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巷》骨杏

6、执花堂 半面人前传

　　周西是一处研究院的科学家，研究一些非人类的活体实验，但是不做非人的折磨。
　　江杏，一处中药堂的学徒。
　　周西最近总是失眠，一个夜里，他无聊四处转转，路过一个偏僻的小路，旁边长着金银花，形成了一条金银花道。
　　很好闻的味道。周西便顺着这条小道走了近二十分钟。
　　尽头，是一处中药堂。
　　药堂四周是竹子，前庭种着兰花。院后是一片杏花园。
　　周西从未见过这么有意境的地方，因为一次失眠，他倒是发现了意外之喜。
　　分卷一中药堂还亮着灯，周西好奇的推开了药堂的门。
　　一个白头发的女子趴在前台桌上睡觉，周西唤了几声“小姑娘”，对方没有回答，他便知趣离开了。
　　第二日，无聊的周西又来到了中药堂，他真想让里边的中医帮他治治失眠的毛病。
　　他推开门，一个老头坐在前台桌子上。
　　他和老头打了一声招呼，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后
　　老中医示意他坐下，准备察看他的情况。
　　不料刚一坐下，老中医的电话便响了起来，他接了电话，似乎是有急事，他道了歉意便匆匆走了，出门时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好像是“江杏”。
　　他走后，周西扫兴的离开。
　　他一回头，又看见了那个白发女子。
　　她穿拖鞋跑过来的。
　　白发女子叫住他。
　　“先生请留步，我师父有急事先走了，我来给你看病。”
　　她边擦着汗边说着话，语速极快。
　　周西饶有兴致看着她。
　　“你这么年轻，会把脉啊？”
　　“呵呵。”
　　白发女子笑了一声，将头发撩到身后扎了起来，戴上眼镜后，看着也像那么一回事，有点专业的样子。
　　“你叫江杏？”
　　“嗯。”
　　他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你有病？”
　　周西突然冒出一句话，还挺有病的一句话。
　　“我看你有病。”
　　江杏不甘示弱。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头发是白色，因为生病了吗？”
　　“你废话这么多，因为你脑残吗？”
　　江杏给他把着脉，语言仍然十分犀利，她抬眼看了一下这个有病的人。
　　被骂的人没生气，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说着话，他尊敬医者，但面前的人意外的让他想更亲近些。
　　“没生病那为什么是白色？”
　　“染的。”
　　没生病，为什么是白色，那不是遗传就是染的呗，以前这个病人总是问些无脑的话。像她这样有层次的白，肯定是染的呀，江杏合理怀疑眼前的人智力有缺陷，并且脑子有大问题。
　　“为什么染。”
　　“装起来好看。”
　　江杏再次抬头，白发飘忽忽的很衬她的美，淡淡的眼尾都艳了些。
　　她懒得再理周西，起身去木匣子里抓药。
　　“这就看好了？”
　　“嗯。”
　　“大夫我得了什么病啊，老失眠。”
　　“你病入膏慌，快死了，吃点好的吧。”
　　“真的？”
　　“骗你的。”
　　江杏将药包递给他，说了每天服药的次数和量剂，说完后，她像是完成了某种重大的任务一样，长呼一口气。
　　“我真没事？”
　　“你唯一的事就是去看脑子。”
　　周西看着江杏的脸微微出神，一句损他的话在他听来都像情话一样，语调平平的语速快快的就是很好听。真是一个美好的女子。
　　江杏无语扫了他一眼。
　　其实周西也挺有姿色的，文质彬彬。还穿着很勾人的衣服，正装在他那里似乎变了味。
　　他的桃花眼很漂亮。
　　江杏没忍住又看了几眼，真养眼啊，适合去当男模。
　　“别熬夜，还有，天天开心。”
　　江杏丢下一句话，又回里屋了，周西十分开心的走了。
　　江杏刚一坐下才想起来诊金没收。
　　她刚一跑出门口想叫住周西，可回应她的只有一阵汽车尾气，
　　“……”
　　我嘞个逗，溜的真快。
　　江杏又返回庭子，她抬头，望着中药堂的门匾
　　“执花堂”。
　　这是中药堂的名字。
　　门匾下刻了一行小字“特殊人群种树以替诊金”。
　　意思是说，特殊人群，包括但不限于军人、孤寡老人、残疾人士等，如果有交付不起诊金的情况，就种下一颗杏树作为诊金，当然，也有的情况是种其他的树，这要看执花堂库存里是什么树苗。树苗不用病人买，病人只用种。
　　这是执花堂一贯的风格，师父说，几百年间一直这样。
