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清晨逃离,刻意疏离
阳 ...
-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许灿柠的脸上。
她皱着眉头翻了个身,宿醉后的头疼像针扎一样,一下一下地刺着太阳穴。胃里翻涌着酸水,嘴里全是苦涩的酒味。
许灿柠艰难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熟悉的白色,吊灯是她在宜家挑了很久才选中的款式。窗帘是她喜欢的碎花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雨后初晴的蓝天。
这是她的家。
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连鞋子都被脱掉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
许灿柠揉着太阳穴坐起来,脑子里一片混沌。
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回了家,记得喝了很多酒,记得萧凝霜来了,记得自己冲她吼了很多话。
然后呢?
她好像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好像哭了。好像还提到了安眠药。
许灿柠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淡淡的米粥香味飘了过来。
她愣了一下。
厨房里,萧凝霜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深灰色的家居裤——那是许灿柠的备用家居服,三年前买的,洗过几次但很少穿,一直叠在柜子里。
萧凝霜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纤细的后颈。她正用勺子轻轻搅着锅里的小米粥,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这个画面和记忆里的某个场景重叠了。
三年前,她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每个周末的早晨都是这样的。萧凝霜会先起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煮一锅小米粥,再煎两个荷包蛋。许灿柠每次都会被香味勾醒,然后赖在床上不肯起来,非要萧凝霜过来亲她一口才肯睁开眼睛。
那时候许灿柠总是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每个周末都能闻到小米粥的味道,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萧凝霜,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幸福。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戒掉这个习惯。
戒掉周末赖床,戒掉期待厨房里会有动静,戒掉在清晨睁开眼的第一秒就去寻找那个身影。
可现在那个身影又出现在那里了。
好像中间那三年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许灿柠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了回去。
昨晚是喝多了。那些话,那些眼泪,那些情绪失控的瞬间,都是酒精的作用。
清醒了,就应该回归正常。
正常是什么?
正常就是萧凝霜是市一院的副院长,她是律所的项目负责人。她们之间只有工作关系。至于三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萧凝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许灿柠下意识地别开眼。
“醒了?”萧凝霜的语气很自然,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头疼吗?小米粥马上好,醒酒养胃的。我还煮了蜂蜜水,你先喝一杯。”
许灿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昨晚的片段又涌了上来——她拉着萧凝霜的衣领,红着眼睛质问她;她把她珍藏的照片砸在地上;她趴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傻子。
还有萧凝霜那句“我从来没有不爱你”。
许灿柠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不用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还有事,先走了。”
萧凝霜的动作顿了一下。
“先吃点东西再走。”她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又从冰箱里拿出蜂蜜水递过去,“你昨晚空腹喝了那么多酒,现在胃里肯定不舒服。不吃东西直接出门,一会儿低血糖犯了怎么办。”
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
许灿柠以前最受不了她这样。明明表情冷得像冰块,可说出来的话却比谁都温柔。这种反差让她毫无抵抗力,每次都会乖乖听话。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说了不用。”许灿柠的声音冷了下来,“萧副院长,昨晚的事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以后我们还是公私分明比较好。”
萧凝霜端着蜂蜜水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许灿柠,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好。”她把蜂蜜水放回桌上,“那粥你带着路上吃,不吃东西不行。”
许灿柠没有接话。
她转身走进卧室,快速地换好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睛红肿,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许灿柠,清醒一点。
昨晚是个意外。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她拿起包,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许灿柠。”
萧凝霜在身后叫住她。
许灿柠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的文件。”萧凝霜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昨天落在酒吧的。苏晚让我带给你,说里面是后天开庭要用的材料。”
许灿柠低头接过档案袋。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萧凝霜的手指。
冰凉的触感传来。
那一瞬间,昨晚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萧凝霜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地说“我从来没有不爱你”。
许灿柠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
档案袋差点掉在地上,萧凝霜眼疾手快地帮她托住了。
“谢谢。”许灿柠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这一次她没有停顿,拉开门,几乎是冲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许灿柠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碰到萧凝霜手指的那个地方,残留着一丝凉意,却烫得她指尖发麻。
“许灿柠,你他妈真没出息。”她咬着牙骂自己。
三年了。
恨了三年,怨了三年,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个人不值得,一遍一遍说服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是萧凝霜只是做了一顿早饭,只是说了一句“我从来没有不爱你”,她就差点溃不成军。
不行。
不可以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了电梯。
楼下,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阳光穿透行道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路边积水里倒映着蓝天白云,被偶尔驶过的车轮碾碎,又慢慢恢复平静。
许灿柠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灌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看到苏晚发了好几条微信。
“昨晚什么情况?萧凝霜怎么找到你的?”
