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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开春后的南城,风确实和北京不同。

      它不燥,不急,带着江面上的水汽和南城里弄里新翻的泥土香。它从长街那头吹过来,经过梧桐树下打牌的老头们,经过晾在竹竿上滴着水的碎花被单,经过骑自行车放学的中学生,最后落在傅悦黎摊开的手掌心里,软得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绸缎。

      傅悦黎站在一中后墙外的那条小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真喜欢这风。就是这阵风,把十七岁的她从教室后门吹到了墙根下,又把一个少年从墙头吹到了她面前。

      “江淮,你说今年春天是不是比北京暖和?”傅悦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江淮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藏青色的夹克。他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听见她的话,他偏过头,嘴角动了动:“南城一直比北京暖和。”

      “那等我们老了,回来南城住吧。”傅悦黎说,话一出口又觉得好笑,“是不是太远了?”

      “不远。”江淮说,目光朝远处一中的方向望去,“房子都买在脑子里了。”

      “什么房子?”

      “河边上那栋。”江淮说,“有个小院子。你种花,我喝茶。”

      “你还会喝茶?”傅悦黎揶揄他,“你只会喝咖啡。”

      “那我可以学。”江淮说。

      傅悦黎笑起来。她从前总觉得江淮这人除了学习工作,什么都不大上心。后来才发现,他对她在意的事情,比谁都上心。她说想在阳台种花,他就在网上买好了花盆和土。她说周末想去逛宜家,他就调开组会时间。她说想回南城放风筝,他二话不说就买了票。

      他们手上现在就拿着一只风筝。

      是去年开春时在朝阳公园放的那只红黑色蝴蝶风筝。虽然已经放过很多次了,但傅悦黎每次收线时都会把它叠得整整齐齐,尾巴上的两条绸带也洗得干干净净。这次回南城,她专程把它从北京的柜子里带了出来。

      “你该不会要在后墙这里放吧?”江淮问。

      “当然不是。我们去河堤上。”傅悦黎说,拉着他的手往江边走。

      南城的江不大,但江岸修得整整齐齐。堤上铺着石板,靠水的一侧种着垂柳,刚冒出鹅黄的嫩芽。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粼粼的水光,和满岸新草的味道。傅悦黎站到一块空地上,把风筝塞进江淮手里。

      “还是你帮我举着。”她说。

      江淮接过风筝,往后退了十来步。傅悦黎握着线轮,回头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风一来,她就跑。这次她跑得没有那么急了,脚步又轻又稳,像在跟着风的节拍。蝴蝶风筝在她身后颤了颤,然后“呼啦”一声,腾空而起。

      它越飞越高,在清亮的天空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红黑剪影。傅悦黎仰着头,慢慢放着线。江淮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河堤上。远处的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回。几个孩子在堤下追着跑,笑声清脆得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子。

      “江淮。”傅悦黎叫了他一声,眼睛还盯着天上的风筝,“你记不记得,我高三那年说,你是我的风。”

      “记得。”江淮说。

      “现在想想,也不全对。”傅悦黎说,把线轮往手里收了收,“你也是我的风筝。飞得很高很远,但线在我这儿。”

      江淮站在她身后,伸出手,从她腰侧绕过去,和她一起握住线轮。风把他的衣袖吹得鼓起来,他的下巴几乎贴着她的额角。傅悦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和从江上吹来的风混在一起,热热地扑在她脸侧。

      “那你就抓紧了。”江淮在她耳边说,“别松手。”

      “我一辈子都不松。”傅悦黎说。

      话音落下,江淮的手从线轮上移开,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傅悦黎只听见身后有一阵轻微的响动,接着,眼前闪过一点银亮的光。

      她还没反应过来,江淮已经退后半步,单膝跪了下去。

      傅悦黎手中的线轮差点脱了手。她的脑子“轰”地一下,像有无数只蝴蝶从胸口里飞出来。她慢慢转过身,看见江淮单膝跪在河堤的石板上。他手里托着一枚戒指。没有夸张的大钻石,只有一圈细细的银环,上面嵌着一粒很小的、亮晶晶的碎钻。它在他掌心里发着光,像一颗从江面上捞起来的星星。

      “傅悦黎。”他仰起头来看她。江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可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像把整个春天都装了进去。

      “你说过,你一直在等我。我想了很久,不该让你等太久。所以我们回南城。在这片你最喜欢的风里,在离那堵墙不远的地方,我要问你。”

      傅悦黎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一只手拽着线轮,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风筝在天上晃了晃,线绳被风绷得笔直。

      “你愿意嫁给我吗?”江淮说,声音不大,却像从风里剥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她耳朵里。

      傅悦黎哭着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又怕他看不见,连声说:“愿意。我愿意。江淮,我愿意。”

      江淮笑起来。那个笑容太明亮了,比江面上的春光还晃眼。他握住她的手,把戒指慢慢戴到她左手中指上。然后他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风筝的线轮从傅悦黎手中滑下来,落在地上,风筝没有了牵引,在空中抖了抖,然后被风托着,越飘越高,最后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点。

      可他们谁都没有去追。他们只是抱在一起,在春天的河堤上。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们的衣裳和头发都吹得向后扬起。傅悦黎伏在江淮肩膀上,哭得喘不上气。她以为自己会笑,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她想,她等了这么多年,从南城等到北京,从夏天等到春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江淮。”她抽泣着说,“我还没问你,以后我们真的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江淮收紧手臂,嘴唇贴着她的头发,“会。”

      “那我也要向你求婚一次。”傅悦黎说,抬起一张哭花的脸。

      “好。”江淮笑着擦她的眼泪,“我等你。”

      “你这个人,怎么还让我等。”傅悦黎瞪他。

      “那不等了。”江淮说,低头吻住她。

      江风轻拂,柳絮正飞。两个相爱的人在春天的河堤上接吻,身后是长长的江水,头顶是越飞越高的风筝。没有人知道,那个风筝最后飘去了哪里。

      后来傅悦黎想,它一定是飞到了那堵旧墙上面,代替十七岁的她,对十七岁的江淮说了一句话。

      “我喜欢你。”

      而那阵从南城吹来的风,也终于得到了它最想要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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