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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固定的访客 ...


  •   陆铮晚出差的第二天,鹿清杳在实验室泡了一整天。不是因为她突然爱上了科研,而是因为回宿舍太安静了。安静到她会下意识在六点二十五分抬头看门,安静到她会习惯性烧一壶水然后又忘了倒,安静到白狐蹲在门口的次数明显比平时多——耳朵转着,尾巴尖轻轻扫着地板,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门板。鹿清杳知道它在等什么。因为她也想等。

      所以当第三天傍晚,宿舍门被敲响的时候,白狐的耳朵猛地竖起来,从床上跳下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两倍。它蹲在门口,仰头盯着门板,九条尾巴在身后全部展开,像一面迫不及待的白色扇子。鹿清杳放下手里的专业书,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她走过去开门的时候还在想——陆铮晚提前回来了?

      门开了。林薇站在门口,一手拎着冻干袋子,一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冲她笑了一下:“你家狐狸的营养补给。陆总走之前交代的,隔天送一次。她怕狐狸吃腻了同一种口味,让我换着牌子带。”她顿了顿,看着鹿清杳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表情,笑容更深了点,“怎么了?看到是我很失望?”

      “……没有。”鹿清杳接过冻干袋子,侧身让她进门,“只是没想到是你。”

      “你以为是谁?”林薇明知故问。

      鹿清杳没回答,转身去窗台拿水杯。林薇在她身后笑了一声,也不追问,熟门熟路地在苏瑶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营养剂放在桌上:“陆总还让我带话——她说北京那边空气干,酒店的加湿器坏了,嗓子确实有点不舒服。你用热水泡枸杞是对的,但她说枸杞泡之前最好用温水先过一遍,能把灰尘洗掉。”她说到“枸杞”两个字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语速,像是怕鹿清杳听不清。

      鹿清杳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嗓子不舒服。”

      “她自己说的啊。昨晚我跟她通电话,她说你提醒过她开会要喝热水。她说的时候语气可骄傲了,像是——”林薇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小朋友被老师表扬了卫生做得好,还要假装不在意。”

      鹿清杳把水杯放在林薇面前,表情平静:“你的水。”

      “是是是,我的水。”林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在杯沿上方观察着鹿清杳的表情。鹿清杳坐到床边,把白狐抱到膝盖上,手指机械地顺着它的背毛。她的动作很稳,表情也很稳,但她顺毛的顺序又乱了——从尾巴根开始顺,顺到耳朵才反应过来。林薇看到了,但她只是又喝了一口水,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四天,林薇隔天来一次,每次都带东西。第四次来的时候是一盒低糖蛋挞,第五次是一份陆铮晚“顺手买的”精神体专用微量元素片,第六次是一小袋据说“对毛发好”的进口鱼油。她每次来都会坐一会儿——有时十分钟,有时半小时,靠在苏瑶的椅子上,端着鹿清杳给她倒的水,零零碎碎说一些陆铮晚的近况。比如“她昨天开会讲到一半嗓子哑了,喝了口水继续讲,气场一点没减”,又比如“她说北京峰会上有个教授讲的信息素研究跟你做的算法方向很像,回头把论文推给你”。鹿清杳每次听到“陆总说”三个字的时候,顺毛的动作就会不自觉放慢,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会微微往林薇的方向偏一点。白狐趴在她膝盖上,尾巴轻轻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林薇,像是在确认:你还在说我主人?

      到了第七天,鹿清杳开始数时间。

      她不是那种会设倒计时的人,但她记得很清楚——陆铮晚走的那天是周一早上七点的航班。现在是周日下午,正常航班的话,她应该已经登机了。她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算法模型跑了十分钟还没出结果。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眼睛看着屏幕,但脑子里在想:她的航班会不会延误?北京那边有没有下雨?她下飞机之后是直接回家还是先去公司?

      然后她被自己烦到了。以前二十年一个人待着都好好的,现在才七天。七天而已。她关了代码窗口,站起来去窗台给薄荷浇水。那盆薄荷是陆铮晚走之前买的,当时她说“放窗台上能驱虫”,鹿清杳没拆穿她——十月底哪来的虫子。但她还是每天浇水,薄荷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叶子挤满了盆沿,散发出清凉的香气。每次浇水的时候她都会想,等陆铮晚回来,这盆薄荷应该能长到可以摘下来泡水喝的程度。

      傍晚六点二十五分,鹿清杳发现自己又在烧水。她盯着水壶里慢慢升起的细密气泡,觉得自己的行为和某种被驯化的条件反射没什么区别。但她没有关掉水壶。

      六点半,敲门声准时响了。

      鹿清杳放下水壶,走到门口。白狐已经蹲在那里,尾巴晃得像一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帜,耳朵竖得笔直,鼻尖几乎要贴到门板上。她深吸一口气,按下门把手。

      门外是林薇。手里没有冻干,没有营养剂,没有蛋挞,没有鱼油。只有一把车钥匙和一句话:“陆总回来了。车在楼下。”

      鹿清杳的手停在门把手上,顿了一秒:“……她不是明天才回来?”

