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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分钟也够他站直 梁潮生讲清 ...

  •   市中学生科技作品展设在工人文化宫。周六一早,展厅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各校学生抱着模型、木板和电线排队入场,有人带着手摇发电机,有人扛着一只自制太阳灶,还有个男生推着半人高的水循环装置,走两步漏一地,后面老师拎着拖把一路追。
      红叶那台双卡录音机夹在中间,显得既不新鲜,也不气派。外壳上有几处磨痕,右下角还留着文化宫从前贴过标签的胶印。梁潮生昨晚擦了三遍,还是没能把它擦成新机器。
      韩师傅看了一眼:“旧就旧。你本来讲的就是旧机器怎么用。”梁潮生抱着设备箱,嘴上仍不闲:“主要怕评委以为我们从文化宫仓库偷的。”
      “收据带了吗?”周念安问。
      “带了。”
      “维修成本表呢?”
      “带了。”
      “测试磁带?”
      “左边口袋。”
      “备用皮带?”
      梁潮生停下脚步:“展示三分钟,谁还让我现场换皮带?”周念安看着他。他认命地打开设备箱:“也带了。”梁潮平跟在最后,怀里抱着那两张修理前后的线路图。他今天自封为“技术助理”,胸前别了张用硬纸剪出来的小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梁工助手。梁潮生看了几次都觉得碍眼。
      “你把‘梁工’划了。”
      “为什么?”
      “听着像我三十岁。”
      “那写‘梁师傅’?”
      “更别扭。”
      “严叔上次就这么叫你。”
      梁潮生伸手要抢,梁潮平抱着图往韩师傅身后躲:“参展人员不能欺负工作人员!”韩师傅不替任何人主持公道,只说:“再闹就都留外面,我自己进去。”周念安拿出秒表:“再练一遍。”梁潮生的脸当场垮下来:“排队也练?”
      “还有七个人到你。”
      “七个人至少半小时。”
      “那就练两遍。”
      旁边学校的学生听见,都忍不住往这边看。梁潮生不想当众念,压低声音:“作品名称,废旧双卡录音机修复及磁带安全转录。原设备右卡无法运转,转录速度不稳……”
      “太快。”周念安说。
      “我才说两句。”
      “第一句就快了。”
      “总共三分钟,不快说不完。”
      “不是所有东西都要说。”她指了指说明板,“成本和零件写在上面,评委自己能看。你重点讲为什么修、怎么判断、改了什么。”
      “周同学,我参展还是你参展?”
      “你。”
      “那你一直替评委皱什么眉?”
      周念安把秒表往他面前一递:“因为你刚才三分钟说到磁头,还没讲提示灯。”梁潮生:“……”离他们不远处,有人低声笑了一下。梁潮生回头,看见梁振山站在人群外。
      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套沾着油污的工装,换了件深蓝夹克,衣领翻得很平。手里还拎着一只网兜,里面装着汽水和几只苹果,看起来比参加展览的人更不自在。梁潮生愣了:“你怎么来了?”梁振山神情有点僵:“厂里发了票。”
      “什么票?”
      “参观票。”
      “谁给你的?”
      梁振山皱眉:“文化宫公开展览,谁不能来?”话说得很硬。可这场展览根本不收门票,门口登记单位就能进。网兜里的苹果倒洗得干干净净,显然不是顺路捡来的。
      梁潮平立刻拆台:“爸昨天问我哥几点讲,我告诉他的。”梁振山转头:“你话很多?”
