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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离恨天最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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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红炎脸色一变,低喝:“红明!”
白雄与白莲也同时色变,提醒:“小心!”
练红明反应慢了半拍,只觉一道锐风贴着自己身侧急速掠过。
嗤啦。
他低头,只见自己的袖子,划开了一道口子。
这还不是最糟的。
八珍发出受惊的咕声,掉在了地上。
惊惶失措地落到了旁边的草地上,还因为体胖,落地时滚了一小圈,晕头转向地咕咕直叫。
练红明或许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但你在信鸽上写了特殊的命令式,早在他们兄弟路过荷花池,就被你发现了。
没想到信鸽被人截了。
带着这鸽子去面圣,有何居心?
可,没让煌王知道这鸽子就算了……
你握着弓的手顿在半空,第一次在红系兄弟面前露出了明显的错愕神情。
…怎么,喂得这样胖?
练白雄眉头微蹙,目光在练红明和地上的鸽子之间,极快地扫过。然后挑了挑眉。
白莲先是一愣,随即似是觉得这场景过于荒谬离奇,险些笑出声,又赶紧抿住嘴,但眼中已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味。
白瑛则睁大了眼睛,小手指着八珍,惊喜地叫道:“鸡原来还有这种颜色的。”
红系兄弟无法轻松以待。
练红炎他上前半步,将失魂的弟弟隐隐挡在身后,撩袍便跪了下去。
“臣弟无状,在大人们面前失仪,惊扰四位大人,罪无可恕。”
练红明被兄长的动作和话语惊醒,也跟着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看看地上那团犹灰球,又看看跪伏于地、面无人色的练红明,最后目光落在你那张难得显出惊愕的面容上,白莲终于乐出声。
“我说红明,你…你这可真是……好家伙!你这喂鸽子,是有一手!佩服,佩服!”
他这半是调侃半是真惊奇的话,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白雄似乎也几不可察地松了松,眼底深处掠过近乎无奈的情绪。
白瑛更是被白莲的话逗得咯咯直笑,拍着小手:“胖鸽子,圆滚滚呀。”
但无形的压力仍在,尤其来自上方那道沉静的目光。
白雄的视线,缓缓从跪地的红系兄弟身上,移向那只终于站稳、正抖着羽毛,似乎想往练红明脚边蹭的八珍。
他看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温和平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闲谈家常。
“是胖了些。不过……这毛色,这身形,我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侧的你,语气多了点征询的意味。
“沐清,你看,这鸽子…是否与你家中从前养的那些信鸽,有几分相似?”
你看得比白雄更仔细些,长长的眼睫垂覆下来,掩去了眸中神色。
片刻,你才抬眸,迎上白雄的目光,清浅平静地道:“白雄好记性,这品种的岩鸽,确与我家中旧日所养的信鸽相类。”
“灰蓝羽,颈有环斑,是常用的品类。洛昌喜好驯鸽的人家,亦有蓄养,算不得稀奇。”
跪在地上的练红明,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伏低身子。
“回…白雄大人,此鸽确是我于月前,随大人们狩猎之时,在猎场外围捡到的。”
他省略了吕二郎射鸽、自己借口早退的细节,但点明了时间、地点、来源。
“当时它翅膀中箭,倒在草丛中,奄奄一息。臣我见其可怜,又素喜饲鸽,便斗胆将其带回救治。至于信鸽一事。”
“我拾获时,它脚上确有一旧环,但并无信件附着。即便曾负有信件,经此重伤流落,想必也也早作飞灰,或不知所踪了。”
“我只当是寻常伤禽,带回收养,绝不知其可能来历。我救治之后,它便一直留在我的别院中,今日不知何故,竟偷偷跟了出来……惊扰大人,实在是罪无可恕!”
他说完,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白雄才轻轻嗯了一声。
兄弟俩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原来如此。”
“既是捡到的伤禽,你心存怜悯,救治收养,倒是一片善心。只是,宫里面规矩森严,携带活物不太妥当。下不为例。”
“是!谨记白雄大人教诲!绝不敢再犯!”
