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香绕柳心》青蜜

16、第十六章 少男少女并

　　田家院子里的桃早已摘完，如今连叶子也都散落殆尽，光秃秃的一棵树被寒风那么一吹更显得凄凉了。

　　一个布衣婆子急匆匆的往田家跑去，焦急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深秋的寂静。

　　天冷了，阿桃也不大爱往外面跑，乖乖的待在屋里帮娘亲做女红，为一家人准备冬日的衣物。

　　“嘭”的一声，院子里传来院门被人猛然推开的声响，母女两都被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来人大喊：“江娘子，不好了！你柳伯摔地上了，昏死过去了啊！你快去看看吧！”

　　江氏闻言心中一惊，手中的针线掉落，来不及嘱咐女儿什么，急急慌慌的跑出了屋，迎面撞上村人曹大娘。

　　“曹大娘，您刚才说什么？”江氏一颗心惊慌忐忑，声音发抖的问。

　　曹大娘面漏不忍，叹道：“你柳伯在村口摔了一跤，没能起来，人已经抬回家了，你快去看看吧。”

　　没能起来.......

　　江氏面色一白，怔怔地不知所措。

　　阿桃跟了过来，看见大人们悲恸沉重的模样，她心里发慌，上前拉着娘亲的衣摆，惴惴不安的问：“娘，柳爷爷是不是摔倒了？受伤了吗？”

　　女儿不安的声音拉回了江氏的神思，她捧着女儿的小脸，稳了稳心神，让自己不要在孩子面前哭出来，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只温声嘱咐道：“阿桃乖乖在家等着，娘去一下你柳爷爷家。”

　　说罢便与曹大娘火急火燎的奔去了柳家。

　　看着娘亲离去的背影，阿桃心里隐隐不安。

　　她听见了，她听见曹大娘说柳爷爷摔地上了，昏死过去了，她很担心，担心柳爷爷会不会伤的很严重，会不会.......

　　阿桃不敢再想，不顾娘亲的叮嘱跟着跑去了柳家。

　　柳家围了很多人，阿桃站在人群外看不见娘亲，只听见娘亲哭泣的声音，听见有人在安慰娘亲，有人说快去镇上唤爹爹回来.......

　　她好似明白了什么，“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听见女儿的哭声，江氏来不及抹掉一脸的泪，穿过人群将哇哇大哭的女儿抱进怀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女儿，只能不停的帮女儿擦拭不断掉落的泪水。

　　小小的阿桃不敢面对人世间的生离死别，紧紧的抱着娘亲，心中满是害怕的问：“娘，柳爷爷怎么了？伤的很严重吗？”

　　江氏抱紧女儿，眼泪滑落，不知如何回答。

　　～

　　上了年纪的人，说不准哪天就没了，柳正明白，让他难受的是，没能见上祖父最后一面。

　　村人们帮着操持了丧事，田友诚给柳余勇送了信，县城路远，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柳家只有柳正一个半大孩子在，田友诚告了假，带着家人为老爷子守灵。

　　有没有血缘关系什么的没那么重要，不能让老爷子走的那么冷冷清清。

　　柳余勇快马加鞭赶到青山村时，柳志远早已入殓，只等着柳余勇回来择日下葬，等王氏带着一双儿女赁了马车随后赶到后，柳余勇便挑了日子将父亲安葬。

　　安葬好了父亲，柳余勇打发了众人离开，一个人跪在父亲的坟头不言不语，谁劝也不听，这一跪就跪到了天黑。

　　柳正不能放任父亲不管又劝不住，便请了田友诚来帮忙。

　　看着坟墓前跪着的高大又落寞的背影，田友诚叹口气，跪到柳余勇身旁，劝道：“柳伯已经去了，多思无益，你如今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岂不是让柳伯在天之灵也不得安心？”

　　柳余勇苦笑：“是啊，人都去了，再后悔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面对幼时的伙伴，柳余勇憋在心里所有的悔与苦如找到宣泄口一般倾泻而出。

　　“我当初就不该为了那几两银子做什么镖师，没照顾好阿正他娘，没照顾好我爹，没照顾好阿正！”四十多岁的壮实汉子哭的像个孩子，“我就不该再娶，一个人带着阿正，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我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把我拉扯长大，那么大把年纪了，还总让他为我操心，临走了，我也没能陪在他身边，我枉为人子！我不孝啊！”

