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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栖风 六月底的风 ...

  •   六月底的风已经带了暑气。

      教室顶上的吊扇转得慢悠悠的,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粉笔灰在光柱里飘,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拖得很长,像被高温蒸化了一半,飘到后排的时候,已经只剩下模糊的尾音。

      我坐在她斜后方第三排,托着下巴看她的背影。

      这个位置是我特意选的。开学排座位那天,我故意磨蹭到最后,跟班主任说我视力好,坐后排没问题。其实我视力一点都不好,只是想坐在她后面,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看她,看一整节课都不会被发现。

      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发梢刚好扫到校服的衣领。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被从窗户斜进来的太阳晒得有点粉,像刚剥了壳的荔枝。她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笔尖在纸上游走,偶尔停下来,用指尖蹭一蹭太阳穴,或者把笔尾抵在下巴上发呆。

      我就那样看了半节课。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直到她忽然回头。

      不是那种刻意的回头,是很自然地往后面瞥了一眼,大概是想看看窗外的天。然后视线就撞在了一起。

      我没躲。

      反正已经看了半节课,被抓包就抓包了。我冲她笑了一下,甚至还抬了抬眉毛,故意逗她。

      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转了回去。

      速度快得我都没看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耳朵"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后颈那片粉,好像都更深了些。

      我低下头,偷偷笑了。

      笑到肩膀都在抖。

      同桌用胳膊肘碰我,压低声音问我抽什么风。我没理他,继续笑。

      他哪懂啊。

      被喜欢的人抓包偷看,然后看着她耳朵红透的样子,比解出一道最难的几何题还有成就感。

      下课铃一响我就凑过去了。

      手里攥着两根冰棒,是刚从小卖部跑着买回来的,冰棒纸外面凝了一层厚厚的水珠,把我的手心都打湿了。绿豆沙的,她爱吃的口味,这个天小卖部的冰棒卖得特别快,去晚了就只剩橘子味的了。

      我把冰棒搁在她手背上。

      她"嘶"了一声,手缩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热?"她接过冰棒,指尖碰到我的,冰凉的,很快又缩了回去。

      "看你一直蹭脖子。"我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故意凑得很近,"还以为你要晕过去了,正准备给你做人工呼吸。"

      "宋南源!"她瞪我,眼睛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笑得更开心了。

      她拆开冰棒纸,咬了一小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冰棒在高温里化得很快,糖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流到手腕上。她"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抽桌洞里的纸巾,抽了半天没抽出来,急得鼻尖都红了。

      我已经先一步把纸巾递到了她手边。

      是我随身带的,薄荷味的。

      她接过的时候,指尖又碰到了我的。

      这次她没躲。

      或者说,没来得及躲。我们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像两片树叶擦过,很快就分开了。但那一瞬间的触感,却像电流一样,从指尖一直窜到心口,麻酥酥的。

      她低下头,默默地擦手。

      我坐在旁边,默默地看她。

      教室里很吵,前面的男生在打闹,旁边的女生在聊天,吊扇嗡嗡地转。可我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她擦手的动作,和我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擦完手,她把冰棒棍扔进垃圾桶,然后从桌洞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笔在上面写了什么。

      我凑过去看,她赶紧把本子合上了,用胳膊压着。

      "看什么看。"她的声音小小的,耳朵还是红的。

      "写什么呢?"我故意逗她,"不会是在写我的名字吧?"

      "才没有!"她急了,抬头瞪我,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要哭了一样。

      我立刻就怂了。

      "好好好,没有没有。"我赶紧摆手,"我不看了,行了吧?"

      她哼了一声,把小本子收进了桌洞最里面。

      但我还是看到了。

      就一眼。

      本子上写的不是我的名字。

      是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我认出来了。

      那是一个"清"字。

      顾雨清的清。

      也是……我心里的那个清。

      期末考试前的两周,教室的空气里全是紧张的味道。

      大家都在埋头刷题,连下课都很少有人走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老师脚步声,和远处球场上传来的篮球声。

      她数学不好,尤其是几何。

      每次做几何题,她都要皱着眉头想半天,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最后还是做不出来,就把笔一扔,趴在桌上生闷气,像只赌气的小兔子。

      我把自己的笔记本推给她。

      是我专门整理的几何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和解题步骤,红色的是考点,蓝色的是易错点,绿色的是我自己总结的小技巧。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比我自己的作业认真一百倍。