练红明连忙应道,心头猛地一松,知道这一关,至少表面上,算是过了。
练红炎也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丝,但依旧和弟弟一起跪着。
这时,你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信鸽传书,本就有折损途中的风险,野外走失、为鹰隼所伤,也是常事。这类岩鸽确也常见,未必便是曹家旧物。”
你目光落向正试图蹦回练红明身边的八珍。
“既然它与红明有这般缘分,又得他精心照料,长得如此…健硕,不若就由他继续养着吧。也全了他一片心。”
练红明心头猛地一跳,混合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与隐秘欢喜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几乎要脱口应“是”,又强自忍住,等待白雄的最终决断。
白雄温和地看了看你,随即转向地上的练氏兄弟,淡淡道:“沐清既如此说,那这只鸽子,就赏你了。红明,好生看顾,不要再让它乱跑了。”
“谢大人恩典。”
练红炎也跟着:“我等叩谢大人恩典。”
“都起来吧。”白雄挥了挥手。
练红明这才撑着有些发软的双腿,和兄长一同站起身来。
*
等他们走了,你、白雄、白莲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这份沉重却不是针对红系兄弟的。
“看来捡鸽子确实是巧合。”
“想想也是,不然在御前,恐怕就要借信做文章,挑拨离间了。”
“嗯……红系的兄弟似乎和神官们没有关系。”
“红德叔父就另说了。”
“没错。”
白瑛好奇地仰起头:“皇兄皇嫂,你们在说什么呢?”
你面带微笑地蹲下去,拍拍她的小肩膀:“白瑛,这皇家事,于我们和红炎他们,是可以谈论的家事。可对下面的人,是万万不能提起的。”
“一个不小心被他们听到,就要惹来杀身之祸。那多可怜,是不是?”
白瑛不太懂,但还是面露怜悯:“好,我不会说的。”
红系兄弟刚走,就有侍者涌了过来,他们看上去都是正常人,但神态僵硬,让敏锐的你们三人感到本能的不舒服。
“大人们,晚膳是否现在用啊?”
白雄同意了:“嗯。”
他们退了下去,但你们不再开口讲话了,那些人的耳目一定就在旁边。
你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个国家的,头目又是谁。
这主管国家重大礼仪,也管理煌国原本参差不齐、少得可怜的神官的,本是洛家,不知何时被他们渗透了。
试探招来了诡异的怪死,洛家便老实了。
那两个神官,白雄找由头拔剑杀了他们,落地的却是人偶两只,煌王白德选择秘密彻查此事,遣散了其他神官,留你一个可信之人。
神官们不再,却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了国家中枢处。
好像蟑螂一样,等发现一只的时候已经有一窝了,不知道藏在哪里,怎么杀都杀不完,越杀越多。
明明你们是煌国正统,待着却觉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不过,现在有件需要你们更挂心的事。
练玉艳快生了。
不与皇后说这些,是不想让她操心,也是……
你看向白雄和白莲。
作为孩子,早已察觉到了吧。
那个身躯里的,已经不是练玉艳了。
白瑛殿下和白龙殿下一样,是一个占据了自己母亲身体,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生下来的孩子。
不能轻举妄动。
*
一眨眼,白龙生下来已有半月了。
你、白雄、白莲组团去看白龙。
还是个小米粒一样的孩子。
你抱着他,不哭也不闹。就是白龙喜欢把你的头发往嘴里塞,给白雄吓得手忙脚乱,白莲连喊这可不能吃。
练玉艳看着这样的你们,笑了。
那笑意不疾不徐地攀上眉梢,又在唇角流连不去,带着令人心折的从容。
“果然这孩子很喜欢你呢,小沐清,”练玉艳轻语婉言,“作为白雄的妻子,你亦是白龙母亲一样的存在。这也是我们的孩子啊,小沐清。”
你连忙应答:“玉艳大人说笑了。我怎么能与母后相提并论?”
