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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洪门内乱的征兆     第 ...

  •   第十七章洪门内乱的征兆

      林曦下午到玛丽医院的时候,九零三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站在走廊里听了一秒——是两个人的声音。禹薄年的,还有另一个男人的,陌生,声音厚实,尾音拖着一点粤语的软调,像上了年纪的人在慢悠悠地说话。她抬起手正要敲门,里面那个厚实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像是正在从陈述变成质问。

      "你为了一个女人动宋文彪的赌场?"

      门缝里漏出这句话的时候,林曦的手停在半空。

      禹薄年的回答她没听清,太轻了,像是他用了一声"嗯"或者"是"来回复。那个厚实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冲了一些:"洪门不是禹家的私产。宋文彪是老派,他再不济也是你叔伯辈的人。你把他的赌场封了,其他堂口怎么看你?"顿了一下,"你知不知道台湾的雷耀已经发消息来问了,说'香港坐馆最近是不是有点上头'?"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雷耀在台湾,离我远。"禹薄年的声音传出来,依然很平,"他问就让何礼贤回他,说我在住院,不方便接电话。"

      "你在医院躺着还不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厚实声音压低了一截,"英国那边的卡罗也放话了,说洪门要是搞成'一家独大',他那边就不认了。你明不明白,现在外面有至少三个堂口在盯着你,看你这次怎么收尾。"

      又是短暂的沉默。林曦听着那段沉默,感觉得到里面的空气正在变重。她没有敲门,也没有退开,就站在门边走廊的窗台前,假装在看窗外的景色。

      "纪叔,"禹薄年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平稳,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但底下没动,"宋文彪动了我的人,我就封他的场。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厚实声音长长地"唉"了一声。"薄年,你知道我纪晓晨跟了你父亲二十年,又跟了你十年。我说这些话不是要拆你的台。你得想清楚——封赌场是一回事,封完之后老派们心里不服,那是另一回事。他们在等着看你怎么跟这局面兜底。"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药车的声音,林曦收回目光,往后退了半步,重新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病房里的对话停了。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出现在门缝里。他大约五十岁出头,圆脸,眉毛很浓,灰色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深蓝夹克,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徽章——洪门的标记,林曦在凌晨发来的那些资料里见过。

      他看见林曦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然后让开了门口。

      "这位就是林小姐?"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禹薄年。

      禹薄年靠在床头,下午的日光从百叶窗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左肩上。他的目光从纪晓晨身上移到了林曦脸上,眼神里那层刚才跟人说话的棱角软了一点点。

      "纪叔,"他说,"你先回吧。晚上再说。"

      纪晓晨又看了林曦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了一些,像在测什么东西的深度。然后他点了一下头,从林曦身边走出去,经过她的时候说了一句"林小姐好",嗓音厚实,压着一点粤式口音。走廊里的脚步声朝电梯方向去了。

      林曦走进病房,把门带上。

      "纪晓晨?"她问。

      "嗯。"禹薄年偏了偏头示意她坐,"洪门的二把手,跟了我爸二十年。现在管着几个老堂口之间的协调。"

      林曦在昨晚那张椅子上坐下来。她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盒从楼下便利店买的热柠檬茶,还有一本新的速写本,封面还没拆封。

      "刚才我在门口听到了几句。"她说。

      禹薄年看了一眼那盒柠檬茶,没喝,但伸手把它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自己手边。"听到什么了?"

      "说你为了一个女人动了宋文彪的赌场。说雷耀和卡罗在等你出错。说纪晓晨在替你担心。"

      禹薄年低头看了一眼那盒柠檬茶,用手指转了转盒身,把吸管那一面对准了自己。"都有。"他说,"宋文彪的副手安排赵铭截你的事我查到了,顺手把他的场子封了。雷耀在台湾一直盯着香港的位置,卡罗是英国堂口的,近年来越来越不听话。"

      "所以你现在——"

      "躺着。"他把柠檬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放下了,"外面让他们传去。"

      林曦看着他的脸。止痛针的效果已经退了,他茶色的眼睛比昨天清醒很多,她能看到他眼底那层薄光底下的清醒和判断。他在躺着的状态下依然在运转,像一台哪怕外壳静止了核心仍在旋转的机器。

      "你昨晚跟我说,"她开口了,"关于你母亲的事——"

      禹薄年偏过头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下午的光里被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下颌线很清晰,但他没有转回来看她。

      "嗯。"

      "你十岁的时候她去世了。那时候你父亲还在。后来你父亲也走了。"林曦停了一下,"你接手洪门的时候,那些老派堂主们一开始不服你,因为你太年轻了。"

      禹薄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何礼贤查到的?"

      "我自己推算的。"林曦说,"你上位三年,宋文彪被拿走了三家赌场还在忍,说明你上位之后做的事速度极快、幅度极大,快到老派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切走了地盘。纪晓晨今天来劝你,不是反对你动宋文彪,是反对你动得太高调。"

      禹薄年的手指在柠檬茶盒身上轻轻叩了两下——1.5秒一次。

      "你帮我算了账。"他说。

      "我只是观察。"林曦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你动宋文彪有两层目的,表面上是替我出气,底子里是借这个机会清理掉一个一直不服你的老堂主。纪晓晨看出来了,但他没有拦你,只是让你收着点。"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港岛的午后阳光正在缓缓倾斜,光影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往病房中央挪了几寸,落在床尾的护栏上。

      "那你说,"禹薄年偏过头看着她,"我该不该收?"

