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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宿命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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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缠住沈亦清的喉咙。
她握着手术刀的手,第一次控制不住地颤抖。
玻璃碎片在她脚边散落一地,刚才被砸烂的电脑屏幕还在滋滋冒着火花。办公桌上的文件散得到处都是,上面沾着病人家属泼上来的茶水,晕开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沈亦清!你这个庸医!我丈夫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同归于尽!”女人尖利的嘶吼穿透门板,伴随着砸门的巨响,震得整个走廊都在发抖。
旁边的护士吓得脸色发白,小声劝道:“沈院,您先躲躲吧,他们已经闹了三个小时了,保安都拦不住。”
沈亦清没有说话。
她缓缓放下手术刀,指尖用力到泛白。白大褂的袖口被她攥得发皱,上面沾着一点刚才争执中蹭到的血渍。
她是仁心医院建院以来最年轻的主任医师兼副院长。
三十五岁,手握心外科最顶尖的技术,做过无数台难度系数爆表的手术,救过无数人的命。
所有人都说她是天生的外科医生,冷静、克制、永远不会被情绪左右。
就连她自己也这么以为。
直到今天。
那个隐瞒了罕见凝血障碍病史的病人,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术后出现并发症,家属转头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她身上。
他们骂她草菅人命,说她为了钱拿病人做实验。
他们砸了她的办公室,撕了她的论文,甚至扬言要去她女儿的学校闹事。
沈亦清闭了闭眼。
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喘不过气。
她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累到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不用当什么沈院长,不用扛什么责任,不用做那个无坚不摧的沈亦清。
“沈院?”护士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声。
沈亦清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漠。
“让保安把人带到会议室,我十分钟后过去。”
她脱下沾着血渍的白大褂,随手扔在椅子上,拿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没有人知道,她没有去会议室。
她开着车,在雨夜里漫无目的地行驶。
雨刷器来回摆动,刮去玻璃上的雨水,却刮不去她心头的阴霾。
车载音响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却让她觉得更加烦躁。
她随手关掉音响,漫无目的地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尽头有一家叫“暗礁”的livehouse。
霓虹灯牌在雨里忽明忽暗,里面传来隐约的吉他声和歌声。
沈亦清鬼使神差地停了车。
推开门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扑面而来。
和外面冰冷的雨夜不同,里面温暖又热闹。
烟雾缭绕,酒精和汗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这是一个与她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地方。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真丝衬衫和黑色西装裤,站在一群穿着T恤牛仔裤的年轻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沈亦清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吧台前,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杯威士忌,纯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调酒的女孩抬起头。
许沐阳正在擦杯子,闻言动作一顿,看向眼前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
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淡漠,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脆弱又易碎。
许沐阳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见过很多来这里买醉的人。
有失恋的学生,有失业的白领,有和朋友聚会的年轻人。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就像一朵开在冰山上的雪莲,清冷、孤傲,明明身处人间烟火,却又仿佛游离在外。
“好的。”许沐阳收回目光,转身给她调了一杯威士忌。
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把酒杯推到女人面前,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
冰凉刺骨。
许沐阳皱了皱眉。
“外面雨很大,您没带伞吗?”
