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哑女失踪案(7) 半个时辰一 ...
-
半个时辰一到,众人掀开草席取出蒸透的白骨,撑开红油伞遮蔽日光,骸骨在红油滤光下呈现淡白色,唯有左右耻骨下肢裂纹处、坐骨边缘磕碰位置浮现连片暗红血晕。
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一阵,宋青瞧着他们面色有些不对,小声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三人神情各异,最后还是卫凛舟上前一步,“宋姑娘,令妹生前应该是遭外力强行掰开下肢,剧烈挣扎后才会造成耻骨支细微骨裂,瘀血渗入骨质。”
看着宋青一脸不解的样子,卫凛舟叹了口气,在她耳畔小声说道:“宋莲生前可能遭受暴力性侵。”
“什么?”浑身猛地一颤,连连后退几步,脸色瞬间褪得惨白,瞳孔剧烈震颤,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一年来的疑惑、等待、猜测、侥幸,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她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不远处的薛家三口,声音抖得似乎快要碎裂,“你们……你们到底对莲儿做了什么?”
看着宋青悲愤交加的样子,薛楠心口剧痛,下意识想要上前解释,他想替父母承担全部责任。
可下一瞬,身侧的薛母猛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抢先开口,语气刻薄又轻飘,眉宇间毫无半分愧疚,反倒带着几分怨怼,“这怎么能怪我们呢?要怪就怪你自己,是你害了宋莲。”
宋青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抬眼,“你说什么?”
薛母唇角勾起阴冷的笑,毫无遮掩,缓缓吐出当年所有的肮脏真相:
“早年你和宋莲进城卖绣品,被城里张员外家的公子一眼看上。张家派人来村里打听,得知你许配了人家。张家转头就找到了我们。
他们出手阔绰,许诺给我们好大一笔银子,只求把你送过去。
我和你薛伯父都动心了,可我这傻儿子不知道是被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死活不同意。
偏偏那日商量此事之时,被你那哑巴妹妹听到。她虽不能说话,却心思透亮,我们怕她偷偷传信给你,坏了好事,干脆一不作二不休——连夜绑了宋莲,顶替你送进了张家。
好在你姐妹二人眉眼身形九成相似,那张家公子当初也只是远远瞧过你一眼,根本分不出真假,自然也就认了人。”
薛母一番轻描淡写的描述,字字淬毒,句句诛心。
“你们……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恶毒?”宋青听得浑身气血翻涌,手脚冰凉,身躯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几乎站立不稳,眼前阵阵发黑。
一旁的薛父见状,更是毫不掩饰,冷笑出声,语气阴狠又贪婪:
“宋青,你应该庆幸自己运气好。
当初我们提出退婚,又锁了薛楠整整一年,断了你和村里所有联系,就是为了逼你断了念想。
我们原本盘算着,等你日后无计可施,只能嫁入薛家,再等你为薛家诞下子嗣,彻底被牵绊住,再悄悄把你送去张家。
原本这一切天衣无缝,谁能想到你竟然铁了心离开了村子!离开就离开了,可你如今还带人来翻查旧案!
你若不回来,旧事永远尘封,这哑巴的尸骨永远无人发现,大家都能安稳度日,你何苦回来!”
末了,薛父转头狠狠地瞪向薛楠,厉声苛责:
“我问你!昨夜你亲口答应今早带走宋青,完成当年未竟之事,你为何不动手?还让他们挖出尸骨,撞破真相?”
薛楠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眼眶通红,嗓音嘶哑哽咽:
“爹,娘……你们别说了……当年我们已经做错了,不能一错再错,继续造孽了。”
听完全部肮脏的内情,卫凛舟胸中怒火轰然炸开,双拳死死攥住,指节发白,眼底戾气翻涌。
他猛地逼近薛楠,声音冷得发颤,“那张公子,如今身在何处?”
薛楠被他慑人的气势逼得浑身发紧,满脸羞愧,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是……是城中张府……张员外家的独子……”
话音未落,卫凛舟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力道又沉又狠,“带我去!现在!”
“老卫!”苏砚辞快步上前扣住他的手腕,语气压得很低,只有一句,“切勿冲动行事。”
卫凛舟眼底赤红,满腔怒火压不住,转头低吼,“难道就由着那畜生逍遥快活,继续祸害无辜的姑娘们?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老苏,你要么和我一起去,要么就别拦着我!”
