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有只猴（空戬）》人间不值得清醒

14、“极乐”药剂 了

　　了然话里藏着的嘲讽刺痛了悟空，文殊笑眯眯的脸与眼前之人重叠又分离。这一脉相承的笑里藏刀，让悟空心头燃起烈焰，一路窜上后脑，经脉突突跳动。
　　杨戬脸一肃，插入两人中间，挡住悟空，语含警告，“方丈慎言，魔气横行，想必你无法向灵山交待。”
　　了然礼貌微笑，“这就不劳二位操心，只请二位上师谨言慎行，免得麻烦。”
　　话不投机半句多，双方不欢而散。了然离去，哮天低狺声追着他到院门才消失。杨戬侧过身，悟空恨恨站在原地，薄唇挤压成线，呼吸炙如火烤。
　　杨戬视线上瞟，悟空额间仍旧空荡荡，一寸寸瞄过脸鼻下颌，眉目间除了些许疲惫，再无异状。背对悟空的手虚握成拳，他启唇欲问，又咽了回去。
　　杨戬叹口气，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掌心灵光一吐，杯身散发阵阵寒气。拽过悟空，举杯碰脸，凉意激得悟空一哆嗦，胸腔的火就这么没了。
　　“干，干什么？”悟空眼珠乱瞟，不敢看杨戬。
　　杨戬没好气地嗔他，“给你降降火，省得不知天高地厚。”
　　悟空强辩，“谁知道一个凡人梦里会出现秘境，不怪我大意。”开眉咧嘴，嘻皮笑脸地把那杯凉水奉给杨戬，“你昨晚替我疗伤，花了不少力气。歇歇，歇歇，喝水。”
　　趴在门槛上的哮天呜咽一声，抬起一条腿遮住自己双眼，顺便再把耳朵扭到前面盖住。
　　杨戬瞪着悟空运气，觉得不能再放任，“你额上的箍，怎么回事？”
　　悟空僵住，一动不动，只一双眼珠灵活转圈，显然不想老实回答。
　　杨戬声音转厉，“老实说。”
　　“我们去探城主府吧。”悟空脱口而出，眼睛瞟天瞟地瞟哮天，就是不肯看杨戬一眼。
　　这下轮到杨戬无名火起。他刚要抄起悟空衣襟，却见那猴子几步蹿到门外，驾云就跑，嘴里还嚷嚷着，“快跟上来。”
　　杨戬又气又笑，衣袖一挥纵起金光追上去。身后哮天也嗷嗷叫唤跟上来。
　　不过数条街，悟空已被杨戬追上，一把纳进怀里，锁住手脚不许他胡来。杨戬语含愠怒，警告悟空，“刚好，别作。”
　　悟空嘻笑，安分呆在杨戬双臂里，被带至城主府外的小巷里。
　　刚落地，杨戬便眉一皱，扫过三尺外人声鼎沸，“还是夜里再探吧。”
　　当然不行，现在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悟空反手勾住杨戬的腰，忽悠他，“我们昨天刚落了那一声，入夜必会加强防备。现在才是良机，打他个措手不及。”
　　杨戬冷嗤，睨睨悟空谄媚的脸，取出三张符，细细缠在悟空腰带上，隐去三人形迹。两人一狗跃上城主府高耸的外墙，擦着守墙卫兵潜入。
　　居高临下，偌大城主府人来人往，安宁祥和似不设防。悟空摸摸下巴，胳膊肘拐拐杨戬，“看来不简单。二哥，快，用天眼瞧瞧。”他的火眼金睛下，处处是杀机。
　　杨戬拍掉他实为揉弄的手肘，灵光涌动，天眼睁开，城主府所有阵法节点在他眼里浮出。食指轻点，丝丝灵气相互勾连，交织成阵法图浮在两人面前。
　　悟空一愣，实不敢信，“仙阵？”仙阵禁入凡间，谁这么大胆。
　　“不是，”杨戬否定，“仙阵逆推而来，他可用不起上品灵石。”
　　也是，上品仙品灵石被天庭灵山瓜分，极力封锁。一个海岛城主，哪里挥霍得起。
　　悟空笑自己少见多怪，“凡人之智，真真巧夺天工。”对着阵图揣摩一息，凭直觉点了一个地方，“秘室，似是在此？”
　　杨戬对悟空的话不置可否。他精擅阵法，以仙阵之威，即便只是图形也会震伤凡人灵魂。能布此阵者，岂是凡人。定睛看向悟空所指，露出隐约笑意，“确在此处。”又指向一处，两处入口，悟空只识其一，“还有这里。”
　　挥散阵图，杨戬悟空自空中飞过护卫侍女，避着人群自屋顶而入，直线下落到其中一处秘室入口，地牢拐角一面不起眼的墙壁。
