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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六点四十分 韩师傅坐上 ...

  •   七月十日清早五点二十,梁潮生是被梁潮平砸门砸醒的。
      “哥!哥!你再不起,韩叔坐火车都到下一站了!”
      梁潮生猛地坐起来,脑子空了两秒,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昨晚他说只眯一会儿,结果这一眯,差点把人送没了。他抓过椅背上的衬衫套上,边扣边往外走,扣到一半才发现错了一颗。宋玉兰已经在灶台边装鸡蛋,看他头发乱成一团,伸手给他压了两下:“脸洗没有?”
      “火车又不看我脸。”
      “你送人,弄得跟逃荒似的。”
      梁振山坐在桌边喝粥,头也没抬:“六点四十的车,你现在五点二十三。”
      梁潮生停下:“爸,你怎么知道?”
      “你妈昨晚念了八遍,我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宋玉兰把两个煮鸡蛋塞进他书包:“给韩师傅路上吃。”
      “他自己肯定带了。”
      “他带是他的,我给是我的。”
      梁潮生没再争,骑车出了门。刚到院门口,他又猛地刹住,折回自己房间,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只透明磁带盒。梁潮平正站在楼道里穿鞋,一眼看见了:“你拿啥?”
      “没啥。”
      “我都看见磁带了。”
      “看见还问。”
      梁潮生跨上车,车铃一响,人已经出了巷子。
      清晨的旧巷还没完全醒。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白气顺着街边往上冒,卖豆腐脑的老周蹲在门口点煤炉,看见他骑过去,隔着马路喊:“这么早干吗去?”
      “送人。”
      “谁啊?”
      “再问火车跑了!”
      他一路蹬到红叶。卷帘门还关着,橱窗里黑漆漆的,梁潮生心里刚沉了一下,旁边巷子里便有人叫他。
      “这里。”
      韩师傅坐在藤箱上,脚边一个帆布包、一只旧热水壶,还有个用麻绳扎好的纸箱。箱子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省”字。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梁潮生,先瞧了眼手表。
      “送个人也能迟到。”
      梁潮生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七。
      “您不是还没走?”
      “我要真走了,你准备追火车?”
      “也不是不行。”
      “就你那破自行车?”
      梁潮生把车靠好,低头看了看藤箱:“东西就这些?”
      “要不把红叶也背走?”
      “相机呢?”
      “省城没照相馆?”
      “那倒也是。”
      韩师傅瞥他:“一大早跑来,就为了盘我行李?”
      梁潮生笑了笑,没说话。
      没多久,周念安也到了。周念秋骑车送她过来,车篮里塞着一包桃酥和两瓶汽水。到了门口,她连车都没下,把桃酥往韩师傅怀里一扔。
      “我不去车站了,今天还上班。”
      韩师傅接住:“你哪天准时上过班?”
      “人都要走了,还说这种伤感情的话。”
      “这算送别礼?”
      “算投资。省城有什么新式样的照相服装、画报,记得给我弄点回来。”
      韩师傅掂了掂桃酥:“我就知道你这东西不白送。”
      周念秋笑着摆摆手,骑车走了。
      周念安今天扎着条最普通的蓝头绳,一过来先问韩师傅车票放哪儿,钱有没有分开装,女儿家地址记没记牢,下车有没有人接。韩师傅听到第三句就开始烦:“我去省城,不是你送五岁孩子上幼儿园。”
      梁潮生站旁边笑。
      周念安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俩挺像。”
      “哪里像?”
      “都爱管人。”
      韩师傅懒得搭理他,拎起藤箱:“走了。再说下去,火车真让你俩管没了。”
      三个人骑车往车站去。梁潮生后座绑着纸箱,韩师傅骑那辆用了很多年的凤凰牌,周念安跟在后面。经过红叶时,韩师傅没停,只偏头看了一眼。梁潮生也跟着回头。
      门上的暂停营业告示被夜风吹卷了一角,拍着门板,啪、啪地响。
      招牌还挂着。
      他收回视线,脚下又快了一点。
      火车站比想象中挤。扛麻袋的、拎网兜的、送人的、接人的堵在候车厅门口,广播里的女声被盖掉一半,只偶尔能听见车次和“请旅客注意”。
      韩师傅买的是六点四十分硬座,离检票还有二十来分钟。他嫌候车厅闷,三个人就在外面的水泥台阶上坐着。宋玉兰塞的鸡蛋终于派上用场,韩师傅剥开一个,咬了一口。
      “你妈煮的?”
