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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一次告别 白 ...


  •   白狐从陆铮晚脚边慢悠悠地走回来,重新在鹿清杳的拖鞋上卧好,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了。陆铮晚看着它那个理所当然的姿态,端杯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喝了一口枸杞柠檬水。

      “对了。”她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下周我要出差。去北京参加一个生物医药峰会,大概一周。期间没办法过来看狐狸。”

      鹿清杳正在给白狐顺毛的手指停了大概零点几秒。很短,短到如果陆铮晚眨一下眼就会错过。但她没有眨眼。

      “一周?”鹿清杳的声音平稳得一如既往,“什么时候走?”

      “周一早上。周日晚上有个出发前的应酬,所以明天下午——也就是周日——我会过来一趟,把下周的营养剂和冻干都带来。”

      鹿清杳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给白狐顺毛。她的动作和之前一样轻柔、规律,手指从耳朵滑到后颈,从后颈滑到尾巴根,没有停顿,没有颤抖。但她顺毛的顺序乱了——她平时从耳朵开始,顺到尾巴根,再绕回下巴,循环往复,从不打乱。今天她顺了两遍尾巴根,漏掉了下巴。

      陆铮晚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狐狸的营养剂每天一次,混在冻干里。它最近毛量增加,鱼油可以加到两泵。如果它晚上闹腾——说明信息素补给不够,你可以把它抱到通风好一点的地方,让它趴着别动,一般十分钟左右就会平静下来。”

      鹿清杳听着她一条一条地交代,每一条都清晰、具体、有条不紊,像是在做一个为期一周的项目交接。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车里见面时,陆铮晚也是这样条分缕析地说着寄养条款——语气一样,措辞一样,连语速都差不多。但那时候她只是在尽一个甲方的责任。现在她依然在尽责任,但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鹿清杳认得的节奏。陆铮晚只有在说一件自己不太想说完的事时,才会敲三下。

      “……记住了。”鹿清杳说。

      陆铮晚点点头,站起来。她走到门口,鹿清杳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那天陆铮晚递名片,鹿清杳站在门内,她站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今天没有门槛,但那半步还在。

      “周一早上几点的飞机?”

      “七点。”

      “那么早。”鹿清杳皱了皱眉,“周日晚上别太晚。”

      陆铮晚看了她一眼。那个“别太晚”不像寄养方对甲方的客套叮嘱。它的语气更轻、更随意,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理所当然。像是在跟一个很亲近的人说话。

      “……尽量。”陆铮晚说完,拉开门。冷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她走出去,回头看了鹿清杳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门关上了。皮鞋声沉稳地远去,被楼梯间的风声吞没。

      鹿清杳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白狐从床上探出头看她,耳朵转了转。然后它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鹿清杳低头看着它,忽然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你说她出差会不会记得带厚衣服?北京比这边冷。”

      白狐晃了晃尾巴。

      周日傍晚,陆铮晚果然来了。

      她带来了足够白狐吃半个月的冻干和营养剂,还有一份打印好的“应急情况处理指南”——A4纸正反两面,按条目编号,从“精神体食欲不振怎么办”到“夜间躁动的三种安抚手法”,每一种情况都列了详细的应对步骤。鹿清杳看着那份指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这是出差还是交代后事?”

      “预案。”陆铮晚语气平淡,但看到鹿清杳笑了,她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点。

      她把东西放下,却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云层已经堆得很厚,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住了。空气里弥漫着大雨前的闷湿,混着宿舍里淡淡的柠檬香和雪松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安宁的味道。

      “明天早上七点的航班,五点就得起来。”陆铮晚说,“到那边之后可能要连开好几天的会。”

      鹿清杳坐在床边,白狐趴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给狐狸顺毛,随口接了一句:“开会的时候记得喝热水。你上次开完董事会嗓子就哑了。”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陆铮晚转过身,看着她。鹿清杳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耳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那次董事会是上周四的事——陆铮晚开完会照例来宿舍看狐狸,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沙哑。鹿清杳给她倒了杯热水,什么都没说。她以为鹿清杳没注意到。但鹿清杳不仅注意到了,还记得。记住了她嗓子哑的时间点,记住了是什么场合导致的,记住了下次要在同样场合提醒她。

      “……好。”陆铮晚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然后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盒子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logo,只有盒盖边缘印着一行极小的银色字母。鹿清杳认不出那个牌子,但看盒子的质感和设计,大概比她那台笔记本电脑还贵。

      “这是——”鹿清杳皱起眉。

      “出差期间的联络工具。”陆铮晚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想把这段话赶紧说完,“里面存了我的私人号码和林薇的紧急联系方式。精神体如果出现异常——比如突然食欲废绝、连续躁动超过半小时、或者精神状态明显萎靡——你可以用这个联系我。不用管时差,随时。”

      鹿清杳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全新的手机,纯白色,比她的手掌略大一圈,屏幕上贴着一层还没撕掉的保护膜。她认得这个牌子——去年苏瑶在杂志上看到过,指着一款同品牌的机型跟她说“这个牌子的手机够你三年学费”。她合上盖子,推回陆铮晚面前。

      “我有手机。”

      “这个安全系数更高。”陆铮晚没有接,“通讯加密,定位加密,任何第三方都无法追踪通话记录和位置信息。你的个人信息不会泄露。”