      “我只是提供时间信息。”
      父子三个人站成一排,神情各有各的不自然。还是韩师傅伸手接过网兜:“来得正好。一会儿小梁上去,你帮着看箱子。”梁振山点头。
      “行。”
      梁潮生把设备往展台上搬,走出几步又回头:“你别站太后面。”梁振山正准备找个角落,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我听得见。”
      “这里机器多,听不清。”
      梁潮生说完便走了,没给父亲拒绝的机会。轮到他展示时,展台前站了五位评委。正中间的老专家戴着厚眼镜,旁边有物理教师、青少年宫技术辅导员,还有两名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观众站在围线外,梁振山就在第二排,双手垂在身侧,脸比台上的儿子还绷得紧。
      周念安站在侧面,对梁潮生举起三根手指。三分钟。梁潮生把录音机接上电源。
      红色提示灯亮起的一瞬,他掌心全是汗。他以前在旧巷里什么话都敢说。面对老师,也不见得会紧张。可今天台下坐着真正懂机器的人,身后还站着父亲,他忽然怕自己一张嘴,就把几个月的手艺说轻了。
      评委提醒:“同学,可以开始了。”梁潮生抬头。
      “我的作品叫废旧双卡录音机修复及磁带安全转录。”
      第一句仍有点快。他看见周念安在侧面轻轻压了压手,才放慢语速。
      “这台机器原来右卡不能转动,播放和复制时速度忽快忽慢。我根据声音变化,先检查传动皮带和压带轮,后来又更换了磨损的录音磁头。”他将透明后盖转向评委。
      “替换零件来自两台报废机器。整机加零件一共五十四元,同类正常二手机的价格是七十六元。”
      评委低头看成本表。梁潮生没有再把每一项都念出来,而是放入第一盘测试磁带。陶母拖长变调的吆喝声一响,围观的人立刻笑了。
      “北——门——陶——记——包——子——”
      下一秒,声音陡然加快,像恨不得一口气把整笼包子全卖出去。梁潮生按停。
      “这是修理前。传动速度不稳定,不仅声音难听,也容易磨损磁带。”他换上第二盘。
      陶母正常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
      “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
      人群里又有人笑,这一次是觉得有意思。梁振山也笑了一下。很快,嘴角又压了回去。
      梁潮生继续道:“修好以后,它已经转录过四十多盘毕业留言,也复制过婚礼和家庭录音。旧巷很多家庭只有一盘原带,反复播放会磨损。制作副本以后,原带可以少用。”他按下录音键。
      机器上方的小红灯立即亮起。
      “这是后来加的录音提示灯。原设备提示损坏,使用者有时以为录音已经停止,实际机器还在工作。提示灯不能阻止人犯错,但能让录音状态更容易被发现。”
      侧面的周念安看了一眼秒表。两分二十一秒。比昨天所有练习都稳。
      戴眼镜的老专家问:“你说根据声音判断压带轮故障,依据是什么?”梁潮生答:“如果皮带完全断了,转轮通常不动;皮带松,整体速度容易变慢。压带轮表面老化或受力不均时,速度会忽快忽慢,也可能出现磁带走偏。我先换了皮带,转速仍不稳定,才继续检查压带轮。”
      “磁头为什么换?”
      “原磁头磨损,录出来的声音发闷,左右声道也不均。我用清洁和位置调整试过,改善不够,最后才更换。”
      另一位评委问:“你用了废机零件,怎么保证它们本身还能用?”
      “不能只看外表。”梁潮生说,“装上以前要测,装完以后也要用不同长度的磁带连续播放和转录。现在店里每次操作都有使用记录,如果再出现速度变化,会先停机,不继续拿客人的带试。”
      老专家抬眼:“为什么不能拿客人的带试?”
      “不能拿客人的原带试机器。真卡坏了,我们赔不起人家那一盘。”
      评委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周念安在侧面看着他。这一句不在任何讲稿里。
      却比报名表上的所有句子都像梁潮生。老专家又问:“你认为这个作品最大的不足是什么?”梁潮生没急着回答。
      昨晚周念安问过这个问题,他嫌晦气,怎么也不肯练。现在真被问到,反倒避不开了。
      “它还是旧机器。”他说,“零件来源不稳定,修好以后能用多久,不能保证。提示灯也只能提醒,不能自动停止误录。”
      “那还有改进办法吗?”