      她趴在桌上看,眉头微微皱着,下唇又被牙齿轻轻咬住了,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就坐在旁边看她。

      看她的睫毛垂下来,很长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来画去,画到一半又划掉,划掉了又重新画;看她偶尔抬头,眼睛里蒙着一层困惑的雾,雾蒙蒙的,像刚下过雨的清晨。

      "这里不懂?"我凑过去,指尖点在她的草稿纸上。

      我的声音很低,因为离得近,气息扫过她的耳朵。

      她抖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树叶。但我感觉到了。

      她点点头,头发蹭到我的胳膊,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是薰衣草的,我闻出来了。

      "你看,"我拿过她的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从这里连过去,两个三角形就全等了。然后用勾股定理……"

      我讲得很慢,很慢。

      不是怕她听不懂。

      是想多讲一会儿。

      这样我们就能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可以闻到她头发上的薰衣草香味,近到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近到我可以假装,我们之间没有距离。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

      她的手很白,手指细细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我的手覆在她的手上面,握着同一支笔,我的手指比她的长一截,可以完完全全地把她的手包在里面。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时间都变慢了。

      慢到可以听清她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轻轻的,像羽毛扫过我的心尖。慢到可以数清她睫毛的根数,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一半就数不清了,因为她的睫毛在抖。慢到整间教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只剩下我们交叠的手,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懂了吗?"我抬头问她。

      她也正好抬头。

      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瞳孔里我的影子,小小的,清清楚楚的。近到我可以数清她鼻尖上的小雀斑,一颗,两颗,三颗……近到我只要稍微往前凑一点,就能碰到她的嘴唇。

      她的眼睛眨了眨。

      长长的睫毛扫过我的心尖,痒丝丝的。

      "……懂了。"她小声说,把头偏开了。

      耳尖又红了。

      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我低下头,偷偷笑了。

      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她忽然传了一张小纸条给我。

      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折成了很小的方块,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她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飞快地把纸条扔到了我的桌上。

      我打开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小小的,很秀气:

      「宋南源,你是不是身体不好啊?」

      我愣了一下。

      抬头看她,她正背对着我坐得笔直,肩膀绷得紧紧的,耳朵红红的。

      我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

      「怎么突然这么问?」

      然后把纸条折好,扔了回去。

      她很快就写好了,又扔了回来。

      「我看你最近总咳嗽。还有,你脸色好像一直很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暖,又有点慌。暖的是她居然注意到了,慌的是……她会不会发现什么。

      我拿起笔,尽量让自己的字迹看起来很轻松:

      「没事啊,天太热了,有点中暑而已。放心,我壮得像头牛。」

      后面还画了一个牛头的简笔画,丑丑的。

      我把纸条扔回去。

      她打开看了,很久都没回。

      我有点不安,是不是画得太丑了,还是她不信。

      过了大概十分钟,纸条又飞了回来。

      上面多了一行字,还是她的字迹,小小的,很认真:

      「那你多喝点水。抽屉里有润喉糖,你记得吃。比你那个午夜风暴温和,对嗓子好。」

      我低头,拉开桌洞的抽屉。

      里面果然放着一盒润喉糖,蜂蜜柠檬味的,绿色的盒子,还没拆封。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拆开一颗含在嘴里,甜丝丝的柠檬味漫开,比午夜风暴甜多了,也温和多了。没有那种直冲头顶的清凉,只有淡淡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很舒服。

      可我还是更喜欢薄荷的。

      不是因为味道。

      是因为——那是她喜欢的。

      就像她喜欢的东西,我都想试着去喜欢。

      她喜欢午夜风暴,我就随身带着薄荷糖。
      她喜欢绿豆沙冰棒,我就每天提前十分钟去小卖部排队。
      她喜欢薰衣草味的洗发水,我就去超市买了同款的香皂。
      她喜欢……

      她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喜欢她。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只要能坐在她后面看她的背影,就觉得很开心。
      喜欢到,只要能跟她说一句话,就能高兴一整天。
      喜欢到,哪怕只是指尖碰一下,都能让我心跳半天。

      可我不敢说。

      真的不敢。

      不是怕被拒绝。

      是怕……我给不了她未来。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我出去了一趟。

      不是去厕所,是去了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那里很少有人去,很黑,也很安静。

      我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两片药,就着矿泉水吞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我皱了皱眉。

      比午夜风暴苦多了。

      吃完药,我靠在墙上缓了一会儿。头还是有点晕,眼前一阵阵发黑。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上课上着上着,就会突然头晕,必须趴在桌上缓一会儿才能好。

      我没跟任何人说。

      包括她。

      不能说。

      说了,她会担心的。

      而且……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在楼梯间待了大概十分钟,等头晕的劲儿过去了,才往教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她从教室里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应该是去接水。

      "你去哪了?"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点疑惑,"自习课都快结束了。"

      "哦,"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去了趟厕所,人太多,排了会儿队。"

      她点点头,没再问。

      但我知道,她不信。

      因为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脸色好差。"她说,声音小小的,"是不是中暑更严重了?"