　　柳余勇早已泣不成声，田友诚不忍，只能尽量劝解：“柳伯和阿正都没怪过你。”

　　柳余勇哭的更伤心了，“就是他们不怪我，我才更怪我自己啊！”

　　静静的夜里，柳余勇压抑的哭声显得孤苦又无助。

　　～

　　时光流逝，不会因为任何事任何人停留，宁静的小山村迎来了今冬第一场雪，南方的雪下得不大，却也给这片大地添上了一层沁人心脾的白，让人莫名的心安神静。

　　时间会淡化所有的悲伤，田家仿佛恢复了平日里的生活，只是向来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农家小院里，愁云萦绕。

　　吃了早饭，爹爹哥哥们去镇上了，阿桃像平日一样读书写字，可是书本上的字阿桃一个也看不进去，试探着问坐在一旁做针线的娘亲：“娘，我想去看看正哥哥。”

　　江氏早看出女儿的心不在焉了，女儿心善，担忧自己的伙伴，江氏明白，嘱咐道：“去吧，过去了记得别大呼小叫，毛毛躁躁的。”

　　阿桃小嘴一瘪，眼眶就红了。

　　平日里爹爹哥哥们都不在家，陪自己最多的除了娘亲，就是柳爷爷了，柳爷爷对自己跟外祖父一样好，只要想起柳爷爷不在了，阿桃就难过的想哭。

　　江氏知道自己的担心多余了，安抚道：“好了，不难过了，去看看你正哥哥吧。”

　　阿桃点点头，起身往隔壁家去了。

　　一进柳家的院子，先遇到正在院中修补院墙的柳余勇。

　　守孝期间很多事不能做，柳余勇闲不住，便打算将家里修葺一番，长子决定留在老宅，他将屋子捯饬好，长子住着也舒服些。

　　“阿桃过来了啊。”看到田家的小丫头过来，柳余勇心里高兴，声音都比平日里温和了许多，“阿正在屋里看书呢，去找他玩吧。”

　　王氏带着一双儿女吵吵闹闹，显得一旁沉默寡言的长子更加孤苦伶仃，柳余勇看得难受，隔壁家的几个孩子跟长子亲近，柳余勇乐见其成。

　　阿桃乖乖点点头，就进屋去了。

　　刚跨进堂屋，就见柳正的继妹柳元珠抹着眼泪的从西屋跑了出来，跟阿桃撞了个满怀。

　　阿桃从心里不喜欢王氏和这对兄妹，只是柳元珠才是一个不到七岁的娃娃，阿桃没办法对一个小娃娃横眉冷对。

　　身上被撞得有些疼，不过自己可是大姑娘了，不能跟小娃娃计较，阿桃扶住柳元珠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柳元珠哼了一声，给了阿桃一个大白眼，推开阿桃就跑去找亲爹了。

　　没讨到好还挨了白眼，阿桃也哼了一声才转身去东屋找柳正。

　　见到阿桃过来，柳正脸上浮起淡淡笑意，放下手中的书本拉把凳子放到桌子一侧，“阿桃坐这。”

　　小丫头坐下了，睁着一双楚楚可怜的桃花眼看着自己也不说话，柳正笑问：“阿桃怎么来了，是不是在屋里待着无聊了？”

　　阿桃摇摇头：“没有，就是来看看正哥哥，想跟正哥哥说说话。”

　　柳正笑了笑：“好啊，哥哥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也想听阿桃说话。”

　　“那我以后常过来找正哥哥。”

　　“好啊。”柳正笑着点点头，转又想起如今的状况，“只是哥哥不能陪阿桃出去玩了。”

　　“没关系，我陪哥哥一起看书，像放田假的时候一样。”为长辈守孝很多事不能做，比如出门玩乐，这个道理阿桃已经听娘亲说过了。

　　柳正觉得这样也很不错，不过小丫头贪玩，以后又不考状元，不能委屈她一直陪自己看书，提议道：“哥哥看了好一会儿了，有些累了，阿桃陪我下会儿棋吧。”

　　阿桃也学了一早上了，可不想再看书了，笑眯眯点头。

　　柳正将棋盘摆了出来，下着下着，阿桃想起什么，撅了撅嘴，眼眶也红了，“这棋盘还是柳爷爷做的呢，正哥哥，我想柳爷爷了.......”

　　柳正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说：“我也想他.......”

