺子里擦柜台,余光看见他站在槐树下面看信,背脊慢慢绷直了。她放下抹布走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日光透过槐树叶子在他身上洒了一身碎影,他的肩线微微下沉了一下——那是个很细微的变化,可沈清辞看见了。

      他收了信走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清辞没有问他信上写了什么,只是把那幅裱好的画收进柜子里,转身去灶台烧水。

      "辞辞。"他在她背后叫她。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辞辞。前世她父亲、母亲、弟弟都是这么叫她的。她手里攥着水壶的把手,没有回头。

      "家里的信,"他走到她身边,声音很平,"让我回去。朝里有事。"

      沈清辞把水壶放在灶上,火苗"腾"地蹿起来。她看着那丛蓝黄色的火焰,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两个人沉默地站在灶台前面,水壶渐渐响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谢景行忽然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蹭过她的耳廓,像风吹了一下。沈清辞没有躲。

      "我回京把事情处理完就回来。"他说。

      "你不用回来。"她开口,声音很稳,"你是镇北侯府的将军,你的事在京城、在边关。苏州不是你待的地方。"

      谢景行的手垂下去,攥了攥又松开。他低头看着她被火光映得微微泛红的脸侧,说:"那我要是想回来呢?"

      沈清辞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火光照在她眼睛里,两簇小小的光在瞳孔深处跳着。她看着谢景行那张被日头和风沙磨砺过的脸,那条下颌上的旧疤,那双因为连日在客栈睡不好而泛着青色的眼。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远又很近——远到他是镇北侯谢景行,近到他此刻就站在她家的灶台前面,为她一句话就红了眼眶。

      "你要是想回来,"她听见自己说,"那就回来。"

      谢景行的眼睛亮了一下。可沈清辞的下一句话让那点亮光又沉了下去:"但你得想清楚,你回来要的是什么。是那个给你研墨的丫鬟,还是一个……你愿意为她查五年旧案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回身去提水壶了。滚水冲进茶碗里,茶叶打着旋浮起来又沉下去。她端了一碗茶放在他面前:"喝了,明早要赶路。"

      谢景行端起那碗茶。这一次他没有一口灌下去,而是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一碗茶他喝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像是想把那个味道记住。

      临走的时候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清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给你的那枚令牌,还在吗?"

      "在。"沈清辞从袖中摸出那枚铜令牌——她那天从灰堆里刨出来带走的,一直贴身收着。铜面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润了,边缘磨得发亮。

      谢景行看见那枚令牌,弯了下嘴角。他说:"留着。以后谁欺负你,你就拿它砸他。"

      沈清辞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很快又板住了脸。她把令牌收回袖中,对他摆了摆手:"走吧。别磨蹭了。"

      谢景行转身走了。这次他真的走了,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月光凉凉地落在她肩上,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晚桂初开的甜香。

      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着袖口的手,那里面紧紧攥着那枚铜令牌。令牌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点微微的疼。她忽然想起谢景行刚才说"我给你的那枚令牌"——他说的是"给",不是"赏"。

      她攥着那枚令牌关上了铺门,回到屋里。桌上还搁着他没喝完的半碗茶,茶汤已经凉了。她端起来看了一眼,没有倒掉,放在柜台的角落。

      第二天一早她推开铺门,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油纸包。拆开来是三锭新墨。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走之前买的,省着点用。"

      沈清辞蹲在门口,抱着那三锭墨,把脸埋在膝盖里。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暖洋洋的,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擦了把脸,把墨锭仔细收好,卸下门板开了铺子。

      苏州的早晨一如既往,河面上有船工的号子,巷口有馄饨摊的热气,小孩追着跑过去的笑声一串一串的。沈清辞站在柜台后面,铺好宣纸、研了新墨、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瞬,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她画画写字只是为了活着、为了挣钱、为了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过日子。可今天她写下第一笔的时候,想的不是"活",想的是一个人。

      想的是那双替她系平安符的手。想的是那个蹲在墙角贴价签的背影。想的是那个人哑着嗓子说"你瘦了"时眼底的红血丝。

      墨是松烟墨,带着微凉沉郁的香气。沈清辞低头看着纸上那一笔,忽然笑了一下。

      她画了一幅新的扇面。还是兰草。可这一回那五片叶子比任何时候都舒展、都挺拔,像春天里新抽的芽,迎着风一寸一寸地往上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家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