　　墙壁挂着一方金红相间的毛皮挂毯，其中黑线纵横勾勒出炼狱拔舌摧骨之景，栩栩如生。
　　悟空小小地吹了声口哨，“异兽皮？”自洪荒破裂，上古山海异兽已近绝迹。所遗毛皮无不被各方视如禁脔，密藏之。这位伯莱姆城主，就这样悬于墙，豪横，真豪横。
　　杨戬指尖灵力溢出，缓缓触及皮毛，“鹿蜀皮。”
　　在他灵力刺激下，皮毛所发灵光由轻及重，所刻灵阵随之浮现，然灵力动荡却被局限于三尺之内，未及远传。少顷，杨戬收回灵力，“幻阵，后面是入口。”
　　指节轻点，灵力由吐转吞，杨戬暂时阻断幻阵的运转节点。阵法失效后，一面粗岩为壁的黝黑通道出现。悟空第一个跨入，杨戬低头吩咐哮天跟上，自己最后走进去。
　　通道里什么都没有，除隔一段距离绘有一副灵阵外，两侧有几间暗室。储了些粮食丝棉，金银珠宝，还有凡铁所制武器及少量灵兵。
　　可不知怎地，悟空却难得有些口干难忍，内心躁动不已。他无视通道周围所有房间，大踏步向前，径自朝通道尾端而去。杨戬紧随其后，五指不时变幻，截断灵阵运转，护着悟空前进。
　　通道尾端的密室五丈，山架壁龛林立，所贮之物更是琳琅满目。五行灵珠，上仙品灵石，各色灵草灵药，俱在黑暗里发出温润柔光。
　　杨戬瞄一眼室内，低头朝正向上看来的哮天点点下巴，哮天便自发趴在了门边。
　　而悟空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几步绕过通顶架阁，西南角上，一张小小的台面，一堆药剂被精心包裹在柔软绒布里，平铺在托盘里。
　　心底越发烦躁，悟空深深地锁起眉，“这是什么？”火眼金睛明明灭灭，却未能探查出药剂的异状。
　　杨戬自他身后绕出，眼前药剂色泽乳白，通透清亮，气息柔和，内中蕴有一丝惑人心脾的松脂甜香，嗅之便想握在手心倒进嘴里。他摇头，“未曾见过。”
　　悟空福至心灵，他转向杨戬，寻求肯定，“极乐药剂？”
　　杨戬偏头与他对视，轻吸一口气，再度睁开天眼，清光自额心而起，罩向台面。乳白光芒腾起，形成光晕与清光僵持。光芒底下，一股沉郁微苦的药香味飘入两人鼻腔，闻之像嗅到了千年的干朽枯寂。
　　杨戬眼神一凝，乳白光晕不敌清光，碎裂开来。晦涩枯朽的药香味更浓，而药剂再不复乳白。它很清澈，全透明的晶瓶里水光潋滟，却透不出底色，射入瓶中的光线尽数被封在内部，混沌无形。
　　但在天眼下，杨戬又惊又怒。透明水体里悬浮细小虫豸，蠕动游走，张牙舞爪。偶有接触，竟相互吞噬，合二为一，体积却不曾变大。几息后又突然炸裂，一分为二。
　　杨戬本能联想到极悦之境的黑气，也是这般合而分，分而合，宛如活物。
　　自这些虫豸出现后，悟空的眼直了，瞳孔变细收缩，手不自觉伸出去，想要碰触。
　　杨戬大惊，自天眼所见中回神，扣住悟空，“不可。”
　　悟空本能吼一声，“怎么？”吼完才惊醒，瞳孔瞬间放大，手心渗出冷汗。
　　“里面有异物，不可碰触！”杨戬怒惧交加，另只手扣向悟空腰际，不让他接近台面，一边三两句描述天眼所见。
　　悟空摸向腰际，盖住杨戬手背，用力捏紧，“活的？”
　　杨戬拖着他倒退一步，“像，但更为诡异。”天眼又扫向气息晦涩的药剂，“这些虫豸，无头无爪，周身全是极细触手，密密麻麻。”还有一点他没说，那些触手盯久了，神魂便有些动荡。
　　一丝明悟自灵台泛起，联想旧日天庭秘闻，杨戬了悟，此药莫非不是洪荒之物，来自天外。
　　悟空眯起眼，“你想起了什么？”
　　“莫要靠近，”杨戬不答反问，又拖着他再后退一步，“这药剂如此诡异，不可碰它。”
　　悟空闭上嘴，沉默良久，再开口窝着火，“不能碰触，不可近前，那接下来怎么办？”
　　杨戬拥着人不放，鼻尖悄悄摩挲悟空后颈，“先拿了那位城主，总能问出想要的。”
　　悟空微讶，本能扭头去看杨戬。若依本性，自是找上门去方才痛快，可杨戬尚在秘密公干，不宜闹出是非。他一时间有些踌躇，“天庭那里、”
　　杨戬微笑，喷出的热气洒在悟空微凉的肌肤上，“无需担心，我所调查之事与此并不冲突，更何况，不还有你嘛。”
