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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谈判的艺术   在冷杉 ...

  •   在冷杉树林里凑合了一夜之后,我是被自己的腰疼醒的。准确地说,是腰和背和脖子一起疼,疼得我差点以为自己又回海底睡了一晚上贝壳床。冷杉树的树干看起来粗壮厚实,靠上去的时候还有一种“大自然为你撑腰”的踏实感,但实际上树皮上的裂纹硌得我肩胛骨像是被阿琳达用贝壳针扎了一整夜。我一边揉着肩膀一边从树干上爬起来,脖子僵硬得像在矿洞里歪着头睡了一宿的通风蝠,稍微往左转一下就咔咔作响。下次再在森林里过夜,我宁可睡在矿渣堆上,至少矿渣堆是软的。也不对,矿渣堆全是碎石,睡上去更惨。下次我直接睡矿洞里,至少矿洞里没有凌晨三点把我吵醒的猫头鹰。那只猫头鹰不知道是哪个品种,叫声抑扬顿挫,每隔半个时辰准时来一段,比我的人鱼语发音还不稳定。

      我用山溪里的冷水洗了把脸,溪水冰凉刺骨,泼在脸上倒是比公司茶水间的免费咖啡还提神。从腰包里掏出干粮啃了两口,确认了一遍今天的行动计划。四种罢工生物,四种被拖欠的工资,四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最先要处理的是探矿鼹鼠,因为它们是整个矿场产业链的上游,它们不复工,矮人挖不到好矿石,后续所有环节都会跟着卡壳。而且它们的诉求最清晰、合同最完整,处理起来按章办事就行,适合作为打开局面的第一拳。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矿场那边传来了动静。万事通的声音隔着半个山谷都能听见,他在骂昨天的废石太多,语气里充满了对地质学的无力感。爱生气在催开心果多扛几把镐子,喷嚏精已经开始打喷嚏了,大概是因为矿道里的粉尘浓度越来越高,没有通风蝠过滤空气,他的鼻子是矿场最早响起的警报器。我从冷杉林里绕出去,沿着溪边的小路往矿场入口的方向走,步伐从容,表情自然,怎么看都是一个在这片林子里独自旅行了好几天的外乡人。

      万事通正蹲在矿场门口翻看一本厚厚的物资清单,眉头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币。爱生气蹲在他旁边,用扳手敲着一把卷了刃的镐子,敲得叮当响。瞌睡虫靠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干上,帽子盖着脸,呼吸声均匀而悠长,看起来又要睡着了。开心果在工具棚下面数镐子,喷嚏精在旁边擦矿灯,害羞鬼低着头整理昨天用剩的灯芯,糊涂蛋则背着手在矿洞口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背什么东西。

      “早上好。”我走到矿场门口,摘下帽子,朝万事通点了点头。万事通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头那道竖纹加深了半寸。一个陌生人类突然出现在矿场门口,换谁都会警惕。我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路过这片森林的旅人,在找一份能管吃管住的工作。听说这边有个矿场,就想过来问问有没有活干。不需要太多工钱,能吃饱就行。”

      万事通还没来得及回答,爱生气先开口了。他把扳手往地上一顿,用看稀有物种的眼神上下扫了我一遍:“你?一个人类姑娘?想到矿场来干活?你这身板扛得动镐子吗?你知道矿道有多深吗?你知道矿石长什么样吗?你知道怎么分铁矿石和石英吗?”

      “不知道。但我可以学。而且我饭量不大,不会给你们增加太多负担。”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诚恳。在海底的时候我就是用这副表情跟乌苏拉说“我可以帮你做实验记录”,然后在她洞里干了好几个月的杂活。爱生气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还想继续盘问,但万事通抬手制止了他。万事通大概在想,矿场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鼹鼠罢工,产量归零,多一个劳动力总比没有好。而且他说不定也想到了,一个主动送上门来的人类,也许能派上别的用场。

      “你来得不是时候。”万事通把物资清单合上,摇了摇头,“矿场最近出了点问题。我们的大探矿师,一群会探矿的鼹鼠。他们集体不干活了。没了它们,我们连矿脉在哪都不知道。昨天我亲自下矿,打了五个坑,全是废石。你一个人类姑娘,能帮上什么忙?”

      “探矿鼹鼠不干活了?为什么?是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都不是。”爱生气在旁边没好气地插嘴,“它们要松露。说我们拖欠了它们半年的松露,不给就不干活。现在仓库里的松露是备着给收购方的,总不能全拿去喂鼹鼠吧?”

