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有只猴（空戬）》人间不值得清醒

11、老猴残魂 “

　　“哦，师傅？”悟空眼底划过暗芒，旋即端起酒，“来来来，不谈这个，喝酒喝酒，十年陈猴儿酿，喝个痛快。”
　　那蛟魔也是个精细妖，闻言豪爽大笑，“对，定要与七弟，元帅喝个痛快，干。”端起酒一饮而尽，又自己斟满，“七弟，显圣真君那儿，还望多多美言，为兄先干为净。”酒碗抵唇，直入肚腹，又喝了一碗。
　　悟空将将回敬的手停了一息，而后干了碗中酒，打个哈哈，“好说好说。”
　　八戒陪了一小碗，眯起眼瞄瞄悟空的脸，又瞅瞅蛟魔王再倒一碗喝干敬悟空，低下头将闷笑掩在咀嚼声里。虽不知何故，但他敢肯定蛟魔所图定不能成。他那猴哥脸上分明是为难，必是因真君而起，有苦难言。
　　这场酒喝了整整一天十二个时辰，兄弟二人喝干了十缸美酒，而八戒干掉了成吨的果子与山珍。待宴席完毕，安顿好蛟魔，悟空体内灵力急转，灵酒化雨洒在山崖下，他的眼神旋即清明如昨。
　　“八戒，师傅让你送的何物？”自取经后，悟空与唐僧仅只灵山讲经会有所交集，私下往来并不密切。突然让人捎东西来，必定有事。
　　八戒在肚皮上擦了擦汁水淋漓的蹄爪，从袖口摸出一卷画像，扔给悟空，“喏，就是这个。师傅让当面交给你，不能让外人知道。”
　　悟空指尖金光流转点在画像上，画像在空中展开，一只猴出现在两人面前。棕褐长毛，双臂过膝。昔年魁梧宽厚的身形消瘦，一对长臂拖地，瘫在墙角。脸上两只空洞瞳眸呆滞望天，不见五百年前的锋利坚韧。
　　崩将军！
　　悟空灵台飘起大雪，一如梅山那无声的雪，周身气机凝滞。他颤抖着伸手，手指触摸画像的瞬间，一缕黑气凿穿护体金光，直袭头颅。
　　八戒还在看空中的画像，皱着苦思这是谁。余光扫过悟空，见势不对，大喝一声，抬手甩出一道诛邪雷法，砸在悟空脑门上，这才震醒悟空。
　　醒来后，悟空护体金光自发来回震荡，弹指间震动上万次，大部分黑气被消融，只有尖端一点光亮冲到悟空额间，消失不见。
　　然而悟空没注意到这点，神虽醒，心已乱。
　　“大王且看，小的们已操练起来。”
　　“大王既有此神通，我们这铁板桥下，水通东海龙宫。大王若肯下去，寻着老龙王，问他要件甚么兵器，却不趁心？”
　　“大王，你好宽心！怎么一去许久？若再年载不来，我等连山洞尽属他人矣！”
　　“如今五虫之内，惟有三等名色，不伏阎王老子所管。乃是佛与仙与神圣三者，躲过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
　　言犹在耳，故人不存。
　　旧时岁月涌来，自懵懂至立身，这只老猴一直陪伴左右，如兄如父。悟空闭上眼，想起当年大闹地府，生死簿所载，崩将军寿数百二，善终。
　　他喃喃自语，“总好过魂无所归。”
　　八戒犹豫再三，放下手中脑袋大的榴果，走近悟空，“猴哥，它是花果山的猴子？”
　　悟空睁开眼，两点金光自瞳孔深处而起。他转头盯视八戒，嗓门喑哑，“从何得来？”
　　“师，师傅给的。”八戒后退一步，全身抖了两下才低声回答。
　　悟空眼中凶光再现，“他，又，从，何，得，来？”
　　八戒再退，“海，海神星得来的。”
　　海神星？
　　悟空内心一动，这些年杨戬颇为此地烦心，如今又有人借唐僧与八戒送来这幅画像？
　　悟空嘴角掀起一丝冷嘲，看来终于耐不住，谋划百年，到底是开始了。他抓下画像，揉进手心，眼神沉翳。那就再做过一回，看看谁玩得过谁。
　　八戒咽口口水，悟空身上的凶焰骇得他连退三步，腰背撞上长桌，果盘酒碗哗啦作响，“不，不是我干的。”哇的一声嚎叫出声，“猴哥，不是我。”