　　只是西医盛行，许多人都不看中医了。执花堂也没有多大名气，或许是明朝的时候，名盛一时。
　　庭中插满了花枝，是一些病患家属赠的。
　　杏花枝、梨花枝、桃花枝……
　　很多很多。
　　都是特殊人群的人留下的。
　　江杏看了一眼小字，又平静下来。
　　就当刚刚那个人是有病的残疾人(脑残)吧，免去他的诊金好了。
　　江杏在庭院外的杏花树下折了一段花枝，将它插在了执花堂的篱笆上。
　　就当是为周西预留的杏花树吧。
　　周西开车走了一段路才想起自己没付钱，这可太好了。
　　这意味着他又可以借着付钱的名义和红杏扯皮斗嘴了。
　　不过江杏的嘴可真毒，但她骂人的语气却又十分可爱，听不出来是在责骂人，而是在开玩笑。她确实只是在开玩笑。
　　周西看来，可爱极了。
　　周西这个人又来执花堂了，江杏正打理着药材算账，瞥了一眼周西后，也没说什么，周西灿烂的笑着。
　　江杏白了一眼他，刚要开口，周西先说了想说的话。
　　“我没付钱。”
　　“你还知道啊。”
　　“多少钱？”
　　“有人替你交过了。”
　　周西疑惑看着她，到底哪个大好人能帮他付钱。江杏指了指篱笆，示意他看篱笆上的花枝
　　“从前往后数，第174朵杏花枝，那是你预付的诊金，你现在去种一颗树也行。”
　　说完她又指了指门画上的小字。
　　周西抬头望着，喉节滚动，发丝遮住了耳朵，他的侧脸很好看，周西笑了一声。
　　“我是什么特殊人群之一么？”
　　“脑残也算。”
　　周西执意要请江杏吃顿饭，说她是神医，治好了自己的失眠，其实他今天连药都没吃，纯想加上江杏联系方式罢了。
　　“咋滴，治好了你的病你要恩将仇报啊。”
　　“什么话啊这是，我十分有诚心。”
　　“诚心往菜里放药毒死我是吧。”
　　“你怎么不信我呢？”
　　“陌生人的话不可信。”
　　“怎么才不算是陌生人?”
　　江杏也只时随口一说，怎么才能不算是陌生人呢？她想了想“见过一百次面。”
　　这不仅不只不是陌生人，见过一百次面那都得算是朋友了吧。
　　“那我生一百次病？”
　　“？”
　　红杏无语看着他，看傻子的表情。
　　“那我就找你看一百次病，也算是见过一百次面了。“
　　“神经。”
　　“都说医者仁心，你怎么这么刻薄呢？”
　　“因为你不是身体有病，而是脑子有泡。”
　　周西听了也不生气，继续和江杏聊闲天。
　　“我们要关门了，你走不走？”
　　十点了，应该要走了。
　　“那我们已经见过两次面了。”
　　“嗯。”
　　其实执花堂两点才关门，只是周面废话太多，江杏实在不想和他说话。
　　这人太幼稚了，止不定哪里有问题，比如智商，肯定比常人低。
　　红杏这样想着，看着那个人脚步轻快的上了车，走了。
　　早知道江杏就不说“见过一百次面”这句话了。自从昨天周西来访后，往后每天都经过执花堂。
　　“江大夫，早上好~”
　　“好。”
　　“江太夫，晚上好~~”
　　“好。”
　　“江大夫，又~见~面~了~”
　　“嗯。”
　　……
　　诸如此类，江杏也不厌其烦回应着。
　　其实，江店并不讨厌周西，她只是不善言辞，周西的出现，也给她的生活增添了一丝乐趣。
　　很早的时候，周西会给江杏带早饭，但她不收，并且她不是每天都起很早，早饭凉了她就丢了。
　　后来周西发现了这一点。
　　再后来，江杏每走进执花堂，都能看见吐司面包，上面附着小纸条，她仍不收，等周西再路过的时候再还给他，周西每次问她怎么不吃，她只说“行医者不收病患之物。”
　　如此往复，江杏渐渐适应了周面的存在，用江杏的话说，周西就像是闹钟一样，每天都定格在一个时间段出现。
　　有时他来迟了几分钟，她还会有几分心急。
　　再后来，她也不会担心周西发生什么大事，因为周西自己就是一个大漏洞，别人碰见他都避之不及。
　　这个“漏洞”就像是系统中的“Bug”。
　　那天，江杏上山采药，清楚看见周西和一具枯骨聊天，她一度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一看，没眼花也没眼看。周西身后还有几团恶心的怪东西，上面渗着血，有些怪东西想袭击周西，却被对方一秒反制。
　　这是人类能干的事？
　　她突然想起新闻中的“非人研究院”。
　　如是默默跑下山。
　　江杏在梦中还会梦见那个画面。
　　她一度怀疑周西不是人。
　　那天以后，周西仍然和她打招呼，与往日并无不同，江杏也没什么要说的，默默应着。
　　她回想着自己最近的境况。
　　其实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就是觉得怪怪的。
　　这种怪异感，缘于她救了一只猫。
