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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栀子花又开 “你怎么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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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的午后,洛青鸾在出租屋里招待了她的第一个客人。
准确地说,是三个。
柳云烟来得最早。她从茶楼带了全套茶具和一罐新焙的铁观音,一进门就把洛青鸾那张旧书桌征用为茶台,铺上自带的素色茶巾,开始摆弄那些紫砂壶和闻香杯。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长裙,七分宽袖,领口是中式的小立领,别了一枚碧玉盘扣。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尾用同色的丝带系了个蝴蝶结。长裙的剪裁宽松飘逸,但她弯腰布茶时,布料会在腰侧自然收紧,勾勒出一道若隐若现的柔美弧度。
“你确定你那壶水能泡茶?”柳云烟嫌弃地看了一眼洛青鸾的电热水壶,“水温不够,好茶叶都浪费了。我带了小泥炉和炭,别碰,我来弄。”
洛青鸾没跟她争。她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柳云烟把她那个只能泡方便面的电热水壶推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的红泥小火炉和一小篓橄榄炭。火苗舔着泥炉的底部,水汽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和柳云烟身上淡淡的茶香混在一起。
第二个到的是苏婉清。
她今天没穿警服,一身简练的黑色运动装,运动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夹克下面是白色短款背心,紧贴着身体的线条。她的肩膀宽阔,手臂肌肉紧实,小腹平坦,肚脐上方隐约可见两道马甲线。运动裤是弹力面料,包裹着结实修长的双腿。刚到肩膀的短发今天没有刻意打理,有些随意地别在耳后。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确认洛青鸾没被人暗杀,然后一屁股坐在唯一空着的凳子上,从包里掏出一份报告开始看。看了两页,抬头嗅了嗅空气里的炭火味。
“你这屋里烧炭?不怕一氧化碳中毒?”
“窗户开着的。”洛青鸾指了指那扇半敞的窗。
苏婉清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继续看报告。
最后到的是林小鹿。
她是跑上三楼的,进门时还在喘气,怀里抱着一个画筒和一个小花盆。小花盆里种着一株小小的栀子花苗,叶子翠绿,顶端已经冒出了一粒米粒大的白色花苞。
“学姐!”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我给你带了这个!花市最后一盆栀子花苗!被我抢到了!”
她把花盆塞进洛青鸾手里,然后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
“诶?柳姐也在?还有——苏苏苏队长?!”
苏婉清从报告后面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柳云烟则笑盈盈地倒了杯茶递过来:“小鹿来了?喝茶。”
林小鹿抱着茶杯缩到洛青鸾床角的位置,挨着她坐下。她穿着鹅黄色的短袖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露出一双白皙匀称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成了蝴蝶结,蝴蝶结的尾巴不一样长,一看就是早上匆忙时系的。
坐下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画筒。
“学姐!我画完了!”
她从画筒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画纸,展开给洛青鸾看。
画上是洛青鸾。
完整的、有眼睛的洛青鸾。
林小鹿的画功比之前精进了不止一点。她用细腻的笔触捕捉到了洛青鸾身上所有的矛盾感——清冷的眉眼和微微上扬的唇角,疏离的气质和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画中的洛青鸾微微侧头,似乎在看着画外的人,又似乎在看向更远的地方。光线从侧面打来,在她的锁骨下方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画得真好。”柳云烟凑过来看,赞道,“比上次在茶楼看到的还要好。”
苏婉清也放下报告瞥了一眼,表情微微变化,但她没说话,只是多看了林小鹿几眼——这个小姑娘,不简单。
洛青鸾拿着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相框。相框里原本放着她小时候画的那张粗糙的儿童画——开满栀子花的院子,三个牵着手的人。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旧画取出来,将林小鹿的素描放进去。
两张画并排放在一起时,林小鹿忽然睁大了眼睛。
“学姐……这张旧画……”
洛青鸾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泛黄的儿童画。
“五岁画的。”她说,“是我唯一记得的东西。”
林小鹿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张画上的三个人影——粗糙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一大片用绿色蜡笔涂满的、看不出是什么的花。
“这是栀子花?”她轻声问。
洛青鸾点头。
林小鹿忽然抱住了她。
这个动作她完全没过脑子——就是那一瞬间,看到那张五岁孩子画的画、听到洛青鸾说“唯一记得的东西”,她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身体先于理智就动了。
洛青鸾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林小鹿的脸贴在自己肩窝,头发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是草莓味的。林小鹿整个人软软的,不同于苏婉清那种力量感、柳云烟那种成熟韵味,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稚嫩、柔软、让人不忍心推开的气息。她的手臂环着洛青鸾的腰,抱得并不紧,但能感觉到少女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你干嘛?”洛青鸾说。
“我、我也不知道……”林小鹿的声音闷闷的,把脸埋在洛青鸾的衣服里,耳朵尖红透了,但她没有松手,抱得更紧了些,“我就是觉得……学姐不应该是只有一张画的人。”
洛青鸾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轻轻按在林小鹿的头顶。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你把它补上了。”
林小鹿在她怀里蹭了蹭,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抱得太久了,猛地松开手,整个人连滚带爬地缩回床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婉清干咳了一声,把目光移回报告上。
柳云烟则低头抿了一口茶,唇角的笑意意味深长。
洛青鸾把两个相框——旧的儿童画和新的素描——并排放在窗台上。然后她拿起林小鹿带来的栀子花苗,放在窗台正中央。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张画和那株小小的栀子花苗上。花苞在光里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绽放。