      “嗯。”
      “火候比你修机器稳。”
      梁潮生抬眼:“您都要走了,能不能少损我一句?”
      “不能。”
      周念安把汽水递过去:“到了写信。”
      “知道。”
      “红叶以后如果补手续——”
      韩师傅皱眉:“你今天能不能别说账?”
      周念安认真想了想:“那说什么?”
      韩师傅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去年第一次进红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梁潮生立刻接话:“以前更凶?”
      “我说你了吗?”
      “行,您继续。”
      韩师傅没继续,只低头把鸡蛋吃完,蛋壳包进手绢里。很多话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反而没什么可说。
      广播开始催检票。
      韩师傅提起藤箱,梁潮生伸手要接,被他躲开:“我还没老到箱子都提不动。”
      梁潮生只好扛着纸箱,把人一路送到铁栏杆前。后面旅客不断往前挤,韩师傅把车票递给检票员,又回过头。
      “暗房药水别混,相纸别省过头,该废就废。镜头别拿袖口擦。”
      梁潮生本来想反驳最后一条,和他对视两秒,改口:“以后不擦。”
      “账自己记,不会就问。”
      “问谁?”
      韩师傅往周念安那边一抬下巴:“问她。”
      梁潮生乐了:“您这不是临走还给我安排人?”
      “我安排得动你?”
      韩师傅又看向周念安:“真考上了就去,别老惦记店。”
      “成绩还没出。”
      “出了再说。”
      后面又有人催,韩师傅不得不往里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头:“红叶钥匙带着吧?”
      梁潮生摸了摸裤兜。
      “带着。”
      “那就行。”
      就这一句。
      没说“好好干”,也没说“以后交给你了”。
      韩师傅进了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梁潮生站在栏杆外发了会儿愣,忽然低头翻书包。
      “完了。”
      周念安问:“怎么?”
      “鸡蛋还带了盐,忘给他了。”
      她看着他掌心那小包盐,没忍住笑。
      梁潮生瞪她:“这有什么好笑?”
      “没什么。”
      站台那头忽然响起一声长长的汽笛。
      绿色车厢慢慢动起来。有人隔着窗户挥手,有人跟着车跑了几步,又停下。韩师傅坐在哪一节,他们根本不知道,也自然看不见他。
      梁潮生站了片刻,先转过身。
      “走吧。”
      回旧巷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骑到早点摊,梁潮生忽然停车,要了两碗豆腐脑。
      周念安问:“你不是还有个鸡蛋?”
      “本来给韩叔的。”
      “还有一个。”
      “那个给你。”
      “我吃过早饭了。”
      “那我吃。”
      两人坐到路边的小桌旁。老板端豆腐脑过来,随口问:“韩师傅真走了?”
      梁潮生点头。
      “那红叶以后谁开?”
      “我。”
      老板“哦”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别桌,好像这事跟谁接过一把扳手差不多。没过一分钟,隔壁修车摊老高又探头喊:“潮生,红叶什么时候开?我媳妇说要拍结婚十周年。”
      梁潮生嘴里还有东西:“过两天。”
      “先记一个。”
      “行。”
      “便宜点。”
      “想得美。”
      老高骂了一句,又缩回去了。
      梁潮生握着勺子,忽然笑了笑。
      周念安看他:“怎么?”
      “没什么。”他低头喝了口豆腐脑,“就是觉得,原来这么着,店就算接过来了。”
      他原本总觉得,韩师傅一走,怎么也该有点动静。哪怕不放鞭炮,也该郑重其事说两句什么。结果火车照样开,早点摊照样卖豆腐脑,邻居见他第一句还是问什么时候能照相。
      红叶没因为少一个人就塌下来。
      吃完早饭,两人回到店里。
      梁潮生把暂停营业的告示揭下来,却没急着挂营业牌,先一块块卸门板。第二块门板有点发潮,卡在槽里,他用肩膀顶了两下没出来,周念安过来搭手。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门板抬进屋。
      店里关了一夜,药水味和旧木头味混在一起。韩师傅平时放茶缸的位置空着,柜台上只剩一个浅浅的圆印。
      梁潮生看了一眼:“他茶缸也带走了。”
      周念安推开窗:“你缺茶缸?”