　　一只很好看的猫，是认识周西不久后她在杏花树下捡到的，她喂了猫一点东西，替它包扎了伤口，就无心走了。
　　那猫却日日来执花堂看她。
　　江杏观察到，那猫每次都在篱笆外看着她，从不走进执花堂，或许是因为，执花堂内部有很多桃木。
　　桃木，避邪。
　　猫，诡名“半面人”，因叫声如婴啼笑而得名
　　那猫只是盯着她，死死盯着。
　　江杏一来，它后脚就跟着过来了，江杏一走，它后脚就跟着走了，似乎日日跟着江杏，一刻不休。
　　老中医察觉到了不对劲，叫江杏离它远一些。
　　“它太有灵性，不是好事。”
　　老中医说。
　　江杏不傻，她也从猫的眼中看到了不轨。
　　古有书生救狸狸报恩，她怕是救了鬼吧。
　　庆幸那猫并没有对她做什么。
　　周西又十分有兴致的来了。
　　“江大夫，我又来喽！”
　　江杏没有回应。
　　她写着纸条，贴在一副草药方上。
　　“江大夫？”
　　“江大夫？”
　　她不应。
　　只是偶然的回头，看了周西一眼。
　　她示意周西闭嘴。
　　周西用眼神问她“怎么回事？”
　　江杏想起什么事，将执花堂的门关上。
　　正欲开口，却昏了。
　　她一身轻，倒了。
　　周西稳稳扶住了她。
　　门被一阵阴风吹开，门口有一只非人非猫的怪物。怎么说呢，是个猫身人脸的丑东西。
　　阳光下，它没有影子。
　　周西将江杏往自己怀里靠了靠，觉得还是不安全，索性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他轻手轻脚，像个捧着珍宝的孩子。
　　那怪物瞪着他，同时也盯着他怀中的江杏。
　　“非人研究院的人？”
　　这句话是问周西的，那怪物会说人话。
　　周西愣了几秒，后来又兴奋了。眼前的活物，正好是非人，自己的报告可以添一些重口的东西了。
　　那物怂了1秒，又激化成人的模样。
　　和周西一模一样的脸。
　　这样一来，江杏那日上山看到的东西就有解释了。
　　周西却只是笑了笑。
　　他换了个姿势，将江杏横抱起来。
　　单手抱人，另一只手在柜台上随便顺了只剪刀。
　　那天江杏看到的东西不是别的，只是上山寻找新物的周西，周西也知道江杏的存在，同时察觉到了跟在江杏身后的猫。那猫很聪明，见着周西便换着法子伪装成他的模样。
　　这位科学家一手抱着所悦之人，一手斩着所厌之物。
　　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帅。
　　周西的刀快割到对方脖子了，它却变成了原样，趁着太阳慢慢落下，跑了。
　　周西将江杏扶在椅子上。
　　思考刚发生的一切。
　　半面人为什么要变成自己的模样。
　　不会是，也喜欢江杏，所以变成自己的样子和江杏说话吧。可惜那只半面人的功力太弱，似是刚刚才学会的变术。江杏提过自己和师父会救路过的小猫，也许挺只是救了它一命，不至于这样吧……
　　江杏醒来，周西早已不见了。
　　老中医看着江杏的病。
　　脉象没怎么大变化，只是受惊吓了。
　　执花堂的中医看着江杏，都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她变了，但又没变。
　　甚至江杏都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老中医查着古书。
　　他十分肯定江杏内核有发生变质。
　　人应有的变质。
　　连过几天，老中医终于看明白了江杏的微小变化。
　　前额叶和左右颞叶受损，这是西医上的学术结论。
　　通俗点说，江杏的记忆错乱了。
　　记忆错乱其实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怪就怪在，江杏失去了一段关于周西与半面人的记忆。另一个人代替他们而存在于江杏的脑海中。
　　解释一下，也就是说，江杏的所有关于周西的身份信息的记忆被模糊，另一个人代替了周西的位置。
　　半面人，也消失在江杏的记忆中。
　　代替周西的那个人是谁。
　　老中医请了道长来看，他们也解释不清。
　　老中医十分看重江杏，她学中医很久了，且干活利索看病也精准，看事也通透。
　　江杏自从失去那段记忆后就十分苦恼。
　　她不知恼些什么，只是脑子非常痛。空白的脑海中有一个人的声音在叫唤她，可她怎么也想不到是谁。
　　老中医不愿她这么苦恼。
　　他决定和一群人一起找那个半面人。
　　找到半面人，他们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至此，执花堂又只剩江杏
　　门口摆着桃木和驱邪符。
　　江杏的生活，似乎没什么两样。
　　老中医走后的第三天，有人光顾执花堂。
