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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医院守夜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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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医院守夜
林曦是晚上八点接到何礼贤电话的。
她正在画室里收拾颜料,明天有一节色彩理论课要交作业,她把钛白和群青各挤了一管新的放在工具箱里。手机震起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擦调色板,看到来电显示"何礼贤"三个字,心跳漏了半拍。
"林小姐,"何礼贤的声音一贯平稳,但尾音微微收紧了,像是一句话被压到最短才说完,"禹先生在玛丽医院,您方便过来吗?"
林曦蹲在地上没有动,手心里的调色板搁在膝盖上还没放下。"他怎么了?"
"肋骨骨裂,拍片子的时候发现左下肺有积液。"何礼贤顿了一下,"医生说可能跟今天下午受的撞击有关,建议留院观察。禹先生本来不让通知您——"
"地址发我。"林曦站起来,把调色板搁在桌上,甩了甩手上的水渍,"我马上到。"
她换了一件外套出门,打了辆车直奔玛丽医院。路上她靠着车窗看窗外流过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扑过来又退走,明灭交替的频率稳定得让她心里那条弦慢慢松了半格。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频率她自己没数,但感觉到那是1.5秒一次的节奏——他在想事情或者做决定的时候会有的那个频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学来的,可能是在画他的时候顺手记下了,然后放进了肌肉记忆里。
玛丽医院的住院部九楼很安静。走廊里的灯调成了柔和的暖色,护士站只有一个护士在低头写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林曦走到九零三病房门口的时候何礼贤正靠在走廊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林小姐,"他放下咖啡杯,朝病房门抬了抬下巴,"进去吧。刚打了止痛针,还没睡。"
林曦推开门。
病房是单人间的,空间不大,窗外能看到半片港岛的夜景。禹薄年靠在床头,病号服是浅蓝色的,左边肩头搭着一条薄毯。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下巴上,把那张平时被暖色或日光磨过的脸照得清冷了几分。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心那条很浅的纹路微微平了一下。
"何礼贤告诉你的?"他问。
"你让他别告诉我的?"
他没有回答。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床头柜上,偏过头看着她走进来。止痛针的效果大概已经上来了,他茶色的眼睛比平时更慢一些,像水面的波纹被按住了不再扩散。
"坐。"他拍了拍床沿。
林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不是他拍的床沿。她坐下之后先看了一眼他床头的监护仪——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都在正常范围,左下肺的积液提示灯没有亮。然后她看向他的右肋位置,病号服下那一片被纱布覆盖的轮廓比白天更明显了。
"拍片子了?"她问。
"嗯。左下肺有一小片积液,医生说观察三天,如果没有吸收就做穿刺引流。"
"疼吗?"
"打了针就不疼了。"
林曦沉默了一下。她看着他靠在床头的样子,比平时少了一层薄薄的壳,病号服下面是蓝白条纹的布料,他左手搭在薄毯上面,无名指那道疤在病房的冷色灯光下泛着偏青的白。
"你白天在车上的时候撞到右肋,"她开口了,声音很平,"然后你上了天台开了那一枪。之后你去了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需要留院观察,你跟何礼贤说'别告诉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哭?"
禹薄年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天花板。他看着天花板正中那盏白色的圆形吸顶灯,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偏回来,嘴角有一个极轻的扯动,像笑被压在最底下一层没放出来。
"怕你睡不着。"他说。
林曦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港岛的夜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割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外面的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的脚步声,很轻,像踩着棉花走过去的。
"你回去吧,"禹薄年说,"明早还有课。"
"不上。"
"明早色彩理论——"
"不上。"林曦靠在椅背里,把外套的拉链拉开半截,像是准备坐很久的姿势。她把手机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明早的闹钟还开着。"今晚我在这儿。"
禹薄年看了她一会儿,止痛针的药效像是在慢慢把他往下拉,他的眼皮比刚才沉了一些,茶色的瞳仁里那层光正在缓慢地收拢。
"床给你睡。"他说。
"你睡你的。"林曦把椅子往床边拉了拉,靠进椅背里,把外套搭在身上,"我睡这儿。"
他没有再坚持。止痛针的后劲越来越明显,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下颌微微偏向了左侧——那是避开右肋疼痛的方向。他闭着眼,睫毛在病房白炽灯下投出细细的阴影,鼻梁的弧线从眉骨一直落到人中,和她在速写本上画的完全重合。
林曦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
她数着他的呼吸频率,比白天慢了一拍,每一次胸廓抬起的时候右肋侧的幅度都比左侧浅。她把这些观察记在脑子里,像在一幅未完成的画稿上补细节。
夜渐渐深了。走廊里的灯调暗了一些,护士站那边翻病历的声音停了下来。窗外港岛的霓虹灯慢慢熄灭了一部分,凌晨三点左右,整个城市最安静的时刻,那半片夜景变得稀疏而安静,只有远处的海港还有几盏泊船的灯在亮着。
林曦没有睡着。她靠在椅背里,半阖着眼,但意识一直是醒的。每隔十几分钟她会看一次监护仪上的数字,确认那些曲线还在正常范围内波动。
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禹薄年动了。
他的左手在薄毯下面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像是正在握着什么东西却抓不住。他的眉头皱起了一小道纹路,唇角抿紧了,呼吸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林曦坐直了身体,看到他整张脸的轮廓在睡眠中变了一种形状——刚才那种被止痛针拉平的松弛消失了,换成了某种更紧绷的东西。
"妈……"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轻,含糊的,像被压在喉咙底下还没出来。
林曦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看着他。病床上的男人眉头皱着,左手在毯子底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梦里抓住什么又滑脱了。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那个词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像是两个字,首音节被她捕捉到了——
"……别走。"