话音落下,很慢,又很快,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她的笑容里一层层蜕掉了。
“我怎么记得,你以前…你们以前和我没这么生分的?不是我的孩子吗?”
唇瓣微启时,仿佛有暗香浮动,危险与诱惑的馥郁,深夜绽放的夜来香。
“啊,我忘了。”
眼睁睁地看着练玉艳,仿佛切除身体的病灶一般,说出了毁灭性的话语。
砸碎了已经摇摇欲坠的世界。
“那不是‘我’啊。”
仇恨,仇恨吧。
去憎恨,将她夺走的命运吧,即便你憎恨的反面,正是将她夺走的真凶。
怎能不恨?
和白莲一样,白雄死死地瞪着榻上的女人。那女人微微扬起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你们。
“你们的母亲到哪里去了……想知道吗?”
她故意放慢了语气。
“这…谁知道呢?”
声音、颜色、感觉,究竟是什么,感知世界是什么样的,已经不知道的。
唯有仇人的挑逗,在白雄空茫茫的脑子里反复回荡,回荡,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望着那吞噬了母亲的毒物。
“不错,”女人笑着,“很棒的眼神哦,白雄,白莲。”
双拳紧握,鲜血黏腻地流出来,却浑然不觉。
这恨意太沉太重,要把他压垮,将你的王之器碾碎在这里……吗?
白雄表情平静,向前一步,白莲看着他,也平静下来。
怎能如她所愿。
“我太过愚钝,不理解母后话里的意思,”白雄淡漠回应,“既然身处皇后的位置,那便是万民之母。纵有前尘旧事萦怀,难将我辈视若己出,亦乞请你垂怜。”
他怜悯地看向白龙,被你掌握在手里的小孩。
“那襁褓中的,终究是母后骨血凝成的婴孩。”
她笑不出来了。
“你们拿白龙威胁我吗?可惜白龙和白瑛,哪个死了我都无所谓。”
白莲毅然答道:“怎么可能!他是我们的家人,只是母后不喜欢小孩的话,我们带走抚养便是。”
最终不欢而散。
哪怕愿意承担弑母的罪名,现在刚刚统一了凯的煌国经不起内乱。
不能让那些潜藏的东西有机可乘。
何况神官集团隐藏极深,在练玉艳自爆前,你们都无法确认她是首领。
这样善于蛰伏的对手突然自爆身份,预想你们会发难,想来练玉艳是有当场反杀你们,不落把柄的把握。
屋漏偏逢连夜雨,吾国不讲武德,没有丝毫征兆地对煌国进军。
边境大乱,白雄和白莲必须得随父征战了。
谁都清楚,这一战,是真正决定能否一统的倾国之战,前方是近乎无限的修罗烈狱。
不仅如此,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煌王多年征战,虽然威望极高,但连年用兵,国库吃紧,民间亦有疲态。
一些原本就对煌王白德不满、或被触及利益的世家豪强开始蠢蠢欲动,与境外势力勾连的传言甚嚣尘上。
朝中,亦有几股势力态度暧昧。
此次煌王、太子、二皇子尽出,洛昌空虚,正是那些魑魅魍魉作乱的最佳时机。
出征前夜,白雄设法避开了所有耳目,悄然来到了你们约定的荷花池边。
“沐清。”
他向前一步,握住你的手,带着熟悉的温暖,却无法驱散此刻弥漫在宫中的寒意。
“我们自有分寸,也会小心提防那个组织的暗箭。”
目光却紧紧锁着你的脸,不肯移开半分。
“我担心的……是你。”
“洛昌看似平静,却早已危机四伏。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恐怕会趁机有所动作,这里不会安全。父皇已做了安排,但我还是…怕。”
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深深的自责。
“我怕那些明枪暗箭指向你。而……我身在前线,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龙潭虎穴里。沐清,我…太没用了。”
充满了无力的痛苦。
他是未来要执掌乾坤的太子,是战场上令敌人胆寒的将领。
可此刻,在即将与心上人生离死别、前途未卜的关口,他最大的恐惧和挫败,还是来自于无法保护你周全。
你还未开口,灼热的重量已扑面而来。
聆听着他接下来的话语,你已知道,你的王心中并无迷茫。
“此一去,刀山火海,九死一生。朝中那些魑魅魍魉,边关那些虎狼之敌,我都知道。父皇与我们,此番是赌上国运,誓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打碎吾国的脊梁,加快统一。”
他毅然与你对视,不容你有丝毫闪避。
“我无法对你说此行轻易,更无法保证自己毫发无伤。战场无情,箭矢无眼,这些我都清楚。但我可以对你发誓——”