　　是周西。
　　江杏看着他和看陌生人一样，冷淡淡的。
　　也许是身份的缘故，她对来执花堂看病的人说话都很温柔，动粗口的除外。
　　见周西站在门口不说话，江杏问他有什么事。
　　“先生你是找许真的么？真不巧，他三日前走了。”
　　周西看着她，终于忍不住跑到她身边。
　　拥抱了她。
　　她的态度和平常一样，意料之中推开了他。
　　“你不记得我了？”
　　“先生，我们第一次见面，emm……可能我也治过你的病，但是我见过的病人太多了，即使我忘了也很正常。”
　　周西不可置信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身。
　　擦他那不争气的眼泪。
　　明明说好见过一百次面就不是陌生人了。
　　这是第一百零一次，他们仍是陌生人。
　　周西找过研究院的人，问了有关半面人的事情，研究院的老者说，半面人的一项恶心人的技能，就是记忆损伤，使那个人忘记一部分事情。
　　周西原本抱着最差的想法来的。
　　如果真忘记他，那他也有防备，不至于那么伤心。
　　可他错算了。
　　他的心情很复杂，有点莫名的委屈，更多的是不甘。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神情凝重。不自觉的流着点点滴滴泪。
　　江杏走到他面前，显然是吓了一跳。
　　她以为，他是得了什么重病才伤心成这样。
　　“先生你平复一下心情，出了什么事你这样难过？”
　　“你能治心病么？”
　　他小声呜咽着，好不容易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堂堂正正的科学家，如今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害臊。
　　“我只能开药，不过我可以听听你的经历。”
　　周西就这样，说了令他难过的往事。
　　“几个月前，我认识了一个女生，她是一个十分优秀的人，我很喜欢她，可她对我十分冷淡，她说，如果我们见过一百次面，那我们就可以做朋友，后来我们见了一百面。”
　　“那你们是朋友了么？”
　　“不，发生了意外，她忘了我。”
　　“那太可惜了。”
　　太可惜了。
　　她十分关心的看着周西，可怜他的故事。
　　“那你现在怎么做。”
　　“和她再见一百次面。”
　　过了一个月，老中医面容憔悴的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
　　江杏也十分疑惑。
　　老中医回到执花堂的第二天，他就身心俱损了。江杏把脉，她知道老中医活不长了。
　　许真也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他回到老屋，独自在家度过清闲的一晚。
　　过了这夜，他就真的清闲自在了。
　　临走时，他叫来江杏，叮嘱了些什么。
　　“以后见到黑猫，你躲开它们……如果遇到一个叫周西的人，你可以相信他，他是你命中的贵人。”
　　他是你命中的贵人。
　　“遇到无法决定的事找一个白头发红披风的人。”
　　许真说完这句话就安心睡着了。
　　他将江杏当徒弟，也当作女儿一样养着。
　　许真为这个徒弟真的操心了太多太多。
　　许真死后。
　　江杏将他的墓安排在离金银花道很近的一处密林里安静、清幽、无人打扰，只有哀嚎和鼻息的声音。
　　江杏看着那块小方碑很久很久。久到她忘记了这是第二天，都没注意到有人来。
　　周西走到她身边。
　　轻轻拍着她的肩。
　　“别伤心。”
　　“你是谁？”
　　“周西。”
　　江杏回头，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许真走后，周西一直陪着江杏。
　　江杏也信任周西，不只是师父说的可以相信，而是自己也觉得可以相信。
　　他们就这样平平淡淡度过了两年。
　　一日。
　　周西发给了江杏一段语音。
　　是一段很强烈笃笃笃，光是听到心脏都会跟着紧一下的声音。
　　周西：你听到了什么？
　　江杏：你是不是有病。
　　周西：认真回答。
　　江杏：一阵心跳。
　　周西：不对。
　　江店：？
　　周西：它说，我爱你。
　　江杏其实不是榆木脑袋，她不想投入过多的情感，只是想安安静静做个大夫。周西步步哄着她，想参与她的生活。江杏知道，她不说。默默与这位朋友度过几轮春秋。
　　江杏，他说，他爱你。
　　说的很大声。

作者有话说

　　坚持科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