　　悟空气息窒住，外放的灵压平息。他没好气地打断八戒的嚎哭，“行了，知道不是你。”
　　随手把画像丢入袖中，悟空大踏步走向八戒，搭上肥厚肩膀，“呆子，仔细说说，师傅怎么从海神星弄来的。”
　　八戒惊神未定，略有些磕巴地从头开始说，“前些日子，我在灵山脚下净坛，师傅找到我，说让我跑一趟，把这个，”他努努嘴，指着悟空的袖口，“画像交给你。”
　　“他为何不自己来？”悟空追问。
　　“如来老儿又给师傅派活哩，让他去北俱芦洲查防。他走得急，来不了花果山。”
　　呵呵，查防。这等事，罗汉不去，揭谛不去，却让一尊佛去。
　　“然后呢？”
　　“师，师傅说，这东西是他费了大力气从海神星得来的。他悄悄推演许久，还暗中拜访观音菩萨帮忙，才推得是花果山旧人。”
　　“素来未听闻师傅与海神星有什么瓜葛？”悟空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哦，哦，这个，”八戒擦擦下巴上的汗，“师傅说了师傅说了。”
　　“师傅说俗家师兄转世修行，魂灯灭了，追查到海神星。在一座叫什么鲸岛的一家会所，得到了这幅画。”
　　“会所？”悟空从未听闻过如此奇怪的名称，狐疑地望着八戒。
　　八戒抓耳挠腮，“对对，会所，师傅说的是会所，”他似是终于想起来了，大喊出声，“就，就是花楼。”
　　“花楼就是花楼，叫什么会所。”悟空拍拍八戒肚皮，“还有什么？”
　　八戒瑟缩，飞快摇头，“没了，没了，师傅没说别的。”
　　悟空瞪眼，“呆子，师傅那师兄转世后叫什么？没个名字，如何找人？”
　　“哦，他叫阿力。”
　　悟空细细琢磨半天，“鲸岛，莫不是寒鲸岛？”他记得杨戬说过，海神星五陆二十四岛，寒鲸岛居末，地苦寒而多丘。离星背最近，多年来是凡间王朝流放凶犯恶徒的首选地。
　　嗯，还是得回趟梅山。很快悟空打定主意，回去让杨戬给算算，不能就这么冲过去。
　　“行了，呆子，你留在花果山，好好招待我那蛟二哥，我去海神星。”
　　“猴，猴哥，，，”
　　八戒来不急反应，悟空已雷厉风行简单嘱咐两句后，自己身化金光冲上天，驾云奔去西方。
　　梅山按下云头，悟空直取后殿，未及进门便大声呼唤，“二哥，二哥，快出来，帮我算算。”谁料并不似往日，哮天早早迎出来吠叫。及至入了书室，更是空无一人。
　　悟空心一沉，就听见姚公麟站在殿门外，远远招呼自己，“大圣，玉帝遣真君外出，不在殿里。”
　　悟空啧啧嘴，这个玉帝老儿，尽与自个儿作对。早不派晚不派，偏偏这个时候派了出去。他走向姚公麟，张嘴就抱怨，“又派他出门作甚？”
　　姚公麟拱拱手，“下的秘旨，不知何事，不知去向。”
　　悟空心尖一紧，下意识绷起肩膀，“一点消息没有？”
　　姚公麟眼神闪了闪，连忙垂下眼皮，“未曾告知。”
　　这公务来得过于蹊跷，悟空担心杨戬，正低头苦思，试图推测出一二。姚公麟忙岔开话题，“大圣方才说要算算，算什么？”
　　悟空压下突生的担忧，问姚公麟，“梅山可还有人精通卜算？”
　　“大圣要算什么？”
　　“我师傅有个朋友，转世在海神星，近日魂灯灭了。名唤阿力，可能算到哪里出的事？”
　　姚公麟面露难色，思忖再三，“海神星灵气稀少，又道则不显，极难卜算。某可勉力为之，只恐有误。”
　　悟空摇头，“无妨，量力而为。至于对错，我自会追查。”
　　姚公麟张张嘴，欲言又止，稍一停顿后竖掌相邀，“那大圣，这边请，大殿有阵法相辅，或可一试。”
　　悟空随姚公麟前往大殿。此殿乃杨戬与梅山六兄弟处置公务之所，悟空极少来，每次到此也是匆匆来急急去。除大殿正中布有杨戬百丈金身外，其余有何布置，悟空一概不知。
　　姚公麟站在大殿正中杨戬雕像下，掐诀调用灵阵。梅山灵力在阵法推动下向大殿聚集，半空朵朵白云被强劲大风排开，烈阳当空。