“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你怎么不回消息???急死我了!”
“行吧,萧凝霜刚回我消息说你睡了。明天醒了给我打电话。”
许灿柠看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昨晚的事,她自己都还没理清楚。
她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几乎是秒接。
“许灿柠!你可算接电话了!”苏晚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昨晚到底怎么回事?萧凝霜怎么会在你家?”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来的。”许灿柠揉了揉太阳穴,“应该就是你给她打了电话。”
“这倒是。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怕你出事,就给她打了一个。”苏晚顿了顿,“你那边声音不对劲,你现在在哪?”
“小区门口。”
“她人呢?”
“在我家。”
“在你家?!”苏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她昨晚住在你家?”
“别喊。”许灿柠的头更疼了,“她睡沙发。而且我现在已经出来了,她应该也快走了。”
“你把她一个人扔在你家?”苏晚难以置信,“许灿柠,你可真行。好歹那也是副院长大人,你就这么把人家晾在家里自己跑了?”
“那你要我怎样?”许灿柠的声音有些烦躁,“跟她坐下来,一边喝小米粥一边叙旧情?苏晚,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比谁都清楚。你让我怎么心平气和地面对她?”
苏晚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们昨晚到底聊什么了?”
许灿柠顿了顿。
“我喝多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好像提到了安眠药的事。好像还哭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许灿柠攥紧了手机,“她说她从来没有不爱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苏晚才轻轻叹了口气。
“灿柠,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
“有区别吗?”许灿柠说,声音有些沙哑,“不管是什么原因,她离开了三年是事实。我一个人熬过来的那些日子,是事实。现在她说一句从来没有不爱我,就能把一切都抹掉吗?”
苏晚没有回答。
许灿柠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怎么说的?”
“她啊。”苏晚的声音有点微妙,“她一听你喝醉了,问我你在哪。我说在你家,电话打不通。她直接挂了电话就出门了。我后来才知道,那会儿她刚开完一个紧急病例讨论会,晚饭都还没吃。”
许灿柠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萧凝霜浑身湿透地站在她家门口,头发上还滴着水。
原来她连伞都没来得及打。
“行了,我知道了。”许灿柠打断她,“我上午还有个庭要开,不跟你说了。”
“等等——”苏晚叫住她,“你今天要开庭?什么案子?”
“那个家暴离婚案。当事人被男方威胁撤诉,今天庭前调解。”
“你状态行吗?别硬撑。”
“没事。”许灿柠说,“工作不影响。”
挂了电话,许灿柠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在后座上,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萧凝霜说“对不起”时的表情。
萧凝霜蹲在地上捡照片时的背影。
萧凝霜说“我从来没有不爱你”时通红的眼眶。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着她。
她闭上眼睛,试图把这些画面从脑海里赶走。
可是耳边又响起了母亲昨天说的话。
“是我们逼她走的。”
“她是为了保护你,才被迫离开的。”
原来她恨了三年的人,竟然是为了保护她。
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该怨谁呢?
怨萧凝霜?怨她自以为是,怨她替自己做决定,怨她什么都不说就消失了三年?
怨父母?怨他们的自私和残忍,怨他们用那样卑劣的手段拆散了她们?
还是怨自己?怨自己当初不够强大,不够坚定,没能保护好这段感情?
许灿柠不知道。
她只觉得心里很乱,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麻绳,找不到解开的那一端。
出租车在法院门口停下。
许灿柠付了钱下车,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工作。
现在最重要的是工作。
其他的,等以后再说。
法庭外面的走廊里,林慧已经到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低着头坐在长椅上。手边坐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晃着两条小短腿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女孩看上去五六岁的样子,眼睛圆圆的,长得像妈妈。
看到许灿柠,林慧立刻站了起来。
“许律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手紧紧攥着女儿的衣角,“今天真的能调解成功吗?他会不会来闹事?”