林曦把手从外套底下抽出来,慢慢伸过去。她的手指碰到他左手手背的时候他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一样。但只缩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指松开了,掌心朝上摊着,像是梦境里那个紧攥的姿势终于被什么柔软的力道解开了。
她把手指轻轻放在他掌心里。
没有握紧,只是把指腹放在他掌心,让那一点温度和触感传递过去。他的手指慢慢收拢了一点,松松地包住了她的指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力道不重,但他抓住了就不放了。
林曦坐在床边没动。他的掌心是温热的,骨节分明,左手无名指那道疤紧贴着她的指腹。
她在黑暗里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窗外的海港方向有一艘夜航船鸣了笛,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传来的。监护仪的曲线依然平稳地跳动着,他的呼吸慢慢回到了正常频率,眉头舒展开了。
天亮的时候林曦醒过来发现自己睡着了。
她的头歪在床沿上,脸颊压着自己的胳膊肘,右手还搭在床边。而禹薄年的左手已经从她掌心里收回去了,搁在薄毯外面,手指自然伸展着。她睁开眼的时候正对上一双茶色的眼睛,醒着的,清醒的,像他根本没睡过一样。
他侧着头看着她。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茶色的瞳仁在日光里像被洗过一遍,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
"你醒了。"他说。
林曦从床沿上直起身,感觉脖子后面酸得像被折过一道。她抬手揉了揉后颈,看了一眼监护仪——数据一切正常,左下肺积液那项后面跟了一个绿色的"稳定"标记。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问。
"四十分钟前。"
"你看了我四十分钟?"
禹薄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窗外正在变亮的天际线。港岛的晨光正在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浅蓝、暖金、灰白几种颜色依次摊在天际。远处的海面在晨曦里泛着极淡的浅金色,像被融了一层的金属箔。
"你昨晚睡着的时候说了一句梦话。"他偏过头看着她。
林曦的动作顿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你说——'别画歪了。'"
林曦看着他。他茶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正在升起的晨光,那个光点在他瞳仁正中间的位置,像一小粒被点燃的东西。
"你在梦里还在画画。"他说。
林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昨晚搭在他掌心里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他掌温的余热。她在心里默默复述了一遍那个场景:凌晨三点四十分,监护仪的绿光,他攥紧又松开的手,她说"别走",他说"别画歪了"。
她忽然想笑,但是笑不出来,嘴角扯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你昨晚梦到你妈了。"她说。
禹薄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下颌微微收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林曦一直在看他根本察觉不到。
"你说了两句话,"林曦说,"第一句是'妈',第二句是'别走'。你用左手攥着毯子边,像攥着什么不想松开的东西。然后我碰了你一下,你就不动了。"
病房里安静了。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投出一道一道平行的暖金色条纹。
"你观察得真细。"他说。
"我是画画的。"林曦说。
禹薄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层薄光底下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质地,像是某扇平时紧锁着的门被她隔着门缝瞥见了一条细缝。他没有打开那扇门,但他也没有把它关得更紧。
"我妈,"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在说一件很久没对人说过的话,"是钢琴老师。我小时候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练琴,她坐在旁边给我翻谱。"
林曦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
"后来她死了。"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我十岁那年。有人因为她跟我父亲的关系,把她拦在了回家的路上。"
林曦看着他侧脸的轮廓。他的下颌线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一点,那道从耳根到下巴的弧度像被什么东西拉直了,但她只是听着,没有接话。
窗外的晨光正在变得越来越亮。港岛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暖金再变成浅蓝,海面上的碎金慢慢溶解成均匀的白光。新的一天开始了,病房里监护仪的曲线平稳地波动着,窗外有一只鸟叫了几声,然后停了。
林曦把搭在身上的外套拿起来穿好,站起来去窗边拉了一下百叶窗的角度,让更多晨光照进病房。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常得像是讨论待会儿吃什么早饭:
"如果你今晚还想让我来,我就来。"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何礼贤会来接你。"他说。
林曦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但她嘴角动了动,是一个很浅的、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笑。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张脸照得发亮,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画,所有的暗部正在缓慢褪去,露出底下藏着的那一层底色。
她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三分,她该走了。但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着靠在床头的男人。晨光铺满了他半边身子,他的左手搭在薄毯外面,无名指的疤在日光下白得像一小段被磨光的石线。
"我走了。"她说。
"嗯。"
"下午没课的话我就早来。"
"嗯。"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已经有护士推着药车开始工作了,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咕噜声。林曦走在晨光里往电梯方向走,掏出手机给凌晨发了一条消息:"下午帮我占个理论课的位置,我晚点到。"凌晨秒回了一排问号。
林曦把手机收起来,走进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一楼的时候门开了,她走出去,外面是港岛早高峰的开始,车流、行人、扶着老人过马路的年轻人、拎着公文包快步走的上班族。
她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了看九楼的方向。那扇窗被百叶窗遮着,看不清里面。但她知道他此刻应该正靠在那张病床上,左手搭在薄毯外面,茶色的眼睛看着窗外正在升起来的太阳。
她在心里把那幅还没画的画补了一个新的细节——晨光里,靠窗的病床,浅蓝色病号服,一只摊开的手,无名指一道白色的疤。
她决定把这幅画留在下次画。今天她有课,但下午她会早到。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