　　阿桃泪光点点，茫然无措的看着柳正，“正哥哥，人为什么会死啊？”

　　人为什么会死？

　　这个问题柳正很小的时候就想过了，如果人不会死那该多好啊，这样母亲不会死，祖父也不会死.......

　　“哥哥也不知道，也许只有老天爷知道吧。”柳正看着棋盘上黑黑白白的棋子，像是在回答小丫头的疑问，也像在自言自语，“阿桃别难过，或许死并不见得是多么不好的事，也许人死后会去另外一个世界，祖父一直很想祖母，现在他们一定在一起了，祖父肯定很开心.......”

　　柳正知道自己还有两个没机会长大的姑姑和一个伯伯，在流亡的路上都去了，祖父常常看着远方发呆，柳正知道，祖父在想逝去的亲人们。

　　阿桃眨眨眼，不太相信的问：“人死后真的会去另一个世界吗？”

　　柳正看向窗外一片冬日萧条的景象，幽幽道：“哥哥相信会的.......”

　　如此，分离的人们就能再次相见，死别也就不会那么悲伤了。

　　～

　　当官的家里有白事能丁忧在家为长辈守丧，老百姓没这待遇，该干的活还得干，总不能坐吃山空一家人喝西北风。

　　年关在即，镖局东家给柳余勇放了三个月假，过完元宵，次日一早天蒙蒙亮，柳余勇就带着王氏母子离开了，在县城守孝也一样，他才不会把王氏母子留在这给长子添堵。

　　柳余勇脸色不好，王氏带着一双儿女坐在骡车上噤若寒蝉。

　　王氏娘家在县城周边的一个小村庄里，家里没什么钱，当初看上柳余勇，除了因为柳余勇相貌端正，更多的是看上柳余勇有本事能赚钱，比那些农家汉子强多了。

　　所以就算柳余勇是个鳏夫，还带着个儿子，王氏也嫁了过来。

　　她自认没有刻薄过柳正什么，柳正有他亲祖父照顾哪里需要她做什么，她自己一双儿女都顾不过来了。

　　小孩子小打小闹的，做娘的当然向着自己亲生的了，王氏不觉自己哪里有错，再者，做哥哥的让着弟弟那不是理所应当吗！

　　最让王氏心里膈应的是，柳正那小子样貌俊朗，比丈夫胜出许多，定是随了他那短命的娘！

　　她试着问过柳正生母的事，被丈夫严词训斥了一番，才再也不敢多问了。

　　柳余勇此时看王氏很不顺眼，当初说亲时又不是没告诉她自己有个儿子，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定会对阿正视如己出！成亲这么多年，柳余勇算是看清王氏了，小肚鸡肠斤斤计较，若不是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早把她休了！

　　～

　　过完年，家里的男人们恢复了每日往返镇上的日子，柳家也只剩柳正一个人了，阿桃想去隔壁，“娘，我想去找正哥哥。”

　　“去吧，跟你正哥哥说，午饭让他别做了，娘给他送去。”

　　“那我和正哥哥一起吃。“

　　“那我中午给你们做鸡蛋面吧。”

　　守孝期间不能沾油荤，鸡蛋还是可以的，孩子们还在长身体，得吃点好的。

　　阿桃喜欢吃面，笑着点头。

　　正月里暖和了不少，柳正在后院晒着太阳看书。

　　“正哥哥。”阿桃不敢大声，轻手轻脚的来了后院。

　　过了年，小丫头就算十岁了，柳正打量了一番，笑道：“阿桃长高了。”

　　阿桃刚想笑就憋住了。

　　柳正被她逗笑了，说：“没事，别让人听见就行。”

　　“真的？”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桃放了心，轻轻的笑了笑，搬个小凳子坐到柳正旁边，“正哥哥看的什么书呢？”

　　“田叔上次送的书，好久没看了，拿出来再翻翻。”

　　“好看吗？”

　　阿桃也喜欢看书，不过她不喜欢二哥看的那些，她其实喜欢看些话本子。

　　“还行，讲历代名将故事的。”

　　“真的！我也看看。”一听是故事，阿桃就有兴趣了。

　　初春的阳光明媚又温柔，轻轻的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好似能抚慰这世间一切的伤愁，几只小鸟停在柳家的屋顶，叽叽喳喳的看着静谧的农家小院里，少男少女并肩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