“放心吧。”许灿柠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的眼睛,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朵朵。”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阿姨你好漂亮。”
“朵朵更漂亮。”许灿柠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棒棒糖递过去,“来,阿姨请你吃糖。一会儿妈妈要跟阿姨去一个房间里谈事情,你在外面跟社工姐姐玩一会儿,好不好?”
朵朵接过糖,用力点了点头。
许灿柠站起身,对林慧说:“一会儿调解的时候你不要紧张。我已经帮你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他如果敢靠近你或者威胁你,法院的法警会立刻介入。你想要的结果是什么,跟我对过的那几条,你都记得吗?”
“记得。”林慧点点头,眼神还是有些怯,“我想离婚,想要朵朵的抚养权,还有——”她咬了咬嘴唇,“我想让他赔偿。他打了我八年,我想让他付出代价。”
许灿柠看着她。
这个女人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眼角还有淡淡的青紫色痕迹。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坚定的,是和之前不同的。
许灿柠在无数当事人眼睛里见过这种东西——那是被逼到绝境之后,终于决定不再退让的决心。
“好。”许灿柠握住她的手,“那就打,咱们打到底。”
林慧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用力点了点头。
调解室里,张强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无所谓的表情。他身边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看长相应该是他的母亲。
看到林慧进来,张强立刻变了脸。
“老婆,你来了!”他站起身,脸上堆着笑,“这几天你去哪了?我和妈都急死了。走,咱们回家好好说,别在这麻烦人家法官了。”
他说着就要去拉林慧的手。
许灿柠上前一步挡在林慧前面,声音冰冷:“张先生,请你保持距离。法院的人身安全保护令明确规定,你不得接近申请人三米以内。”
张强脸色一僵,随即又扯出笑:“许律师是吧?这都是误会。我们两口子就是闹了点小矛盾,床头打架床尾和,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老婆?”
他看向林慧,眼神里带着警告。
林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许灿柠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捏,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张先生。”许灿柠转向张强,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里是法院,不是你家。你妻子已经正式提起离婚诉讼,今天是庭前调解。如果你有诚意调解,我们坐下来好好谈。如果你没有,那我们就直接走庭审程序。”
张强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许律师,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冷哼一声,“我们两口子的事,你一个外人掺和什么?她是我老婆,我想怎样就怎样。你们这些律师,就是专门拆散人家家庭的,吃人血馒头,赚黑心钱。”
“是吗。”许灿柠面不改色,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那我倒要请教一下张先生,你妻子身上的这些伤,是哪条法律允许你打的?”
文件散开在桌面上。
是一张张照片。
林慧手臂上被烟头烫出的疤痕,背上被皮带抽出的淤青,额头上被拳头打出的伤口,被缝了七针留下的疤。每一张照片旁边都附了医院验伤报告的复印件,记录了就诊时间、伤情描述和处理方式。
还有一张是朵朵的。小女孩蜷缩在角落里,脸上沾着泪,身后是满地的碎玻璃,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恐惧。
许灿柠指着那张照片,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是去年七月十五号拍的。你喝醉了回家,嫌孩子哭闹太吵,一把推倒了客厅的玻璃茶几。朵朵三岁,被碎玻璃划伤了手臂,缝了四针。需要我把儿童医院的就诊记录调出来帮你回忆吗?”
