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心衰的组会》野风岛屿

3、公开处刑 早上七点五

　　早上七点五十分。六个人站在集合大厅门口。没有人说话。
　　张驰手里的PPT翻页笔在微微颤抖。梁栋的卷尺被他无意识地拧成了麻花。温念念的眼睛半睁半闭，随时可能原地倒下。苏晚把保温盒抱在胸前，像在抱一个婴儿。陈墨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裤缝上敲着节拍——这是他唯一泄露紧张的信号。
　　林叙站在最后面，打了个哈欠。
　　八点整。门开了。
　　周教授坐在里面。面前一张长桌。六份档案、一支红笔、一个计时器。
　　"进来。"
　　六个人鱼贯而入。没人敢说话。空气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规则很简单。"周教授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手术刀划过皮肤——不痛，但你已经出血了。"每人五分钟学术汇报。汇报结束后接受质询。三个维度打分：创新性、逻辑性、表达能力。满分一百。"
　　他看了一眼手表。
　　"计时开始。第一位——张驰。"
　　张驰走上前时后背在抖。但当他把电脑连上投影仪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深蓝色渐变背景。精致的标题字体。每页数据配了三维立体图表。转场动画丝滑得像德芙巧克力广告。
　　"各位评委好，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基于改进型注意力机制的多模态情感分析》。"
　　他的声音开始平稳了。语速适中，抑扬顿挫。每一页PPT都配了恰到好处的过渡语。PPT在他手里像一件艺术品，每一个数据点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闪闪发光。
　　林叙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做PPT确实有两把刷子。同样的研究内容，在他的PPT里看起来像诺贝尔奖级别的成果。
　　五分钟后，张驰合上电脑，微微鞠躬。
　　周教授面无表情看了一眼评分表。
　　"创新性：52。逻辑性：61。表达能力：78。综合：64。"
　　张驰的笑容僵住了。
　　"数据可视化做得不错。"周教授说，"但你用了一个老旧的注意力机制变体，数据集是别人用过的，实验对比不充分。PPT做得很好看——"
　　他抬起眼。
　　"但我看的是论文，不是海报。"
　　张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精心设计的渐变背景，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
　　梁栋上场的时候连PPT都没有。
　　他把图纸铺在桌上，拿起卷尺比划了一下，开始讲。
　　"我做的这个，是关于高强度混凝土在极端温度下的力学性能……"
　　讲了三分钟，周教授打断："对照组怎么设的？"
　　"呃……"
　　"温度梯度呢？"
　　"就是从低温到高温……"
　　"具体数值。"
　　梁栋张了张嘴。
　　"创新性：45。逻辑性：38。表达：42。综合：42。"周教授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有陈述，"实验设计有问题。对照组的变量控制不严谨，温度梯度设定缺乏依据。但——"
　　他看了一眼图纸。
　　"你的手工制图能力很强。在工程实践中，这种能力有价值。"
　　梁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他虽然答不上来数据，但"有价值"这三个字，他记住了。
　　温念念上场前先打了哈欠。
　　她摊开病历复印件，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我今天汇报的不是论文，是病例分析。因为我在规培，没时间写论文。"
　　周教授挑了挑眉："继续。"
　　温念念开始讲一个急诊科的真实病例。二十三岁，突发胸痛，ST段抬高，急性心梗。
　　她讲得平静而专业。没有煽情，没有夸张，只有冷静的医学分析。
　　"溶栓治疗在发病后120分钟内效果最佳。但这个患者从发病到进急诊用了四个小时。错过了溶栓窗口。"
　　她停了一下。
　　"最后做了急诊PCI。术中出现了室颤。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在场的人都安静了。温念念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在场的六个人都听出了她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那是一个在急诊科见过太多死亡的人，才有的平静。
　　"创新性：55。逻辑性：72。表达：68。综合：65。"周教授推了推眼镜，"临床思维清晰。但这是综艺，不是病例讨论会。你需要展示科研能力。"
　　温念念耸了耸肩："我规培还没结束。您让我展示什么？怎么在三十秒内判断一个人该进ICU还是太平间？"
　　全场安静。
　　周教授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意。
　　苏晚上场时先把保温盒放好。
　　她的PPT简洁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动画，没有渐变，只有清晰的图片、数据和结论。
　　"我研究的是某类干细胞在特定培养条件下的分化行为。"
　　每页数据图都标注得极其精确——误差线、重复次数、对照组设置，一目了然。
　　周教授问："对照组为什么用这个浓度？"
　　"因为预实验结果表明这个浓度下分化效率最高。我做了十二组预实验，浓度梯度从0.1到10，最终选定了1.5。"
　　"十二组预实验？"
　　"嗯。"
　　周教授点了点头："创新性：63。逻辑性：81。表达：70。综合：71。实验设计很扎实。但对机理的解释还不够深入。"
　　苏晚微微点头："谢谢老师，我会改进。"
　　她回到座位时，陈墨抬了一下眼皮。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看别人。
　　陈墨上场。
　　没有PPT。没有图纸。没有病历。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已接收论文的原始数据。
　　"新型催化材料的合成与性能研究。"
　　语速比所有人都快。数据、图表、机理分析像机关枪扫射。五分钟讲了别人十五分钟的内容。
　　周教授问了三个问题。三个都答了，每个回答不超过两句话。
　　"创新性：82。逻辑性：88。表达：76。综合：82。"
　　全场唯一超过80的分数。
　　陈墨回到座位，坐下，继续翻论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后一位。"周教授看向林叙。
　　林叙站起来时，裤子上的包子油渍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走到桌前连上投影仪。宋体，12号。没有配色，没有动画。
　　他开始讲。
　　讲了三分钟。
　　"你的势函数选取依据是什么？"周教授打断。
　　"文献里常用的。"
　　"哪篇文献？"
　　沉默。
　　他记得。三个月前改第四稿时翻到的一篇俄文文献。当时觉得势函数好用就拿来用了。但忘了具体是哪篇。
　　"我……回去再确认一下。"
　　周教授没说话。继续写。
　　"创新性：28。逻辑性：40。表达：45。综合：38。"
　　全场最安静的一刻。
　　38分。倒数第一。
　　"方法论缺乏原创性。核心论点的数据支撑不充分。参考文献标注不完整。"周教授合上评分表。
　　"林叙同学，你为什么要做这个研究？"
　　沉默。
　　因为导师让他做的？因为这个方向好发论文？因为大家都在做类似的东西？
　　"因为……我觉得它有意思。"
　　周教授看了他几秒。
　　"有意思不够。你需要知道它为什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