      “可以增加独立的录音开关保护,或者让录音时有更明显的声音提示。传动零件如果能统一规格,后面维修也更方便。”他说到这里,看见周念安举起一根手指。只剩十秒。梁潮生顿了顿,没再硬塞别的话。
      “目前我只做到这些。”
      三分钟整。他关掉机器,朝评委点了下头。台下没有立刻鼓掌。
      评委还在记录。梁潮生站在展台后,不知道手该往哪放。刚才说话时没觉得紧张,一停下来,才发现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最先拍手的是梁潮平。他把线路图夹在胳膊底下,鼓掌鼓得非常响。韩师傅嫌丢人,伸手把他往后拽。
      紧接着,周围也响起一阵掌声。梁潮生朝台下看。梁振山没有拍得多用力,只一下接一下,手掌碰得很稳。
      脸上仍旧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过眼睛。展示结束后,梁潮生先去拔电源。
      大概是手心有汗,插头滑了一下,掉到桌后。他弯腰去捡,正好听见旁边两位评委低声交谈。
      “作品本身不算新,但确实拿来用了不少。”
      “现场回答也诚实,没把修理硬说成发明。”梁潮生捡起插头,直起身时,心里才稍微落了地。不算新。这句话没有让他难受。
      他本来就没造出一台世上从未有过的机器。他只是把一件被丢在仓库里的旧东西修好,拿来替旧巷的人保住声音。能讲清这一点,也够了。
      中午休息时,梁振山把网兜里的汽水拿出来。一人一瓶,数量正好。梁潮生拧开瓶盖,问:“听懂了吗?”
      “听懂一些。”
      “哪些没懂?”
      “磁头那段。”
      “那是因为你来晚了,昨天没参加试讲。”梁振山瞪他:“我上班。”
      “我就说说。”梁振山喝了一口汽水,沉默片刻。
      “你讲得还行。”
      梁潮生拧了拧汽水瓶盖,故意问:“比车间邱师傅讲得怎么样?”
      “人家干了二十多年,你少比。”
      “那我以后也干二十年。”
      “你先把高考考完。”梁潮生笑了一声。
      “知道。”梁振山看向展厅里那台录音机。
      “原来你修这些,不只是玩。”
      话出口后,他似乎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以前也不全是玩。”梁潮生拧着汽水瓶盖,没说话。梁振山也没再补那句“不务正业”。
      下午公布结果。一等奖给了那套结构完整的水循环装置,二等奖是一名学生制作的自动报警器。梁潮生没有进前三,获得了“实用改进作品奖”。
      奖状不大。奖品是一套螺丝刀和一本《实用无线电维修》。梁潮平看完奖状,先不满意:“怎么不是一等奖?”韩师傅说:“你哥修台旧机器,能拿奖就不错了。”
      “可那个水循环一直漏水。”
      “人家设计比你哥复杂。”
      梁潮生本人倒比他们平静。领奖时他站在队伍最边上,没有抢中间,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奖拿不出手。主持人念到“作者梁潮生”时,他走上去接过奖状,还认真跟工作人员确认了名字没有写错。
      回到台下,周念安接过奖状看了一遍。
      “名字对。”梁潮生说:“我自己看过了。”
      “奖项也对。”
      “实用改进。”
      “很适合你。”
      “听着像安慰奖。”
      “不是一等奖,不代表没用。”她把奖状递还给他。
      “你今天讲得不错。”梁潮生愣了一下。
      “口头的?”
      “嗯。”
      “能不能写下来?”
      “不能。”
      “口头的容易没证据。”
      周念安转身就走。他抱着奖状追上去:“周同学,红叶做的就是留证据,你不能破坏店里的规矩。”梁振山跟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嘴角慢慢松开。
      回旧巷的路上,梁潮生把那套新螺丝刀拆开看了三次。到红叶以后,韩师傅让他把奖状贴到橱窗里。他嫌太显眼:“一张实用奖,有什么好贴?”韩师傅说:“有人连实用奖都没有。”
      梁潮平立刻自告奋勇,贴得比婚礼预约广告还高。奖状旁边就是梁潮生那张板着脸的高考报名照。
      当天傍晚,市青少年宫那位技术辅导员又来了一趟。他姓邵,下午做过评委,进店后先看了看柜台上的双卡录音机,又翻了梁潮生那本维修记录。
      “暑假我们有一期基础电子维修班。”他说,“不收学费,但要通过操作测试。你愿不愿意报名?”梁潮生还没回答,韩师傅先问:“什么时候上课?”
      “高考以后,六周。每周四天。”
      “在市里?”
      “对。”
      “六周,每周四天。”邵老师又说了一遍。
      梁潮生低头看报名表。最下面那一栏空着:是否参加暑期集中培训。他把笔帽咬开,又盖了回去。门外红叶的招牌被风吹得轻轻碰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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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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