张强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他妈——”他猛地站起来,“你别血口喷人!那是我女儿,我怎么可能——”
“坐下。”法官敲了敲法槌,声音严肃,“被告注意你的言辞。”
张强的母亲也站了起来,尖着嗓子喊道:“你们这些外人知道什么?她嫁到我们家,吃我们的穿我们的,挨几下打怎么了?谁家媳妇不挨打?她生不出儿子,我儿子还不能教训教训她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震得调解室里嗡嗡作响。朵朵在外面走廊上听到了,吓得缩进社工怀里,小手紧紧攥着社工的衣领。
许灿柠冷冷地看着这母子俩。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施暴者永远理直气壮,永远觉得自己没错,永远把错推到受害者身上。而受害者的恐惧、忍让、原谅,在他们眼里从来不是善意,而是可以继续施暴的通行证。
“法官。”许灿柠转向法官,声音平静但字字清晰,“我方当事人遭受家庭暴力长达八年,有完整的验伤报告、医院就诊记录、报警记录和证人证言。根据《反家庭暴力法》第二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我方请求法院依法判决离婚,并将朵朵的抚养权判归我方当事人。同时我方保留追究被告故意伤害刑事责任的权利。”
张强的脸涨得通红。
他死死地盯着林慧,眼神里的凶狠不加掩饰。
林慧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往后退。
她抬起头,迎上张强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颤抖却清晰:“张强,我不跟你回去了。我要离婚。”
张强愣了一下。
八年来,这个女人从来没有敢当着外人的面反驳过他。每次他吼两句,她就会乖乖认错。每次他挥起拳头,她就会跪下来求他原谅。
可今天她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林慧!”他咬着牙,“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找了律师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离婚,我就——”
“你就怎样?”许灿柠接过话,声音平稳得像一把刀,“接着说。法官在这里听着,法警在门口站着。你威胁我的当事人,每多说一个字,到时候判决书上的刑事责任就会多加重一分。你继续。”
张强的嘴张了张,硬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母亲见势不妙,突然换了策略,挤出两滴眼泪,对着法官哭诉起来:“法官啊,你可不能只听她们一面之词啊!我儿子是老实人,平时对我儿媳妇好着呢!是这个女人在外面有人了,想离婚分财产才编出这些话来污蔑我儿子的!我们家三代单传就这一个儿子,要是离了婚,我们老张家就绝后了啊——”
许灿柠一言不发,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法官面前。
“这是被告过去五年间的开房记录、转账记录和微信聊天截图。他在婚姻存续期间与四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其中一段关系持续两年零三个月,期间转账金额累计四十七万余元。如果对方要谈‘有人了’这个话题,我可以把每一笔转账的时间和收款方都念出来。要念吗?”
张母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些记录,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来。
张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死死地瞪着许灿柠,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许灿柠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今天新增的补充证据,三份证人证言——你的邻居、你妻子的同事、以及社区民警。每一份都附了证人的联系方式。法官,我方已完成全部举证,恳请法院尽快安排开庭审理。”
调解进行到这一步,张强那边已经完全没了气势。
法官宣布休庭,让双方回去等待正式开庭通知。
走出调解室,林慧的腿还在抖。
但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许灿柠,声音发颤却带着笑意:“许律师,我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太差了?他一看我我就发抖。”
“不,你表现得很好。”许灿柠认真地看着她,“你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不同意,你说你要离婚。这八个字,你等了八年才说出来。很不容易。”
林慧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咬着嘴唇,用力抿住嘴角,不让自己哭出来。
朵朵从长椅上跳下来跑过来,扑进妈妈怀里。林慧蹲下身,把女儿紧紧搂住,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肩膀轻轻颤动。
许灿柠没有上前打扰。
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阳光下,小女孩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擦掉妈妈眼角的泪。然后她抬起头,冲许灿柠举起了手里攥着的棒棒糖,奶声奶气地喊:“许阿姨,糖超甜!”
许灿柠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梨涡浅浅地浮现在嘴角,把刚才法庭上那个冷厉尖锐的金牌律师,瞬间变回了温暖明亮的女孩子。
“甜就多吃点。”她说,声音软了下来,“不过不能一次吃完,会蛀牙。”
朵朵用力点头,把棒棒糖郑重地放进口袋里。
送走林慧母女,许灿柠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今天的调解算是打赢了第一仗。张强那边证据被全部摊开之后,连他那个能说会道的律师都没了底气。按照她的经验,这个案子正式开庭的时候,判决结果应该会比较理想。
可是赢得再漂亮,她心里那团乱麻还是没解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案卷资料里还缺一份2021年的医疗事故鉴定标准,今天下午我让人送到你们律所。”
没有署名。
但许灿柠一看就知道是谁发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只回复了一个字:
“好。”
对方没有再回复。
许灿柠把手机塞回口袋,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刚才在法庭上气场全开,把对方辩得哑口无言的时候,旁听席上的同行都在悄悄说她不愧是金牌律师。可面对萧凝霜,面对那条简简单单的工作消息,她却连回复都要斟酌好几分钟,打了删删了打好几遍才发出去。
真是没出息。
她拦了辆出租车回律所。
车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晚。
“庭开完了?”
“嗯,调解。正式开庭估计下周。”许灿柠靠在座椅上,“你打来就为了问这个?”
“当然不是。”苏晚顿了一下,“萧凝霜给我打电话了。”
许灿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说什么?”