      林曦想了一下。"你肋骨还没好,躺在这儿收不了。但你可以让纪晓晨去放消息——说宋文彪的副手收买在校学生持枪劫持人质,你作为坐馆按规矩封场处理。把'因为女人'这个说法压下去,换成'因为规矩'。"

      禹薄年听完这段话之后没有立刻接。他看着林曦,茶色的眼睛在下午的光里像两个被晒暖的浅琥珀,里面那层光停在一个不动的位置,像在确认某个他正在成形中的判断。

      "你在帮我做堂口的公关。"他说。

      "我在帮你把理由摆正。"林曦说,"宋文彪的人动了我,你封他场子是私仇还是公事?传出去之后外面的人看的是你的说法,不是你的本意。"

      禹薄年把柠檬茶放在床头柜上。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林曦刚才那番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排列组合。

      "林曦。"他叫了她一声,比平时多了一点尾音,像在试一个名字的重量。

      "嗯?"

      "你这个习惯——"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移回来,"观察、归类、计算后果、摆正说法。谁教你的?"

      林曦偏过头看了看窗外。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没有人教。在孤儿院长大的人,不会这一套活不到今天。"

      禹薄年没有再问。

      窗外的港岛正在缓慢地转向傍晚,天色从浅蓝变成暖金再变成淡橘。林曦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翻开那本新速写本的第一页,铅笔在纸面上走了几道线——她画的是窗外正在变色的天空和远处的海平面。

      "你画吧,"禹薄年看着她低着头画画的样子,"我睡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下颌微微偏向左侧,呼吸慢慢变深。林曦的铅笔在纸面上继续走,画出云层边缘正在被夕阳烫成金色的那条弧线,画出百叶窗的影子投在床尾的细长条纹。

      她画了大约四十分钟。期间禹薄年的呼吸一直保持均匀,左手搭在薄毯外面,无名指那道疤在日渐偏斜的光线里泛着越来越暖的颜色。

      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动作很轻。林曦抬头看了看,护士对她笑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就出去了。

      傍晚六点左右,禹薄年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声。他睁开眼,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未保存的号码:"台湾雷耀已联络英国卡罗,密会时间定在下周三。宋文彪的人参与安排。"

      林曦看完这句话,把手机递回去。

      "他们动手了。"她说。

      禹薄年接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他回了一条消息,简短得她没看清内容。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茶色眼睛里的光依然平稳地停着,像海面底下一直没动过的那层深水。

      "他们想在下周三之前把你从坐馆位置上拉下来。"林曦说。

      "嗯。"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所以这几天我得躺着。"

      林曦看着他。他的表情太平了,平静得像是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宋文彪被封了场子之后没有直接反抗,而是联络了雷耀和卡罗一起谋划——这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而禹薄年躺在这张病床上,用一杯柠檬茶和一个下午的闭目养神来回应,说明他也已经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联手。"她说。

      "何礼贤上周截过一条加密通话,"禹薄年偏过头看着她,"宋文彪打给雷耀的。内容是你被截去喝茶那天晚上。"

      林曦的呼吸微微一停。那杯假壶泡出来的真茶,那间包间里五个人分布的位置,宋文彪拇指上那道有裂纹的翡翠扳指——所有这些细节在那通加密通话里被人转述、讨论、用作谋划的素材。

      "那你——"

      "我在等他们自己露出来。"禹薄年说,他偏过头看着她,茶色眼睛里那层光从下午的暖变成傍晚的沉,"所以他们联动得越清楚,我清理得越干净。"

      林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日暮的光线正在从窗外退去,百叶窗的影子已经移到了病房另一侧的墙面上。她看着他茶色眼睛里那层慢慢沉下来的光,像看着海面正在退潮,露出了底下平时被水覆盖的礁石。

      "到时候我在哪儿?"她问。

      禹薄年看着她。"你会画速写。"

      "嗯?"

      "到时候你在画室里画你的画。"他说,"不在场,就够了。"

      林曦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摊开的速写本,下午画的那幅窗外暮色已经完成了大半,海平面上最后一段余晖被她用铅笔涂成了一片浅浅的暖灰色。她在那幅画的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第十七天,医院。阳光从百叶窗进来,他跟我讲了洪门的事。"

      她把速写本合上。

      "行。"她说,"我在画室等你处理完。"

      那天晚上林曦待到八点才走。离开的时候禹薄年已经靠在床头用平板看东西了,屏幕上是一些她没看清的图表和数字,大概是何礼贤发来的汇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你明天早上的课别迟到。"

      "色彩理论?"

      "对。"

      林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暖色的病房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茶色眼睛里那层光比下午回暖了一点,像退潮之后水面重新铺上一层月光。

      "知道了。"她说。

      她走出玛丽医院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港岛的夜正在全面展开,路灯、车灯、霓虹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把暮色推到了更远的天际线之外。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晚风,掏出手机给凌晨发了条消息:"我下周去你那儿住几天。"

      凌晨秒回:"???"

      林曦看着那三个问号笑了一下,没解释。她走下台阶融入夜色的那一刻,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他低头看平板的侧脸——右肋的位置还覆着纱布,但他划屏幕的左手稳稳当当的,那道疤在暖色光里安静地泛着白。

      他在等那三个人自己走出来。而她会在画室里画她的墙和海,等他处理完之后回来看她的新速写。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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