　　悟空会意，寒鲸岛隶属灵山，他这斗战胜佛的名号确要强于显圣真君。他反手扣住杨戬肩头，脸侧硬毛刮蹭着杨戬的脸，“那就走，先擒了那城主。”
　　杨戬自袖中取出一支玉瓶，瓶身布满细小线条。单手一指，药剂依次飞入瓶中，封好口后，再不闻半分气息。
　　悟空转身大步离开，雄赳赳气昂昂，迫不及待想大干一场。杨戬摇着头跟在他身后，唤过哮天，一道离开密室。
　　借隐身符之利，一路穿梭于往来人群，费了一番功夫，二人在书房找到城主伯莱姆。与前次不同，当悟空毁去符咒显身之时，伯莱姆仅仅停下手中的笔，依旧镇定如初。
　　悟空火眼金睛先察伯莱姆全身，再审视房间。确无异状后，悟空挑眉，抱臂而问，“你不怕？”
　　杨戬眸心闪过怀疑，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弹。哮天应声溜至窗下，封住伯莱姆背后退路，头颅伏下，前腿微屈。
　　伯莱姆余光睇一眼哮天细长狗身，放下笔，站直身体，“两位有何贵干？”
　　悟空自耳中取出金箍棒，淡淡丢下一句，一棒挥出，“勇气可嘉。”
　　房间里陡然生出震耳的爆鸣，无形的空气被压缩，巨岩般砸向伯莱姆。而伯莱姆早有防备，双脚全力蹬地，快似残影躲过棒尖，朝悟空扑来。身后拖出一条五彩长尾，手掌脚趾异化出兽爪，渗出滴滴血迹。
　　悟空哼笑，手腕反转铁棒回撤，再度挥出，空气里又响起一声爆鸣。连续两声异鸣传出房间，远远近近同时掀起一片嘈杂喧哗，惊叫声警报声此起彼伏。
　　伯莱姆又凭借扑身躲过，只是这次没那么幸运，被棍尾擦过，喷出一口浓血，还有一小块血肉。
　　房外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杨戬后退几步，剑指在门板上勾画出坚壁符。土黄光晕由指尖迅速越过门扇，牢牢扒住石墙，融为一体，将来人通通挡在门外。
　　“咦？”伯莱姆避过两棍这件事让悟空倍觉新奇，右脚跨出，金箍棒自腰间旋过一周，左手持棒大力横扫，第三次掀起啸叫。
　　伯莱姆犹如被巨石当胸撞上，跌落在地，手脚抽搐。眼见将被棍尾击中，一只五彩大猫自他颅顶飞出，撞开金箍棒。紧接着又蹦出一只黑色狸花，护在伯莱姆身前，匍匐哈气。
　　守在窗下的哮天突然汪汪狂叫，左绕右绕，几番想冲入战场。它眼睛紧盯住那只五彩大猫，在大猫被悟空一棒抽飞后，终于按捺不住，冲上去张嘴就咬。
　　大猫在空中灵活翻身，整个身体压向哮天。一个不察，哮天被压了瓷实，四条腿在大猫肚皮下又挣又踹，就是掀不开背上重压。
　　“蠢狗。”悟空啧嘴，往前走了两步，远离了伯莱姆。而杨戬的注意力也被引到哮天身上。
　　就在这时，大猫身形突然膨胀数倍，变成一头斑斓猛虎，模身拦住悟空，而近丈长尾抽向杨戬。碗大脚掌更是用力踩实，压得哮天咦唔一声岔了气。
　　悟空再不复轻松，龇牙眯眼，神情变得凶狠。他长棍伸出，先架后挑，超长虎尾被拨到半空，随即棍随身动，一记重劈砸向腰肋。大虎躲了一半，终没躲开，被金箍棒实实在在重创后腰。
　　被大虎放开的哮天刚缓过劲，看见这一幕，边蹦边叫，狂吠不已。
　　腰腹血流如注的大虎停在窗下，扭头朝哮天吼了一记，转回悟空，虎眸精光暴闪，前爪向外伸，长尾轻摆。
　　悟空脸色阴沉，没理面前老虎，拧头看向侧前方。那里，伯莱姆不见了，后来的狸花猫也不见了。他脑袋转回去，长棍直指老虎，“受死。”
　　五彩大虎瞬间背毛炸开，身体僵住。下一秒，四爪朝前蹬地，长尾将哮天抽向悟空，庞大虎身撞开窗户，撒腿朝城外狂奔。
　　悟空闪过哮天，紧跟着老虎跳下，落地直追。
　　杨戬随后，途中拧住哮天后颈皮，边追悟空边问，“认识？”
　　哮天呜呜两声，空气震荡形成言波，“那是驺吾。”
　　杨戬挑眉，驺吾乃上古吉兽，太平祥瑞。他心有所动，沉吟着问哮天，“你们有过节？”
　　哮天还未回答，一声狂吼自前方灌来，“哮天你个狗日的，还不让他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