“她说你早上没吃东西就走了,让我提醒你中午一定要吃饭,你胃不好。”苏晚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妙的复杂,“她还说她走的时候帮你把垃圾带下楼了,冰箱里放了新买的水果和酸奶,让你别忘了吃。”
许灿柠沉默了。
“灿柠。”苏晚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觉得萧凝霜她真的——”
“苏晚。”许灿柠打断她,“别说了。”
她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她不是坏人。我也知道当年她是为了保护我。但苏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恨了她三年,突然告诉我恨错了。你让我怎么一下子转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苏晚轻轻叹了口气:“那你自己想想清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是灿柠,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当年她有多少苦衷,你的痛苦也是真的。你不需要因为她有苦衷,就逼着自己马上原谅她。”苏晚的声音温柔却坚定,“你有权利慢慢来,有权利让她用行动证明她的诚意。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自责。”
许灿柠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嗯。”她轻声应了一句,“谢了,苏晚。”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苏晚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洒脱,“行了,你忙吧。晚上有空来酒吧坐坐,我给你留了新到的梅子酒。”
“好。”
挂了电话,许灿柠看着窗外。
出租车正经过市一院的正门。透过医院的铁栅栏,能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医护匆匆穿行在连廊之间,住院部的阳台上晒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急诊入口永远停着几辆鸣着笛的救护车。空气中隐约飘来消毒水的气味,很快又被风吹散。
她的目光落在行政楼的方向。
十二楼的窗户后面,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是在查房,还是在开科室会?是穿着白大褂拿着病历夹在走廊里快步穿行,还是戴着金丝边眼镜在办公室里写会诊记录?
白大褂的口袋里是不是还装着那只旧钢笔,笔帽上的漆都磨掉了,却一直舍不得换。看心电图的时候是不是还习惯性地皱起左边眉头,手术前是不是还是会紧张得反复洗手——
许灿柠猛地收回目光。
习惯真是可怕。
三年过去了,她居然还记得关于萧凝霜的每一个细节。这些记忆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想忘都忘不掉。
她对司机说:“师傅,前面路口右转,不去律所了,去锦泰大厦。”
今天下午没有安排,她想去商场逛逛,给自己买两件新衣服。
换季了,该添置秋装了。
嗯,就是这样。
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想花钱。
锦泰大厦是城西最大的商业综合体,工作日午后客流不多,一楼化妆品柜台的美容顾问倚在柜台边打哈欠,负一层奶茶店的店员低头玩手机,偶尔有三两成群的年轻女孩拎着购物袋从电梯上下来。
许灿柠从一楼逛到三楼,买了一条米色的羊绒围巾和一双驼色的短靴。又在四楼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燕麦拿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天空很蓝。连续几天的雨终于停了,阳光温暖而不刺眼,透过落地窗洒在小圆桌上,把咖啡杯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想刷刷朋友圈放松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萧凝霜的动态。
萧凝霜很少发朋友圈。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心电图,朋友圈背景是医学院的图书馆。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许灿柠经常吐槽她说你的朋友圈像个机器人,全是学术会议通知和医学期刊摘要,连一张自拍都没有。
可今天她发了一条新的。
只有一张照片。
是今天早上的那碗小米粥。
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在匆忙中按下的快门。米白色的粥盛在蓝边碗里,旁边放着一碟酱菜,透过取景框能看到餐桌边缘摆着许灿柠用了三年的那只旧马克杯。画面构图歪歪扭扭,像是偷拍的,焦点都有些模糊。
配文只有四个字。
“很久没做了。”
发布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四十。
那是她在厨房煮粥的时间。
许灿柠盯着那四个字,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萧凝霜朋友圈的点赞列表里,有几条评论已经跟了好几十层楼。许灿柠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萧凝霜的同事A评论:“萧院长居然会做饭?天哪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萧凝霜回复了一个笑脸。
大学同学B评论:“这不是你以前天天早上做的那个粥吗?好久没看你发了。”
萧凝霜没有回复这条。
还有一条评论写着:“三年没见你煮这个粥了,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做了呢。欢迎回来。”
萧凝霜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三年没做了。
很久没做了。
许灿柠的视线落在“很久”这两个字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别人看不懂这两个字的分量,可她知道。
“很久”,是三年。
是自从她不在以后的每一天。
许灿柠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咖啡杯里的燕麦拿铁已经凉了,上面的奶泡塌成一团模糊的白色。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又苦又涩,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她发现自己在笑。
嘴角的弧度很小,梨涡还没来得及浮出来就消失了。像是心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被她按了回去。
该死的萧凝霜。
发一条朋友圈而已,有必要这么让人心烦吗?