“卫公子,你先听我说。”叶之舟语气温和却字字笃定,“那畜生罪无可赦,绝无姑息的可能。
但我们身为办案之人,需循章法、讲证据、走流程。若我们贸然私闯府邸、冲动行事,只会落人口实,反倒让真凶借机脱罪。
宋家的仇要报,恶要惩。但必须从长计议,稳妥布局。”
苏砚辞微微颔首,语气冷了几分,“先拿到罪证,不然冲进去只会打草惊蛇,还落人口实。”
一直强忍悲恸的宋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卫公子,叶捕头和苏捕快说得对。那恶徒罪孽滔天,不值得你拿命去拼。这血海深仇,是宋家的仇,该由我亲手讨回来。”
几人的话一字一句砸在心上,终于暂时压制住了卫凛舟眼底的怒火,他攥紧的拳头微微松了松,身形也顿住了。
风吹过破败的宋家老宅,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掠过那具历经蒸骨,终于露尽冤屈的白骨。
围观的村民们听得浑身发冷。唏嘘声、怒骂声此起彼伏,看向薛家三口的目光里再无任何温情,只剩刺骨的鄙夷和憎恶。
宋青擦掉泪痕,走到薛楠跟前,“薛楠,我知道你并非恶人。莲儿坟前的纸钱和祭品是你放的吧?你若诚心想赎罪,现在就绑了我送到张家。让衙门的人抓了那畜生,再到莲儿的坟头磕头认错。”
薛楠浑身一震,抬头看向他通红却坚韧的双眼,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好,这是我欠宋家的,也是欠莲儿的。”
苏砚辞眸光微深,点了点头,“此计可行。”
他抬手按了按卫凛舟的肩,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老卫,你和小光留在这儿,看住薛家二老。我和叶捕头去拿人,定将他缉拿归案。”
卫凛舟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还是点了点头,“好,万事小心。”
苏砚辞冲叶之舟颔首,一行人便依计行事。
待到了城里,苏砚辞和叶之舟隐在角落。
朱门阔府的张宅静静地立在城中最显贵之地。
这一年来,张少煜早就忘了哑巴宋莲的存在,似乎那不过是他玩弄过的众多女孩中的一个。可怜宋莲埋石荒土一年整,害命恶徒却日日锦衣玉食。
薛楠扣着宋青手腕,压着脚步缓缓步行至张府门前。他刻意攥得紧实,宋青亦配合着微微挣扎,装作被迫押送、怯懦畏惧的模样,毫无破绽。
守门家丁一眼认出薛楠,又见他再次押来一名容貌清丽的女子,顿时全无戒备,嬉皮笑脸打趣道:“哟,薛家小哥!又来给少爷送人?莫不是家里又缺钱了?”
轻浮戏谑的话语字字刺耳,令人作呕。
薛楠压着嗓音,故作冷淡不耐,“街上人多眼杂,闲话少说,速速通传,让我入府门。”
家丁不疑有他,乐呵呵地转头奔入府中通报。
不过片刻,一道锦衣华服、面色轻佻浪荡的少年身影快步迎出。
张少煜轻摇折扇,眉眼轻浮淫靡,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宋青身上,满脸贪欲得逞的笑意,“我说薛楠,这次的货可比上次那个哑巴好太多了。”
他毫无避讳,当众一语坐实当年罪行。
躲在侧向的二人瞬间眼底寒彻,他们知晓铁证已然亲口落地。
张少煜满心色欲,全然没察觉到四周杀机,迫不及待地快步走上前,伸手就要抓宋青的手腕,“美人,快随我入府吧!”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宋青,整个人彻底踏出府门,脱离院墙庇护的刹那。
“住手!”叶之舟大喝一声,两道人影瞬间破空而出。
叶之舟抢先一步,反手扣锁、膝顶压肩,干脆利索将张少煜死死按扣在地。
突如其来的擒拿让张少煜瞬间慌神,折扇脱手落地,满脸错愕惊恐,“你们是什么人!敢抓我,知道我爹是谁吗?”
“抓的就是你这淫贼!”叶之舟屈膝抵住他脊背,声音冷得刺骨,“一年前强抢民女宋莲,还害她惨死。今日铁证如山,你休想脱罪!”
其中一名家丁想回去报信,薛楠快步上前反手将人制服;苏砚辞抬手挥出佩剑,剑鞘精准击中另一人后背,家丁应声倒地,再无动弹之力。
宋青静静地立在原地,全程不发一言。
她默默地看着地上被按得死死的张少煜,眼底没有泪水,只剩沉沉的寒意和终于昭雪的释然。
墓碑前……
暮色像浸了水的墨,一点点晕染开村后这片荒坡。
新立的青石碑孤零零地戳在半人高的野草里,碑上“宋莲之墓”四个字清瘦有力,是苏砚辞刚刚蘸着墨汁亲手写的。
微风卷着烧剩的纸钱灰打旋儿,落在墓碑前那束沾着露水的野雏菊上,花瓣轻轻颤了颤。
宋青背对着众人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她抬手慢慢拂去碑面上的浮尘,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面,指尖微微蜷起。没有哭喊,没有哽咽,只有眼底一片洗尽铅华的平静。
一年来的怨和恨,在张少煜被押上囚车、薛家二老戴上镣铐的那一刻,终于随着宋莲的沉冤昭雪,散成了风里的尘。
薛楠跪在碑前,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颤抖。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血丝,混着泥土印在青石板上,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莲儿,对不起……是我的懦弱害了你。你放心,我这就去衙门自首,该判的罪,该偿还的债,我一分都不会少。”
宋青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应声。
薛楠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墓地。
“宋姑娘,接下去有什么打算吗?”卫凛舟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极轻。
宋青缓缓转过身,对着卫凛舟和不远处的苏砚辞、叶之舟深深鞠躬道谢,“卫公子,我妹妹的事情多谢你们。若不是你们信我,莲儿恐怕至今都不能瞑目。这份恩情宋青会记一辈子。如今我只想守着妹妹,安稳地度过余生。”
卫凛舟缓缓点头,“逝者已逝,生者还要好好活着。我让小光在这儿陪你几日,若有什么事要做,就让他去。今后有什么事要找我们,就来岷县。”
“多谢卫公子。”
卫凛舟又朝墓碑鞠躬,随后看了眼小光,嘱咐道:“好好照顾宋姑娘,尽量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放心吧公子。”小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卫凛舟转身走向身后的同伴,苏砚辞将马缰递到卫凛舟手中,三人一同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荒坡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宋青和小光两人。
又起风了,吹得野草沙沙作响。
小光默默走到宋青身边,捡起地上的纸钱,一张张放进火里。跳动的火苗映亮了两人的脸庞。
“宋姑娘,我家公子吩咐了。这几天我们先去城里的客栈住几日,等房子修好了您就可以住回去。”
“好。”宋青点了点头。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消失了。荒坡上的火光在沉沉的夜色中亮得温暖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