      “提前了。”林薇的笑容里藏着点什么,“她说峰会结束得早,改签了今天的航班。刚下飞机,还没回家。先来这儿。”

      鹿清杳想说“那让她上来”,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林薇说的是“先来这儿”——人已经在车里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卫衣,袖子卷到胳膊肘,脚上趿拉着拖鞋。要不要换件衣服?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回去。换衣服干嘛。又不是没见过。

      “……我下去。”她弯腰把白狐抱起来,白狐立刻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尾巴绕上她的手臂。她趿拉着拖鞋出了门,走到楼梯口才发现自己忘了拿外套。秋夜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凉飕飕地钻进领口,但她也懒得回去拿了。反正就几步路。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橘黄色的光带。下午下过一场小雨,路面还是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和泥土的腥甜。那辆黑色的宾利停在老位置——车头朝外,和车位线平行得不差毫厘,车顶还挂着几滴没干的雨珠,尾灯亮着暗红色的光。

      后排车门在鹿清杳走近时从里面推开了。

      陆铮晚坐在靠窗的位置,大衣搭在膝盖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那颗——那是她放松状态的标志,鹿清杳后来才意识到。车内的顶灯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薄光,把她的轮廓从平日的冷硬里剥出来,多了几分疲倦和柔软。她左手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结束的通话记录。但她的目光不在手机上。

      “我回来了。”陆铮晚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

      鹿清杳站在车门边,怀里抱着白狐。白狐从她颈窝里探出脑袋,看了看车里的陆铮晚,九条尾巴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它从鹿清杳怀里跳下来,四肢轻盈地跃进车内,在陆铮晚身旁的座椅上卧下。不是窝进她怀里,但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就是卧在她旁边,尾巴尖扫过她的手背,像在确认:嗯,你回来了。

      鹿清杳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七天。她在心里默默数过的那个数字,终于归零了。

      “不是说明天?”

      “提前了。”陆铮晚说。她看着鹿清杳,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单薄的卫衣上,又移到她光着的脚踝上,眉峰微微蹙起,“你没穿外套。”

      “……忘了。”鹿清杳缩了缩脖子,这才感觉到冷。

      陆铮晚没说话。她把搭在膝盖上的大衣拿起来,递出车门。不是递给鹿清杳让她自己披,而是直接往前倾了倾身,把大衣往鹿清杳的方向展开。那件大衣是黑色的,羊绒质地,衬里是深灰色的真丝,还带着陆铮晚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气息。

      鹿清杳愣了一下:“不用——我就出来几分钟——”

      “穿上。”陆铮晚的语气很淡,但手没有收回去。

      鹿清杳接过大衣披在肩上。大衣太大了,肩线滑到她的胳膊,袖子长出半截,下摆几乎垂到小腿。她裹紧衣襟的时候,那股雪松气息更加清晰地包裹住她。她低下头,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闷声说了一句:“谢谢。”

      陆铮晚看着她裹在自己大衣里的样子,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这几天它怎么样。”

      “挺好的。”鹿清杳靠在车门边,抱着过长的袖子,“比上周多吃了半碗冻干。鱼油换了新牌子,它好像更喜欢。有一次半夜闹腾,我抱它去窗台透了透气,十分钟就安静下来了——你说的方法管用。”

      陆铮晚听着,微微点头。然后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鹿清杳。盒子是长方形的,用深灰色的纸包着,系了一条银色的细丝带。没有任何logo,但从包装的精致程度来看,大概不是机场随手买的。

      “北京峰会的手信。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补了后半句,“——跟加密手机不一样,这个你可以不收。”

      鹿清杳接过盒子,捏在手里,没有立刻拆开。“是什么?”

      “回去看。”

      鹿清杳把盒子攥在手里,纸盒的棱角轻轻硌着她的掌心。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陆铮晚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不是寄养费,不是预付款,不是加密手机,不是营养剂。是一个用灰色包装纸包着、系了银色丝带、专门从北京带回来的盒子。

      “……好。”她说。

      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了片刻。白狐在车里甩了甩尾巴,看了看陆铮晚,又看了看鹿清杳,然后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林薇从副驾探出头,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笑意:“虽然我不想打扰你们重逢,但你俩是打算在车里再聊半小时,还是明天宿舍见?”