      鹿清杳的手指停在盒盖上。她没有问“为什么需要加密通讯”。她知道答案。沈氏在查她。陆铮晚频繁出入南大,已经引起了Alpha世家的注意。一旦沈氏的人开始盯上她,普通的手机通讯就是最大的漏洞。加密通讯不是为了控制她,是为了保护她。这只手机不是一份礼物,不是一台设备,不是出差期间联络用的工具。它是陆铮晚把她纳入自己保护范围的方式,不打任何标签,不给任何压力。只是把一道护身符放在盒子里,推到她面前,等她愿意收下。

      鹿清杳沉默了一会儿,把盒子收了回来,放在床头柜上,和白狐的营养剂并排。

      “……知道了。会用。”

      陆铮晚微微点了下头。她转身往门口走,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鹿清杳跟在她身后,两人依旧隔着那半步的距离。走到门口时,陆铮晚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侧脸的轮廓被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勾勒成一道清冷的剪影。

      “这几天辛苦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打加密的那台。”

      鹿清杳靠在门框边,点了点头。白狐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陆铮晚脚边,仰头看着她。陆铮晚低头和白狐对视,沉默了两秒。然后白狐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她的脚踝——那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触碰都更轻、更快,像是在说:走吧,没事。陆铮晚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了。

      皮鞋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鹿清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天陆铮晚敲门,她开门,面前站着一个气场强大到让走廊空气都变沉的女人。那个女人递给她一张名片,语气疏离而冷淡。现在那个女人站在同一个位置,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语气还是疏离的,但她听得出来,那层疏离底下裹着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白狐跳上她的膝盖,把脑袋埋进她的掌心里。鹿清杳低头看着它毛茸茸的头顶,用手指揉了揉它的耳朵。

      “她周一才走。”

      白狐晃了晃尾巴。

      “……明天晚上还能见到。”

      白狐又晃了晃尾巴,把脑袋往她掌心里又拱了拱。鹿清杳抬头看向窗外。云层越压越低,天气预报说的那场雨还没落下来,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雨的味道——那种潮湿的、微凉的、混着泥土和落叶气息的深秋的雨。

      周一早上五点半,鹿清杳的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那只加密的白色手机——是她的旧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只有四个字:“起床了。安。”

      发送时间五点三十分,正好是陆铮晚该出发去机场的时间。

      鹿清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天还黑着,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带。白狐窝在她臂弯里,被手机的光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埋回去继续睡。她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删掉,换成“一路平安”,发出去。

      发完之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白狐被她的动作弄醒了,不满地“呜”了一声,然后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继续睡。鹿清杳感受着肩头那团暖乎乎的重量,闭上眼睛。

      一周。七天。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然后又数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然后她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

      飞机起飞的时间是七点零五分。鹿清杳在上课,手机调了静音,但她还是在七点零五分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灰蓝色的天空被秋风扫得很干净,没有云,也没有飞机的尾迹。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黑板。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打开微信,看了一眼陆铮晚的头像。头像是灰色的——不是离线,就是一张灰色的照片,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片灰色看了几秒,又按掉屏幕。

      傍晚回到宿舍,鹿清杳照例在六点二十五开始烧水。水烧开了,她倒了一杯放在桌上,切了两片柠檬丢进去。然后她意识到今天没有人会来喝这杯柠檬水。她站在窗边,端着那杯柠檬水,看着楼下空空的停车位。昨天的这个时间,陆铮晚的车应该正好停进那个位置——车头朝外,停得端端正正,和车位线平行得不差毫厘。她会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东西,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就七天。”鹿清杳对着窗户说。

      白狐趴在床上,歪头看她。

      “我以前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七天都等不了。”

      白狐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噜声。那个声音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概是:你继续嘴硬,我听着。

      那天晚上,鹿清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旧的那台。没有新消息。加密的那台白色手机安静地躺在盒子里,屏幕一片漆黑。她看着那两台并排躺着的手机,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以前从来不怕一个人待着。现在有只狐狸陪着,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每天傍晚六点半准时响起的敲门声。少了那个坐在苏瑶椅子上端着柠檬水慢慢喝的身影。少了“顺路买的”和“打折的”之间那些不必说破的默契。

      鹿清杳翻了个身,把白狐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白狐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她的下巴,尾巴搭上她的手腕,温热的,软乎乎的。

      窗外起了风,梧桐树枝被吹得沙沙响。天气预报说的那场雨终于落下来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白噪音。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数:还有六天。

      与此同时,北京某酒店的会议室里,陆铮晚刚结束第一天的峰会晚宴。她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条已发送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傍晚六点三十分——正好是她平时敲响宿舍门的时间。消息只有四个字:“到了。勿念。”

      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好。北京今天降温,你带厚外套了吗。”

      陆铮晚低头看着那行字。她想起临行前鹿清杳问的那句“北京比这边冷,你带厚衣服了吗”。现在又问了一遍。这个人,连关心都要用天气预报当借口。她回了一条:“带了。”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柠檬水——你自己泡的话,蜂蜜放半勺就够了。放多了会盖掉柠檬的味道。”

      手机屏幕亮了。鹿清杳的回复比之前慢了十几秒,像是犹豫过,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知道了。”

      陆铮晚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她关了手机,重新看向窗外。北京的夜晚干燥而冷冽,没有南城的雨。她忽然觉得,好像有点想喝柠檬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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