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溢价偏航》半砚清秋

6、估值建模，专业共鸣 二人测算假

　　外勤驻地会议室，天光从落地窗平铺进来，长桌两端各摆一台笔记本，屏幕上铺满密密麻麻DCF估值函数，打印出来的测算草稿堆成两小堆。外勤到第三日，核心门店盈利模型进入定稿环节，沈逾安和陆峙单独留下来核对基准参数，两边助理都被派去仓库调取出入库原始凭证，整间屋子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逾安松开西装第一颗纽扣，指尖捏着红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横线，指向永续增长率那一栏，语调冷静直白，不带半点委婉：“你给线下门店设置的长期增长上限太高，行业连续三年增速下滑，这个数值放在过会材料里，监管一眼就能揪出漏洞。”

　　陆峙坐在桌子对面，指尖轻点自己屏幕上的行业调研数据表，逻辑条理清晰，没有因为对方直接反驳就退让：“我取的是头部门店扩张峰值均值，企业管理层承诺两年新开二十家直营店，完全有支撑依据，全部压低会直接让资方撤资观望。”

　　两人就一组核心参数拉扯开来，没有客套铺垫，句句扣数据、政策、行业周期，没有半句情绪化争执，纯粹专业层面博弈。沈逾安逻辑锋利，一针见血挑出乐观假设背后的隐性风险；陆峙手握实地走访门店的一手客流数据，逐条佐证自己取值的合理性，一来一回辩论了近四十分钟。

　　周围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鼠标轻点的声响，窗外产业园车流偶尔掠过，半点干扰不到两人思路。一番争辩收尾，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话头，各自低头整理推演底稿，没过两分钟，又同时抬眼看向对方屏幕，视线相撞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怔。

　　沈逾安先开口，语气少了方才对峙的紧绷，多了层意外：“你用来对冲高增长风险的减值计提缓冲系数，和我私下备用测算口径完全一致。”

　　陆峙滑动屏幕调出隐藏压力测试表单，眼底藏着几分难得的认同：“我刚还想说，你规避门店闭店损失的测算框架，我去年做连锁项目时，一模一样搭建过。”

　　两人凑近桌面中间，并肩盯着两块屏幕对比整套建模框架，方才针锋相对的氛围彻底消散。表层取值存在细微差异，但底层风控逻辑、对二级市场的考量、监管问询预判完全重合，业内同行十有八九会偏向单一维度测算，像他们这般兼顾企业诉求与合规底线的思路，实属少见。

　　“圈子里大多人两头只占一边，要么顺着企业抬高估值哄资方，要么一味保守压数据得罪实控人，很难找到平衡的测算逻辑。”沈逾安指尖点在屏幕上的风险阈值公式，语气难得松弛些许，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

　　“投行不能只偏向任何一方，数据底线松一次，后面所有项目都会被动让步。”陆站在他身侧，刻意隔开一小段安全距离，没有下意识贴身靠拢，分寸始终拿捏到位，“之前做餐饮连锁融资，我放宽过一次周转假设，后续连续三次监管补充问询，整整熬了一周通宵补材料。”

　　沈逾安闻言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吃过一次亏，就记牢底线，这点倒是和我一样。”

　　短暂的专业共鸣过后，两人重新拆分工作，一人调整增长上限，一人完善风险对冲模型，安静埋头干活。陆峙时不时余光落在对面人身上，沈逾安长时间伏案，脊背渐渐微微佝偻，指尖频繁按压两侧太阳穴，眉峰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眼底青黑比前两日重了不少。

　　前几日开会、盘点、通宵核对财报，沈逾安永远是全场最稳的那个，无论多少人围上来争辩，神色都分毫不变，旁人只会觉得他精力充沛、抗压能力极强。只有此刻四下无人，卸下对外应付的紧绷外壳，藏在强势专业外壳下的疲惫才彻底露出来。

　　陆峙看在眼里，没有贸然上前递水、搭话慰问，只是默默起身走到茶水间，接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端回来轻轻放在沈逾安手边，全程没有多余肢体接触，放下之后立刻退回自己座位，继续梳理测算表格。

　　沈逾安瞥了眼水杯，低声道了句谢，指尖搭在杯壁短暂取暖，没有多余寒暄，很快重新投入测算。

　　又埋头工作两个钟头，临近正午，沈逾安停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闭目歇息片刻，周身难得泄出一点无力感。陆峙余光捕捉到这一幕，心里生出几分和普通同业不同的在意，却依旧安分坐在原位，不越界打扰，只开口简单聊了两句工作转移注意力。

　　“下午审计团队要过来交叉核对现金流，门店单日营收波动参数，我提前整理了分季度明细，等下发你平板。”

