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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大风(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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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封兰曳才收到回复。
医院那边的回复写得很官方:"许怀沙先生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非亲属探视需提前报备,每日仅限两小时。当前可预约时段为次日上午九时至十一时。如确认,请回函确认。"
封兰曳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图兰朵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壁烫得她在指间来回倒换。她看到封兰曳穿的不是制服而是便装,脚步慢了一下。
"去哪?"
"医院。"
图兰朵点了点头,把咖啡杯递过来:"那这个你带上,我还没喝。"
“不要,我对它有PTSD,”封兰曳撇嘴,“你能不能放弃你的食堂依赖,我心疼你的胃。”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了,沈泊安的档案,你查到了多少?"
图兰朵的表情一变,嘴角收窄,典型的"不太妙"意思。
"他的档案在档案管理司公共系统里只有一页。"
图兰朵说:"入职时间、权限等级、所属部门。没有出生年月,没有学历记录,没有前单位调任信息。我托人查了一下内部备份库,同样的结果。他那页档案只剩下最上面那行基本信息,很干净。"
"入职时间呢?"
"三年前。"
封兰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转身继续往光梯的方向走,拿起图兰朵的咖啡,请进垃圾桶。
“我给你报销,别喝了,对舌头好一点。”
“真的很难喝吗,”图兰朵情真意切地问,“那需要我给食堂写建议信吗,将军?”
“……不用。”
许怀沙的病房在住院部六楼东侧,走廊里的光线偏暖,墙壁刷着浅米色的涂料,每隔几米有一盆仿真绿植。
封兰曳走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亮出探视函。
病房门关着,门上有一块窄长的观察窗,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病床上的人盖着浅灰色的薄被,身上连着几根监测管线,旁边的仪器屏幕上一串数字稳定地跳动着。许怀沙看起来比档案照片里更小一些,像是整个人在昏迷中缩小了一圈。
封兰曳目光不自觉从老人转向旁边,那里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
沈泊安坐在陪护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拿着那个数据板,老演员了,跟老婆似的揣在身上,屏幕是暗的。他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只是坐在那里。
封兰曳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抬手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沈泊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身体坐直了一些。
"封将军。"他的声音不高,寒暄道,"你来了。"
"我在前台报备过了。"封兰曳说,目光从沈泊安身上移开,落在病床上,看了一眼许怀沙的脸,"许老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沈泊安说,"体征稳定,但没有苏醒的迹象。主治医生说颅脑损伤的恢复期可能很长,也可能醒不过来。"
时代再怎么进步,人类的寿命再怎么被延长,生命依然脆弱。
封兰曳在床尾站定,没有坐下。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监测仪器发出极低的节律性滴声。他看着许怀沙的脸,那张脸比他记忆里寿诞上的那个老人瘦了太多,颧骨凸出,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面对生命的流逝,无论是谁,人下意识都会感到一阵汹涌。
他收回目光,转向沈泊安。
“你不问我后续怎么样?”
“您一定会处理好的,将军,我相信你。”
“你是知道什么?”
“您发的公告我看见了,恭喜你,将军。”
“你骗我连草稿都不打吗。”
封兰曳凑近他:
"我今天来之前查了一下你的系统记录。"
沈泊安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沈泊安,档案管理司深空历史文献组,B2权限,入职时间三年前。"
封兰曳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被反复读过很多次的文件:"公共系统里关于你的记录只有一页。没有出生年月,没有学历,没有前单位。你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档案管理司的名单上。"
“天大的关系户都不敢这么贸然塞进来,我相信您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亲爱的,我需要一个解释。”
沈泊安安静地听完,手指搭在数据板的边缘,没有动。
"将军,您不要这样对其他人说话,很没边界感。"
“对你就可以了吗?”封兰曳下意识追问。
沈泊安一顿:“对我也不行。”
沈泊安认真道:"您也知道,档案管理司有些人的记录是'不完整'的。许先生这种级别的特聘专家,可以经手一些不写进系统的文件,当然,也可以经手一些不写进系统的人,我只是恰好被归在那一类里。"
“你有这么见不得人吗,”封兰曳也认真道,“谁这么说你,我第一个反对。”
“回归正题,将军,算我求你。”沈泊安几不可闻叹口气。
于是封兰曳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不写进系统"这个说法很轻巧,但它承认了一件事:沈泊安的档案确实被人为处理过。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用"恰好"两个字把这件事放在了许怀沙的权限范围里。
"行。"封兰曳说,"你不说身份,那我问你另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半步,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旧塔那七个人去哪了。三个人退休,两个人借调失踪,两个人参加了不存在的研讨会。我问过图兰朵,她查不出来。你经手过许老的文件流转,你应该知道。"
沈泊安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封兰曳脸上移开,落在病床的方向,但没有在看许怀沙,更像是在看着病床和窗户之间的某个空处。
然后他开口了:"他们没有被调走,没有被囚禁,也没有被灭口。他们只是被转移到了一个不需要在系统里留下记录的地方。许先生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这些人从旧塔的编制名单上抹掉,然后给他们一个新的身份、新的住处,让他们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封兰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为什么?"