“今天叫大家来,”洛青鸾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三个人,“是想说一件事。”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集中在她身上。
“那个在夜市跟踪林小鹿的混混,跟苏队长查的连环失踪案有关。”洛青鸾的语气很平静,但内容一点都不平静,“他们背后的人,和我父母的死有关。”
柳云烟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苏婉清啪地合上报告。
林小鹿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那个组织叫寻天司。”洛青鸾继续说,“他们已经在江南大学安插了人手。一个叫白芷若的女人,研究生助教。”
“寻天司。”苏婉清的脸色沉了下去。她听过这个名字——在系统内部加密档案里,这是被列为最高机密的组织。名称只在两年前一次全国特殊案件通报会上被提及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怎么知道是寻天司?”苏婉清问。
洛青鸾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圆形的金属片,放在茶台上。
那是她在操场看台上捡到的,上面刻着“寻”“天”二字。
苏婉清拿起金属片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东西我需要带回局里鉴定。”
“可以。但别让人知道是从我这里拿的。”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还不是我们正面对抗的时候。”洛青鸾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个人,“我需要时间。”
柳云烟放下茶杯,微微前倾身子。月白色的长裙在动作间轻轻拂过地面。她看着洛青鸾,神情依然是惯常的温婉,但语气里的那份柔和淡了几分,换上一抹久违的锐利。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云烟姐,我需要你的情报网络。寻天司在江南市的据点,他们和本地势力的联系,你比我清楚怎么查。还有——”她顿了顿,“那柄玉剑,该准备起来了。”
柳云烟缓缓点头,手指在紫砂壶的边缘轻轻摩挲。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甲上的透明护甲油在光下微微反射。
“苏队长,我需要你从警方系统里查寻天司过往的所有记录。那个连环失踪案和你查到的线索,都是拼图的一部分。”
苏婉清把金属片收进夹克内袋,点了点头。她没问为什么要帮她——从洛青鸾点中她丹田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决定赌了。此刻不过是正式下注。
“还有,”洛青鸾补充道,“按我给你的方子先调理一个月。等丹田稳定下来,我再教你新的运气法门。在那之前,别催动暗劲超过七成。”
苏婉清的嘴角动了动——那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
“知道了,比我爷爷还啰嗦。”
洛青鸾转头看向林小鹿。
“小鹿,我没有任务给你。”
林小鹿愣了愣,正要露出失落的表情,洛青鸾从帝印空间里取出一卷古朴的卷轴,递给她。
“但有东西要给你。”
林小鹿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轴,里面是一幅异常精美的人物画。画中的女子身着华服站在金殿之上,俯瞰着芸芸众生。画师的笔触极其精湛,每一根线条都栩栩如生。最惊人的是,画中人的容貌,与洛青鸾有七八分相似——但她周身的气势,与眼前这个穿着旧T恤的大学生截然不同。
那是凰衍女帝。
“这是……”林小鹿的呼吸都轻了。
“前世的我。”洛青鸾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昨天的事,“不完全一样,但差不多。如果你愿意的话——帮我画一幅完整的。”
林小鹿呆呆地看着画卷,然后猛地抬头,眼睛里的光芒亮得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一簇火焰。
“我愿意!我愿意!”她抱紧卷轴,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放低了几分,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学姐……我一定会好好画的。画到你满意为止。”
洛青鸾看着她。林小鹿的眼神纯粹而热烈,像一只找到了方向的小鹿,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嗯,”她收回目光,轻声说,“我相信你。”
然后她转向所有人。
“寻天司很强。比你们见过的任何人都强。”她的声音平静但有力,“但他们有一个弱点——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争取时间。我需要一个学期。这个学期内,不要正面冲突,低调调查,把拼图一块一块收集起来。等时机成熟了——我会把他们欠我的,连本带利拿回来。”
她说的最后几个字,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但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两度。
三个人都看着她——柳云烟倚着书桌,茶杯停在唇边忘了喝;苏婉清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眼神锐利如刀;林小鹿抱着卷轴坐在床角,嘴唇微微张开。她们忽然意识到,此刻站在她们面前的这个人,不只是那个让她们为之驻足的、十八岁的洛青鸾。
在那副清瘦的身体里,在那双平静得离谱的眼睛后面,站着一个统御过九域三千年的人。而她的命令,她们不想拒绝,也不想拒绝。
“所以,”洛青鸾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铁观音,轻轻碰了碰柳云烟手中的紫砂壶,“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一个人了。”
苏婉清把报告往包里一塞,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放在洛青鸾手背上。
“算我一个。你的赌局,我跟了。”苏婉清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训练留下的旧伤疤。
柳云烟微微一笑,把自己的手覆在苏婉清的手上面。她的手指柔软温暖,与苏婉清的刚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袖口微微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一颗淡褐色的小痣。
“茶楼,情报,还有那柄剑,都给你。”她轻声道,“我的茶,只泡给你。”
林小鹿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三人面前,伸出两只手叠在最上面。她的手指白嫩细软,指甲上涂着几近透明的淡粉色,手背上有几个浅浅的小窝,是孩童时代留下的痕迹。她的耳朵还红着,但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可以画画、可以泡茶、可以……可以做任何学姐让我做的事!”
四只手交叠在一起,在那张摆了电热水壶和紫砂壶的小小书桌上。
洛青鸾低下头,看着四只肤色、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手掌层层叠叠。柳云烟的温润,苏婉清的刚硬,林小鹿的柔软——她前世统御千军万马,却从未在一个十五平的出租屋里,与三个如此不同的人,产生过这样的联结。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窗台上,栀子花苞在最后一丝余晖中微微舒展,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松动。
洛青鸾记得小时候,温晴总说栀子花开的时候,夏天就到了。
夏天已经到了。
而属于洛青鸾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