白雄将你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贴在他剧烈跳动的心口。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为了兑现对你的诺言,完成我和父兄弟们、也是和你一起期许过的,那个天下。”
他的眼神灼人,里面燃烧着熊熊的野心、责任,以及对你无穷无尽的眷恋与承诺。
“相信我,沐清。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有多少明枪暗箭,我一定会拼尽所有,活下来,赢下这次的战役。”
“这三足鼎立的僵局,必须由煌来终结!一统三国,让练字旗,插遍目力所及的每一寸山河。”
他的话语擂在你的心头。
早已不是少年人虚妄的豪言,而是历经战火淬炼、目睹民生疾苦的储君,发自灵魂的誓言。
你能看到他眼中倒映的,不仅是你的容颜,更是他心中那幅辽阔壮丽的、天下一统的版图。
“所以,” 他话锋一转,炽热中渗入无尽的恳求与温柔,“在我去实现这个诺言的时候,沐清,我求你,我恳求你,保护好你自己。”
“我知道你聪慧,有我不能及的力量……可我还是怕。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组织咬伤你,怕那些恶意的流言中伤你,怕我不在的时候,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担一点一滴的风险。”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法掩饰的脆弱与自责。
“这比让我面对千军万马,更让我恐惧无力。”
“所以,答应我,沐清,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一定要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不要轻易涉险,好吗?”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轻颤着拂过你的颊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怜惜与恳切。
“等我回来。等我们结束这一切。提着三国一统的捷报,凯旋回到你面前。到那时…到以后……”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轻柔,充满了梦幻般的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
“——我们一起,走出这帝都,去看我们亲手打下的、完整的江山。再也没有流离的烟雨,再也没有烽烟的草原……安稳的贸易之路,平静的万顷碧波。”
“我们会看到集市上孩童追逐嬉戏,再不知刀兵为何物;会看到田埂间老农悠闲谈论今年的收成;会看到学堂里书生朗朗诵读,文章满是盛世华章;魔导士可以光明正大得存在,为了共同的建设使用自己的能力……沐清,那就是我们想看到的,没有战乱、没有离散、人人皆可安枕的世界。”
“而现在,我去为我们的理想浴血奋战。等我们一起,去亲眼见证它的降临,不要冒险和组织对上,保护好自己就好了,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答应我,好吗?”
夜风呼啸,卷动着他的话语,也卷动着你心中滔天的巨浪。
他的誓言是如此沉重,期许是如此美好,恳求又是如此令人心碎。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被你狠狠逼退。
此刻,任何软弱的回应都是对你王决心的亵渎。
你抽出,反手用力握住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与意志也一并灌注给他。
“我答应你。”
“我信你。信你一定会活着回来,一定会做到你承诺的一切。”
“我会保护好自己,等你带着天下一统的捷报,回来和我一起战斗。”
你温柔地吐露着:“然后,我们一起,去建设那个没有战乱的世界。这是约定。”
“约定。”
他重复着。
你带来的光彩驱散了所有阴霾,只剩下纯粹的、背水一战的勇气与无尽的柔情。
没有再多言,他松开手,转而从怀中取出那支顶端镶金的玉笄,为你郑重簪上。
你也拿出那柄为他备好的剑,交到白雄手中。
终末前的拥抱。
“等我。”
“一定。”
他转身离去,走向……退无可退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