她打开微信,找到苏晚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抓狂的表情。
苏晚秒回:“???”
“没事。”她打字,“手滑了。”
苏晚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呵”,然后是一行字:“你是不是看到某人的朋友圈了?”
许灿柠的手指顿住了。
“你怎么知道?”
苏晚甩过来一张截图。
是她和萧凝霜的对话框,时间是上午十一点。
萧凝霜:“她早上没吃东西就走了。”
萧凝霜:“你中午方便的话帮她点份饭,清淡一点的。不要辣的,她最近胃不好。”
萧凝霜:“别说是我说的。”
苏晚回她:“那你自己跟她说啊。”
萧凝霜隔了很久才回:“她不想跟我说话。”
然后是今天下午一点的对话。
苏晚:“你发那朋友圈什么意思?”
萧凝霜:“没什么意思。”
苏晚:“那种粥你三年没做了吧?”
萧凝霜:“嗯。”
萧凝霜:“就是突然想做了。”
苏晚给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这人,想让她看到就直说。”
萧凝霜没有回复。
苏晚又追了一条:“她看到了。”
萧凝霜秒回:“她说什么了?”
苏晚:“什么都没说。但我猜她现在肯定在某个地方偷偷发呆。”
苏晚:“萧凝霜,你别太着急。给她一点时间,她需要慢慢消化。你离开三年,她恨了三年。你让她一下子全都放下,不现实。”
萧凝霜隔了很久才回:“我知道。”
然后又是一条。
“我等她。”
“多久都等。”
许灿柠看着这三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然后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口一口地喝完。
凉的。很苦。可是莫名其妙地,她觉得胃里暖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亮。
商场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是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温柔的旋律在空旷的中庭回荡,楼下的奶茶店换了一首当季的流行曲,两个女孩子挤在柜台前挑配料,笑声清脆。
许灿柠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走进电梯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
萧凝霜的那条朋友圈下面,多了很多点赞和评论。
她在评论区打字,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把对话框清空,什么都没发。
下午四点,许灿柠回到律所。
助理看到她,立刻迎了上来。
“许律师,医院那边派人送了一箱资料过来,说是补充的案卷。我放在您办公室了。”
许灿柠点点头,走进了办公室。
桌上果然放着一箱资料。她打开翻了翻,发现这些资料的整理方式非常有条理——按年份分好类,每一份都贴了索引标签,标签上手写的字迹工整清秀。
是萧凝霜的字。
三年前她帮萧凝霜整理过论文笔记,一眼就能认出这笔字。撇捺的收笔微微上挑,习惯性地把“医”字的最后一笔写得很长,和本人清冷的外表不同,落笔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温柔。
看来这些资料不是助理整理的,是她亲自弄的。
许灿柠看着那些手写标签,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早上的对话。
“萧副院长,昨晚的事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以后我们还是公私分明比较好。”
“好。”
她说“好”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许灿柠当时没有看她的脸。
现在她突然有些后悔。
她把资料箱推到了一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积压的邮件。
可手指刚放到键盘上,脑子里又浮现出萧凝霜蹲在地上捡照片时的背影。
那些照片还放在抽屉里。
她昨晚喝醉了,把它们砸在地上,是萧凝霜一张一张捡起来的。
许灿柠突然觉得很烦躁。
她猛地合上电脑,拿起包又出了门。
晚上七点,“晚酌”酒吧。
霓虹灯还没亮起来,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苏晚正在吧台后面擦拭酒杯,看到许灿柠推门进来,一点都不意外。
“来了?”她指了角落那个位置,“老位子给你留着的。梅子酒也冰好了。”
许灿柠坐下,端起苏晚递过来的酒喝了一口。
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微微的酒精刺激。
“今天庭开得怎么样?”苏晚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她对面坐下。
“还行。证据链完整,法官态度也比较倾向我们这边。”许灿柠用手指摩挲着杯沿,“估计正式开庭能拿下。”
“那就好。”苏晚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那你在烦什么?萧凝霜?”