沈亦清没有回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她胃里一阵发烫。
但这点灼烧感,却让她稍微舒服了一点。
“再来一杯。”她把空杯子推回去。
许沐阳没有多说,又给她倒了一杯。
这次沈亦清喝得慢了一些。
她靠在吧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的舞台。
舞台上,乐队正在调试乐器,准备下一场演出。
十分钟后,灯光暗了下来。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许沐阳放下擦杯子的布,拿起放在旁边的吉他,走上了舞台。
沈亦清抬起头。
她看着那个刚才给她调酒的女孩,抱着吉他坐在舞台中央。
灯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明艳灵动的轮廓。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还有一颗小虎牙,看起来阳光又灿烂。
和她身上那件黑色的皮衣,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许沐阳拨动了琴弦。
舒缓的前奏响起。
然后,她开口唱了起来。
“从未将你的贴相
从右翻至左欣赏
从未躺进发上
贴身骚痒怎会当寻常
从未听你的拇指
擦动花瓣的声响
从未真正放手
所以以为拥抱会漫长
偿还过才如愿
要是未曾偿清这心愿
星不会转谎不会穿
因此太稀罕继续相恋
偿还过才情愿
闭着目承认故事看完
什么都不算什么
即使你离得多远也不好抱怨
从未等你的眼睛
从梦中看到苏醒
从未跟你畅泳
怎么知道高兴会忘形
从未跟你饮过
冰一样的啤酒
冰雪变热以后
承认彼此也会烫手
偿还过才如愿
要是未曾偿清这心愿
星不会转谎不会穿
因此太稀罕继续相恋
偿还过才情愿
闭着目承认故事看完
什么都不算什么
即使你离得多远也不好抱怨
偿还过才如愿
要是未曾偿清这心愿
星不会转谎不会穿
因此太稀罕继续相恋
偿还过才情愿
闭着目承认故事看完
什么都不算什么
即使你离得多远也不好抱怨
得到过什么
失去过什么
收获在这一分秒
就预知我要
输掉多少
因此不要
不要
不要
不要
不要
不要
偿还不了的烦恼”
粤语的发音软糯又缠绵,配上许沐阳略带沙哑的嗓音,像是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刺进了沈亦清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砸在玻璃杯里,晕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这首歌,是她和前夫结婚时,在婚礼上放的歌。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像歌词里写的那样,一辈子相守。
可最后,还是走到了离婚的地步。
她以为她早就忘了。
原来没有。
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的遗憾和愧疚,在这一刻,被这首歌全部勾了出来。
她想起了那段失败的婚姻。
想起了那个曾经说过要爱她一辈子的男人。
想起了她五岁的女儿,每次问她爸爸去哪里了的时候,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想起了今天在办公室里,那些病人家属恶毒的咒骂。
想起了这么多年来,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从来不敢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许沐阳唱完最后一句,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沈亦清身上。
她看到了女人脸上的眼泪。
看到了她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疲惫。
许沐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放下吉他,走下舞台,重新回到吧台后面。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沈亦清又倒了一杯酒。
然后,她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安静地陪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亦清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你唱得很好听。”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谢谢。”许沐阳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首歌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歌。”
“我也很喜欢。”沈亦清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很多年前,我结婚的时候,婚礼上放的就是这首歌。”
许沐阳没有追问。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沈亦清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说着她的婚姻。
说着她的女儿。
说着今天的医闹。
说着这么多年来,她一个人撑着有多累。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在同事面前,她是雷厉风行的沈院长。
在女儿面前,她是无所不能的妈妈。
在父母面前,她是懂事孝顺的女儿。
她习惯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
直到今天。
在这个陌生的地下livehouse,在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面前,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许沐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
只是在她停下来的时候,给她递上一张纸巾,或者给她的杯子里添上一点酒。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凌晨两点。
livehouse里的人渐渐散去。
只剩下她们两个。
雨还在下。
沈亦清看着窗外的雨幕,眼神有些迷茫。
“我不想回家。”她轻声说。
家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回去之后,她又要变回那个无坚不摧的沈亦清。
许沐阳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浓重的疲惫,心里一软。
“那去我那里吧。”她脱口而出。
沈亦清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我家就在附近,很近的。”许沐阳笑了笑,“我那里有干净的客房,你可以凑合一晚。总比在这里待着强。”
沈亦清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许沐阳收拾好东西,关了店门。
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揽着沈亦清的肩膀,走进了雨里。
沈亦清的身体很轻,靠在她身上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许沐阳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她没有告诉沈亦清。
其实从她走进店里的那一刻,她就认出她了。
沈亦清,仁心医院心外科的传奇。
她在国外读博的时候,就看过她的论文,听过她的讲座。
她一直很崇拜她。
只是她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和她见面。
她也没有告诉沈亦清。
明天,她就要去仁心医院心外科报到了。
而她的直属上级,正是沈亦清。
沈亦清不知道。
这个今晚陪她度过黑暗的女孩,明天会以她最意想不到的身份,出现在她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