      "可能吧。"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天太热了。"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水杯。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宋南源,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啊。"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

      里面有担忧,有认真,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心里一紧。

      差点就说出口了。

      差点就告诉她,我不是中暑,我是……

      但我还是忍住了。

      "知道了。"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吧,我没事。"

      她的头发很软,像丝绸一样。

      她拍开我的手,嘴抿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瞪了我一眼,转身去接水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甜。

      至少,她是关心我的。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我的桌洞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保温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

      我拿出来看,保温杯还温温的。杯盖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是她的字迹:

      「蜂蜜水,润嗓子的。记得喝。」

      我握着那个保温杯,温温的,从手心一直暖到了心里。

      甜丝丝的。

      比蜂蜜水还甜。

      我抬头看她,她正低着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我看到,她的耳朵又红了。

      我笑了。

      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蜂蜜水很甜,还有一点点柠檬的味道。是她喜欢的味道。

      我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

      好像这样,就能把她的心意,一点一点地,全部喝进心里。

      从那以后,我的桌洞里每天都会有一杯蜂蜜水。

      有时候是温的,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里面还会加两片柠檬。

      她从来不说,就那样悄悄地放在我的桌洞里。

      我也从来不说,就那样悄悄地喝掉。

      我们之间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

      一种不用说出口的,甜甜的默契。

      期末考试最后一门考完的那天下午,全班都疯了。

      有人把书往天上扔,有人抱在一起喊解放,有人甚至站到了桌子上。教室里乱成一锅粥,纸飞机飞来飞去,笑声、喊声、打闹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

      我拽着她从后门溜了出去。

      还是紫藤花架那里。

      六月底的紫藤已经谢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朵挂在枝头,紫紫的,小小的。叶子却长得很茂盛,绿得发亮,一片一片叠在一起,把阳光都挡住了,只漏下细碎的光斑。

      花架下面很凉快,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暑假有什么打算?"我靠在柱子上问她。

      她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要上数学补习班,要练钢琴,还要……"

      "还要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还要跟你出去玩。"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快要被风声盖过去了。

      但我听到了。

      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我笑了。

      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好啊。"我说,"想去哪?"

      "哪都行。"她的声音还是小小的,"只要……只要跟你一起。"

      风穿过花架,吹得叶子沙沙响。

      几片花瓣落下来,飘在她的发梢上。

      我站在她对面,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看着她红红的耳尖,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

      忽然很想抱抱她。

      很想很想。

      想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告诉她我有多喜欢她。想告诉她,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喜欢她了。想告诉她,我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校,就是为了能多看她一会儿。想告诉她,我整理的那些笔记,都是为她写的。想告诉她……

      想告诉她很多很多。

      可我不能。

      真的不能。

      我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把那片落在她发梢的花瓣,摘了下来。

      "那我们暑假要做好多好多事。"我说,声音很轻,很认真,"去海边,去看电影,去吃你最爱的那家冰粉,去逛夜市,去……"

      我一件一件地数,数了很多很多。

      她就一件一件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夕阳从我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风里全是夏天的味道——青草、泥土、紫藤花的余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暑假会很长很长。

      长到可以把所有想做的事,都一件一件做完。
      长到可以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慢慢说给她听。
      长到我们可以从夏天的开头,一直走到夏天的结尾,再走到下一个夏天。

      可我忘了。

      有些夏天,是会提前结束的。

      有些人,是留不住的。

      就像紫藤花会谢,就像夕阳会落,就像……我和她之间,注定只能有这一个夏天。

      风又吹过来了。

      叶子沙沙响。

      我站在花架下面,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忽然就酸了一下。

      像含了一颗没化的薄荷糖。

      凉丝丝的,又有点苦。

      但我还是笑了。

      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因为我想让她记住的,是我笑着的样子。

      哪怕……这笑容背后,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栖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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