      鹿清杳退后一步,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裹着陆铮晚的大衣。她赶紧把大衣脱下来,叠好,递回车窗。陆铮晚接过去,随手搭在膝上,没有立刻穿上。

      “明天几点?”鹿清杳问。

      “还是六点半。”陆铮晚说,“如果你方便的话。”

      “方便。”

      鹿清杳抱起白狐,白狐从座椅上跳回她怀里的时候,尾巴又扫了一下陆铮晚的手背,力道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说:明天见。她抱着狐狸转身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陆铮晚的声音。

      “鹿清杳。”

      她回过头。车里的顶灯已经关了,陆铮晚的轮廓隐在后排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被夜风送过来,比刚才又轻了一点。

      “柠檬水——明天想喝。”

      鹿清杳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在昏暗的路灯光里几乎看不清,但她的声音出卖了她。

      “知道了。”

      单元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站在楼道里,怀里抱着白狐,手里攥着那个灰色的小盒子。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狐,白狐正仰头看她,尾巴轻轻晃着,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鹿清杳很熟悉的了然。她把白狐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慢慢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忽然想到——她刚才裹着陆铮晚的大衣站在车边,大衣上全是雪松的气息,而她居然觉得那个味道让她安心。以前她闻雪松,只觉得冷。现在她闻到雪松,想到的是大衣下的温度。

      回到宿舍,鹿清杳坐在床边,把灰色盒子放在膝盖上,拆开丝带。盒子里面躺着一支钢笔。不是那种镶钻镀金的天价奢侈品,而是一支线条简洁、通体哑光黑的金尖钢笔,笔夹上刻着一个极小的、鹿清杳没见过的品牌标记。笔身是磨砂质感,握在手里刚刚好,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她拧开笔帽,看到笔尖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LW。

      不是品牌缩写。不是出厂编号。是陆铮晚的名字。

      鹿清杳握着那支钢笔,久久没有说话。她想起第一次在咖啡馆里,陈研心用“你送我的那支钢笔是什么牌子”来羞辱她。那支钢笔她攒了很久很久的伙食费,在商场柜台前徘徊了好多次才买下来的。陈研心嫌它不够贵。那时候她什么都没说,把所有的难堪都咽进肚子里,回宿舍之后把那支被退回来的钢笔收进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后来她再也没有送过任何人钢笔,也再也没有给自己买过钢笔。她用的都是实验室的公用签字笔,塑料的,墨迹断断续续,笔帽上印着“南大纪念品”。

      现在陆铮晚送了她一支钢笔。不是那种炫耀性的、让人有压力的昂贵礼物。是一支刻着她名字的、质感好到可以用很多很多年的钢笔。像是把她随口提过的每一个字、每一段难堪的往事,都放在心里反复掂量过,然后选了一个最安静、最不喧哗的方式,把她被摔碎的东西一块一块拼回来。

      白狐跳上床,用鼻尖碰了碰鹿清杳的手背。鹿清杳低头看着它,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弯的。她把钢笔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和那台加密手机、那盆薄荷、那盒冻干摆在一起。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铮晚发了条消息。

      “礼物看到了。谢谢。”

      回复来得很快,快到鹿清杳怀疑对方可能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适合你。”

      鹿清杳看着那两个字。不是“不客气”。不是“举手之劳”。是“适合你”。像是这支钢笔从被挑中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第二个选项。她握着手机坐了很久,久到苏瑶推门回来的时候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鹿清杳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半张脸,“就是风有点凉。”

      “风有点凉你脸红什么。”苏瑶放下书包,然后看到了书桌上那个灰色的盒子、半开的盒盖里露出的钢笔,以及笔夹上那个极小的“LW”。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鹿清杳预料之中的尖叫。

      “鹿清杳!陆总送你的?!钢笔?!上面刻的还是她的名字?!她出差回来第一件事是来给你送钢笔?!”

      “……她顺路买的。”

      “你上次说草莓是打折的,这次说钢笔是顺路买的。你俩能不能换个借口?”

      鹿清杳把被子拉过头顶,拒绝回答。白狐趴在她枕边,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脸颊,发出一声苏瑶绝对不会承认但确实很像笑的呼噜声。

      那天晚上,鹿清杳把那支钢笔从盒子里拿出来,灌了墨水,在草稿纸上试写了一行字。她本想写“鹿清杳”——每次试笔都是写自己的名字,习惯了。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手指不听使唤地拐了个弯。

      纸上落下两个瘦劲而工整的字:陆铮晚。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专业书里。白狐从被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她的动作,耳朵转了转,然后重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咕噜,像是某种心知肚明的纵容。窗外梧桐树的枯枝被夜风轻轻摇动,在路灯的光晕里投下细碎的影子。深秋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时留下的、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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