　　大殿里却像被抽空了光亮，宛如夜幕临身，颗颗星子显现，勾勒出三垣四象七曜北斗二十八宿。随后，其余诸星隐没，只余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和玉衡开阳摇光。
　　这幅星图悟空十分熟悉，杨戬教他卜算之时便以其图为基，或踏罡，或运天眼直观，也可借北斗星力落于五指，算祸福吉凶。
　　悟空看得出姚公麟本身法力不如杨戬，便只能借灵阵加持，才可推阿力的命与运。但即便如此，姚公麟也显得吃力，发间颗颗汗水滚落，不及杨戬掐指即算。
　　整整三柱香后，姚公麟双手颤抖停下灵阵，喘着粗气告诉悟空，“只推得可能与极悦之境有关，其余未知。”
　　姚公麟喉间逸出些许腥甜，悟空鼻翼微抽，沉下声，“你可无事？”挥手招来一瓶灵渡，递给姚公麟。
　　姚公麟喉咙滚动，咽下一口灵液，平息腹间肆虐灵力，“我推了三遍，每次算到极悦之境，星图就动荡得厉害，以我法力定不住它，三次都失败了。”
　　灵山有如此人物？难不成那几尊佛亲自出手。心里暗自冷笑，悟空挑起眉，淡淡评一句，“看来是个厉害角色。”
　　没接着往下问，他转而问起别的，“果在寒鲸岛？”
　　姚公麟又呷了口灵液，点点头，“确实是寒鲸岛。”详细解释给悟空听，“寒鲸岛，海神星五陆二十四岛中，本居末，这几年却隐有崛起之象。因其地僻，岛上只有一座城，当任城主名唤伯莱姆，凡间王朝阶层中位列子爵。”
　　“子爵？”悟空眼珠转了转，“不愧苦寒之地。”
　　“对，就是因太过偏远，鱼龙混杂，道佛两门的影响力及不上城主府。”
　　“哦，城主府有如此武力？”悟空略有些惊奇，道佛两门几已平分洪荒，即使只一岛，想压两门一头，绝非易事。
　　姚公麟冷笑，“微末之地，匪恶横行，天庭与灵山何苦趟这个混水。”
　　悟空了然，还是看不上，否则岂有放过之理。他拍拍姚公麟的肩，冷不丁开口问起杨戬，“罢，不说这个。二哥何时归来？”
　　姚公麟脸上笑容僵住，他退一步弯腰拱手，求放过，“确不知。”
　　悟空双手一拍，“行吧，那我先去趟海神星。”他摸摸下巴，特意叮嘱，“二哥若先于我归来，告诉他乖乖待在梅山。”
　　姚公麟情急，手一横，直接拦在悟空面前，“慢！”
　　悟空不语挑眉，以眼神询问。姚公麟急中生智，指一事掩过，“去海神星需过云桥，可曾备好通行令牌？”
　　悟空眼珠一转，伸出左掌，手心伸天，摊在姚公麟颌前颠了两下。
　　姚公麟叹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牌，“幕后之人法力高强，当万万小心，不可大意。”
　　悟空抛了两下莹光玉润的令牌，似不经意而问，“与灵山无干？”
　　姚公麟摆摆手，直言，“不是如来，一来气息不符，二来你之存在于他，利大于弊，驯化你最为要紧，无需如此。”
　　悟空耸肩，不以为意。令牌丢入袖中，转身就要走。
　　姚公麟深知悟空妄为的禀性，一把拽住悟空的手腕，直视他双眼正色而告，“务必当心，宁可无功，不可冒进。”
　　“啰嗦。” 悟空嫌姚公麟话多，身形一闪，摆脱姚公麟的桎梏，化金光而去。
　　悟空踩着筋斗云越过梅山继续向西，掠过东胜神洲与雷雾大泽的边界。前方是横贯天际的淡黄气桥，颗粒尘埃在水气里浮动震荡，翻涌着冲刷地面，又被牵引回天空，形成近千里的阴影云盖。雷鸣电闪，暴雨肆虐，风旋蔽空。
　　悟空停在大泽边沿，东方的千里骄阳在身后，眼前是雾蒙蒙阴沉沉的阴云暴雨。他蓦然回首望去，不见梅山。停顿片刻后，握紧金箍棒，毅然决然冲进如瀑风雨中。
　　二郎，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