许灿柠没有否认。
她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爵士乐还是上次那首,萨克斯的音符慵懒地缠绕在空气里,和威士忌的香气混在一起。
“苏晚,我问你一个问题。”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
“如果你恨了一个人三年,突然发现你恨错了。你会怎么办?”
苏晚晃了晃酒杯,冰块叮当作响。她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首先,恨就是恨,没有什么恨错不恨错的。你的痛苦是真的,这三年的每一天都是真的。你因为她离开而受的伤,不会因为知道了理由就自动愈合。”
“但其次——”苏晚放下杯子,看着许灿柠,“你确定你是在恨她,不是在想念她?”
许灿柠的手指顿住了。
“你留着她的东西,记得她喜欢白茶味的香水,听到她的名字就变脸,看到她的人就失控。许灿柠,你管这叫恨?”
“我只是还没放下。”许灿柠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放不下和还喜欢,有区别吗?”苏晚挑了挑眉,“你跟我说实话,昨天晚上,你听到她说从来没有不爱你的时候,除了生气,你还感觉到了什么?”
许灿柠没有说话。
她攥紧了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没关系,不用告诉我答案。”苏晚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还是那句话——你有权利慢慢来。不用逼自己今天就做决定。但是灿柠,不要让骄傲变成遗憾。”
“当初你等她回头等了三年。现在她回来了,你至少给自己一个机会,好好看看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值得你再信一次。”
苏晚说完,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留下许灿柠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梅子酒的酸甜在舌尖化开,留下微微的回甘。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
又是一天结束了。
许灿柠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天。
那天她站在萧凝霜楼下,浑身湿透,手里攥着戒指。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她的未来。
她以为那一刻是结局。
可现在萧凝霜回来了。
也许,那不是结局。
也许,这才是故事的开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萧凝霜发来的微信,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案卷收到了吗?少了哪部分告诉我,我再整理。”
“另外,明天上午九点医院有项目进度会,你能参加吗?”
许灿柠看着屏幕。
这次她回复得很快。
“收到了。明天准时到。”
打完这几个字,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粥很好喝。”
点击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几下,又停住。过了一会儿又亮起来,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许灿柠看着那个“好”字,忽然笑了一下。
她能想象萧凝霜看到“粥很好喝”四个字时,一定是拿着手机愣了半天,打了好几遍又删了好几遍,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才憋出一个“好”字来。
以前也是这样。
每次许灿柠夸她,她都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会红着耳朵尖说一句“好”,然后默默地把被夸的那道菜多做几次,直到许灿柠吃腻了求她换花样为止。
这个人,外表看起来刀枪不入,其实骨子里比谁都不经夸。
许灿柠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身。
“苏晚,我先走了。”
“这么早?”苏晚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才八点多。”
“明天还要开会。”许灿柠拿起包,“酒钱记我账上。”
“得了,我还能收你钱?”苏晚挥挥手,“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许灿柠点点头,推开酒吧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在湿润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她深吸一口气,朝地铁站走去。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店门口的花桶里插着新到的白色玫瑰,花瓣在晚风里轻轻颤动。
她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推开了花店的门。
“你好,帮我包一束白玫瑰。”
坐在回家的地铁上,许灿柠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玫瑰。
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沾着细密的水珠,在车厢的灯光下泛出柔和的珠光色泽。
她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要买这束花。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白茶香水的成分里,有白玫瑰的提取物。
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总是让她想起这种花。
许灿柠把脸埋进花束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表情重新恢复了冷静。
“公私分明。”她对自己说,“明天是去开会的。这束花——”
她停顿了一下。
“这束花是买给自己的。”
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城市的万家灯火在窗外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地铁车厢里稀稀落落坐着晚归的人。许灿柠靠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拨弄着花瓣。
明天,又要见到萧凝霜了。
这一次,她不会逃了。
也不会有昨晚那样的失控。
她会保持距离,保持冷静,保持一个专业律师该有的分寸。
至于其他的——
等她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再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萧凝霜。
“明天降温,多穿点。”
许灿柠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现自己又不争气地笑了一下。
梨涡浮出来,压都压不住。
“该死的。”她小声骂了一句,然后打了一行字。
“知道了。你也是。”
对方秒回。
“好。”
依然是简单的一个字。
可许灿柠忽然觉得,这个字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冷淡了。
她收起手机,闭上眼靠在座位上。
怀里的白玫瑰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和地铁车厢里的味道混在一起,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