沈泊安的目光收回来,落回封兰曳脸上。他的眼神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
"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了。旧塔清场的时候,他们见过一些不该见的东西,这是在保护他们"
封兰曳没有说话,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个人的退休手续合规到看不出问题,两个人的借调记录查不到去向,两个人的研讨会根本不存在的,现在按照沈泊安的理由,好像确实说得通。
但还有更值得推敲的问题。
封兰曳说:"许老,我没记错的话,他两年前就退休了吧,一个只是返聘的老家伙,他凭什么能做到这件事?档案管理司的特聘专家没有执行人事调动的权限。"
沈泊安没有立刻回答,没有纠正他的出言不逊,他的手指在数据板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许先生的特聘专家权限确实不包含人事调动。"他最终说,"但他的权限包含另一件事——旧塔历史文献的分类和处置。”
“他在档案管理司工作了大半辈子,经手过无数份待销毁和待封存的文件。那七个人的名字被夹在批量处理文件里申报的时候,没有人会逐一核查每一个名字的来源和去向。许先生只是让那批文件走了一个没有人会翻看的流程。"
“事实证明,只有您在追究,将军,”沈泊安答,“但其实,他们的死活跟您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吗。”
封兰曳听完这段话,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不要对我说‘您’,我再说一遍。”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你刚才说,你是'恰好被归在那一类里'的人。许老可以让七个人的名字从系统里消失,也可以让一个人的档案只剩一页。"
他看着沈泊安:"你也是他经手的人之一,对不对。"
沈泊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和封兰曳的撞在一起,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远处的楼群轮廓在晨光里显得很淡。他的侧脸在那种光线下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一些,睫羽低垂,乖巧到有些过分。
封兰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数据板边缘轻轻收了一下——拇指压着板子的棱角,其他四指微微蜷曲,指甲盖泛着一点白,那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沈泊安把手收回去,平放在膝盖上。
"你刚才说,你查过我的记录。"沈泊安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你应该也知道,那个系统里除了那页基本信息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可以追溯的东西,没有可以验证的东西。"
他转过头来看着封兰曳:"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做的事。我帮了你四次,没有这四次,你现在坐在旧塔主控台前面能做的事,最多只有发射一束没人能确认是否到达的信号。"
封兰曳没有反驳。他坐在椅子上,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紧贴着椅背的弧度,整个人维持着一个很静的姿势。
他注意到了沈泊安的小动作,他也意识到,自己再也问不出什么话了。
所以,然后,他突然道:
“我请你吃饭吧。”
沈泊安:“啊?”
“就现在。”
说着,封兰曳三下五除二把人拉起来:“你也说了,你帮了我四次,那么帮忙哪有不感谢的道理?”
“我不用的将军……”
“现在快到中午了,正好,不吃饭真是对不起这个时间。”封兰曳自顾自,压根没理身后的沈泊安。
“真的不用将军……”
“你是不是讨厌我?”封兰曳猛然转身,“你对我真的很差,知道吗?”
沈泊安这下是真的无语了:……
他们彼此沉默很长之间,走廊上只有护士忙碌的脚步声和病床推动的轱辘声。
终于,无言之后,沈泊安开口,虽然像咬着牙:
“我随叫随到,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