      “不缺。”
      “那看什么?”
      “就是看看。”
      门口铜铃就在这时响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牵着个小姑娘站在外面,有些迟疑地往里探头:“韩师傅在吗?”
      梁潮生顿了顿:“去省城了。”
      “那……证件照还能拍吗?孩子幼儿园报名,急着要。”
      小姑娘躲在母亲腿后面,头上扎着两个红头花,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根快化完的冰棍。
      梁潮生看向周念安。
      周念安已经把登记本拿了出来。
      他回过头:“能拍。”
      没有谁宣布红叶重新开门。
      第一个客人就这么进来了。
      小姑娘坐到凳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冰棍却怎么都不肯放。梁潮生哄了两句没用,她母亲急了:“快给叔叔。”
      梁潮生脸当场黑了:“叫哥哥。”
      小姑娘认真看他两秒。
      “叔叔。”
      周念安背过身,肩膀明显动了一下。
      梁潮生调着相机:“你想笑就笑。”
      她真笑了。
      最后照片拍了两版。冰棍由母亲站在镜头外帮忙举着,小姑娘拍完第一件事就是伸手要回去。客人离开后,梁潮生第一次一个人进暗房。
      门关之前,周念安还提醒了一句:“药水别混。”
      梁潮生站在门里瞪她:“你也来?”
      “提醒一下。”
      “听见了。”
      暗房门合上,红灯亮起来。
      周念安坐在外面等,听着里面水声和夹子碰撞的轻响,没有进去帮忙。
      二十多分钟后,梁潮生夹着试片出来:“没糊。”
      “我看看。”
      “先夸。”
      “先看。”
      周念安把照片对着光检查一遍,才说:“可以。”
      “就可以?”
      “第一单别得意。”
      “行,周厂长要求高。”
      女人下午来取照片,交了余款。梁潮生把钱放进铁盒,翻开新账本,在七月十日下面写第一笔收入。日期、项目、金额、材料,一样样填下去。写到经手人时,他下意识在旁边留了一格。
      周念安看见:“今天不用我复核。”
      “你人在。”
      “我只是过来看看。”
      “来都来了。”
      这理由毫无道理。周念安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拿过笔,在复核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梁潮生看了两秒,才合上账本。
      过了一会儿,他从书包里摸出清早那只透明磁带盒,放到柜台上。
      周念安这才想起来:“你本来想给韩叔?”
      “嗯。”
      “里面录了什么?”
      “还没录。”
      “你送人一盘空白带?”
      梁潮生弹了弹盒角:“想让他到了省城,录点那边的动静寄回来。结果忘了。”
      周念安把磁带拿起来,标签也是空白的。
      “现在呢?”
      “留着吧。”
      “留给谁?”
      梁潮生低头去理相机带:“以后再说。”
      周念安没有追问,把磁带放进了存录音的抽屉最里面。这一次没上锁。
      下午两点,红叶门口重新挂起“营业中”的木牌。
      梁潮平抱着饭盒过来,进门先转了一圈,确定韩师傅真走了,才问:“他走之前没给我留什么?”
      梁潮生指了指墙角:“扫把。”
      梁潮平脸顿时垮了:“我就知道。”
      嘴上抱怨,最后还是拿起来扫门口的泥。
      梁潮生站在门外,看着那块营业牌。周念安从柜台后出来,看了一眼:“歪了。”
      “哪儿歪?”
      “右边低。”
      “就这样。”
      “我看着难受。”
      她伸手把牌子扶正,退后半步确认了一下。梁潮生靠在门框上,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周念安动作顿了顿:“成绩还没出。”
      “我是说,要是真考上省城。”
      “八月底吧。”
      “哦。”
      周念安回头:“怎么了?”
      “没怎么,提前问问。”
      他说得随便,她也没拆穿。
      红叶外头已经有人推着自行车过来问婚礼照,隔壁又有人喊梁潮生,说家里收音机晚上让他去看看。没一会儿,店里重新有了说话声。
      那盘没送出去的空白磁带,还躺在抽屉最里面。
      谁都没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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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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