　　“辛苦，我这边调整完永续增速，统一汇总一份合并底稿，傍晚我们合稿。”沈逾安睁开眼，语气恢复平日冷静，方才短暂流露的疲惫转瞬掩藏干净，半点不留给外人窥探的余地。

　　陆峙点头应下，指尖无意识摩挲平板边缘，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并肩核对模型的画面。从业三年，他接触过数十位券商负责人，能在估值逻辑上和自己完全同频的人，沈逾安是第一个。这份棋逢对手的认同感，让他心底生出纯粹的欣赏，可现阶段仅仅是搭档同业，所有心思只能收敛于心，不会有任何外放、黏腻的举动。

　　两人安静处理底稿，中途企业财务敲门送来两份简餐，放在桌边便匆匆离开。餐盒简单，两荤一素配米饭，沈逾安没有立刻动筷，依旧盯着屏幕修正测算误差，陆峙也没有主动凑过去分享餐食，各自坐在原位，等手上一小段测算收尾，才拆开餐盒简单进食。

　　吃饭时气氛松弛些许，不再全是枯燥的数据术语。

　　“你入行三年，能把风控模型打磨到这个程度，不简单。”沈逾安扒拉两口米饭，随口评价一句，客观公允，没有刻意吹捧。

　　“跟着带教经理熬了无数个通宵，踩过不少数据坑，慢慢摸出的思路。”陆峙应声，“反观沈ED，入行快十年，经手百亿项目还死守测算底线，圈内几乎找不到第二个。”

　　“资本浪潮里，太多人愿意为项目份额让步，我只是懒得妥协，后续一堆问询要自己兜底。”沈逾安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妥协一次，往后所有企业都会得寸进尺要求调整盈利预期。”

　　陆峙微微颔首，心底愈发认可对方的处事准则。外人只看见沈逾安冷面难沟通，只有真正坐在一起拆解估值模型，才能看懂他骨子里的坚守，不是死板，是不愿丢掉投行从业者最基础的职业底线。

　　吃完简餐，两人收拾好餐盒放到门口，重新回到桌前合稿。两套测算框架整合起来十分顺畅，细微分歧全部快速达成统一，不到一小时，完整门店DCF模型初稿顺利落地。沈逾安把文件加密备份两份，一份存自己硬盘，一份发给陆峙存档。

　　“初稿先锁定，下午审计核对完流水，微调波动参数就能定稿。”沈逾安合上笔记本，舒展僵硬的肩颈，疲惫再次悄悄爬上眉眼，他下意识抬手捏了捏后颈，动作里藏不住连日高强度工作带来的酸痛。

　　陆峙看得分明，依旧恪守距离，没有上前伸手帮忙揉捏，只出声客观提醒：“下午审计核对至少三小时，结束后可以提早半小时回宿舍休息，底稿我晚间单独梳理，不用你陪同熬夜。”

　　“不用刻意分担，项目是双方共同负责，分工均衡才不会拖慢进度。”沈逾安淡淡回绝，不会因为对方几句体恤就顺势松懈，骨子里的理性不会因为一点善意轻易软化。

　　陆峙没有再多劝说，他清楚沈逾安的性子，凡事习惯自己扛，不接受旁人额外分担。两人收拾桌面成堆的测算草稿，分门别类装订归档，动作默契无声，短短几日共事培养出的专业默契，旁人很难复刻。

　　收拾完毕，助理一行人从仓库返回，推门走进会议室，喧闹瞬间打破方才安静独处的氛围。沈逾安瞬间收去所有疲惫，重新披上冷静强势的外壳，起身对接审计团队的对接流程，条理清晰安排下午的核对分工，方才独处时流露的柔软软肋，彻底掩藏起来，半点痕迹不留。

　　陆峙站在一侧，安静听沈逾安分配工作，目光短暂落在对方背影上，心里清楚，方才短短几小时独处，自己窥见了旁人永远看不到的另一面。人前人人敬畏的券商ED，褪去职场外壳，也会被无休止的测算、报表压得疲惫不堪。

　　这份不一样的认知，悄悄在心底扎根，但他清楚眼下分寸，只是并肩作战的项目搭档，所有藏在心底的欣赏与留意，不会化作任何逾矩的肢体动作、直白情绪表露，在外维持无可挑剔的得体，独处也保持恰到好处的边界。

　　下午审计团队入驻，满屋子人围绕三年现金流流水核对数据，人声嘈杂，两人隔着一众工作人员各司其职，全程只通过文件、线上消息沟通参数，不会刻意凑近搭话，完美维持对外普通合作同事的距离。

　　漫长核对工作开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反复流转，而方才独处会议室里那场专业共鸣，连同窥见对方藏在强势之下的疲惫，都变成只属于两人之间无声的隐秘，藏在日复一日枯燥的尽调工作之下，慢慢发酵，却始终恪守现阶段该有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