      “如果我能帮你们跟探矿鼹鼠沟通呢?在我的家乡,我处理过类似的纠纷。”我说得煞有介事,表情稳得连我自己都快信了。万事通和爱生气的反应跟我预料的一模一样——半信半疑,但没有拒绝。矿场现在这个状况,他们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万事通犹豫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行,那就先带你去看看。他的语气里有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但他还是拿起了靠在洞口的矿灯,领着我往矿洞深处走去。

      支线矿道比主矿道窄得多,只有我肩膀那么宽,需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万事通走在前面,矿灯昏黄的光在狭窄的岩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走了一段之后他停下来,矿灯往角落里一照,我看到了昨晚见过的那排水晶眼镜。它们在矿灯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每一副都被擦得干干净净,镜片上没有一丝划痕,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一支正在接受检阅的微型军队。眼镜旁边竖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但极其工整的字:“设备上交,暂停作业。”木牌后面,一排鼻子从土里探出来,均匀地排列在地面上,每一个都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探测空气中的气味变化。万事通苦笑着指了指那排鼻子,“看到了吧?就是它们。每天早上来看,眼镜都在,鼻子也在,但谁也不理我。我跟它们说了好几遍,松露的事再缓缓,等这批宝石出手就结算。它们根本不听。”

      我蹲下来,近距离观察那排鼻子。其中一个鼻子比其他的都要大一圈,鼻尖上有一道旧伤疤,大概是某次探矿时被尖锐的矿石碎片划伤留下的。它翕动的频率最慢,最沉稳,一看就是这群鼹鼠里的领头。万事通在旁边继续絮絮叨叨:“它们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矿场都这样了,哪有闲钱去买松露?再说了,松露那东西那么贵,一筐够矿场食堂吃一个月的……”

      “你们当初跟它们签的合同上,写的是包松露吗?”我打断他。万事通的话头被截在半空中,嘴巴张着愣了一会儿。矿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映出一个被突然质问之后措手不及的表情。“合同?什么合同?”他嘟囔着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万事通支支吾吾地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岩壁上的凿痕。我指了指角落里那只空荡荡的石制食槽,食槽边缘磨得光滑发亮,里面残留着几片松露碎屑,干得已经发黑了。“这个石槽里装的应该就是松露吧?空了多久了?半年?这半年里,你们的探矿效率是不是一直在下降?”

      万事通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但他回答了第二个。“效率?简直是从悬崖上直接摔下来的。以前探矿鼹鼠在的时候,每天都能找到新矿脉,挖出来的矿石品质高,产量也稳。现在没了它们,我们只能靠记忆和感觉挖,挖出来的全是废石。昨天一整天,七个人挖了三条矿道,愣是连一颗能卖的铁矿石都没找到。开心果的镐子还断了两把,也不知道是镐子质量不好还是他拿废石出气。”他叹了口气,用手里的矿灯把照了照岩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试挖坑,每一个坑都浅得可怜,坑底全是灰白色的石英碎片,毫无价值。

      “你们把松露拿去做什么了?”

      万事通沉默了。他低着头,手里的矿灯晃来晃去,光斑在岩壁上像个不安的萤火虫。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岩壁说话而不是跟我:“送礼了。给收购宝石的商人那边打点关系用的。矿场效益不好,我想着把关系打好一点,价格能谈高一点,多赚点钱大家日子都好过。松露那东西在人类市场上很值钱,一筐能换不少金币。我以为鼹鼠们不知道仓库里有存货……”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含在嘴里的。他知道自己理亏,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理亏。

      “它们闻得到。”我说,“探矿鼹鼠的嗅觉是一等一的,它们能隔着几十米闻出矿脉的方向,你觉得它们闻不到仓库里松露的味道吗?你让它们等了半年,它们等了。你说统一结算,它们信了。但仓库里明明有松露,你宁可拿去送礼也不给它们兑现合同。这不是拖欠工资的问题,这是欺骗。”

      万事通没有说话。岩壁上凿痕的影子在矿灯下被拉得很长,支线矿道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主矿道滴水的声音。万事通看着手里那把卷了刃的镐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转身上了地面,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走回来,麻袋口没有封严,几块松露从里面滚出来,落在石槽边,在矿灯的照射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那个带着伤疤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在万事通、爱生气和瞌睡虫的共同注视下,那只最大的探矿鼹鼠缓缓从土里钻了出来。它的皮毛是深灰色的,两只前爪发出明亮的蓝色荧光,在昏暗的矿道里像两盏微型的冷光矿灯。它没有去看万事通手里的松露,也没有去看那个被重新填满的石槽。它径直走到那排水晶眼镜前面,用蓝色前爪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副,仔细擦了擦镜片,然后端端正正地戴在鼻梁上。

      “这还差不多。”翻译器屏幕上跳出这行字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万事通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在这一刻被一只鼹鼠用四个字给原谅了。不是长篇大论的控诉,不是讨价还价的谈判,就是这四个字,带着技术工人全部的体面与骄傲。

      “这就行了。”我说,“但它们有前提条件。你们欠了它们半年的松露,这个需要偿还。还要再付三筐作为拖欠补偿,剩下的按季度结清。利息用矿场食堂的坚果无限量供应来抵。还有,以后所有探矿鼹鼠的松露配额列入矿场基本支出,不许再挪用了。挪用松露就跟挪用矿场安全预算一样,属于原则性问题。”

      万事通的表情在矿灯的映照下变了又变,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油画。他看看我,又看看那只正用蓝色前爪仔细擦拭水晶眼镜的探矿鼹鼠,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在徒劳地鼓动腮帮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空荡荡的麻袋,指节在粗糙的麻布上蹭得发白。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极其缓慢、像是在给自己做思想工作的语速说:“所以你是说我得把仓库里那十二筐松露,全部拿出来,给它们?”

      “不是全部。”我纠正他,语气放得很平,像一个正在跟当事人解释调解方案的仲裁员,“是先把拖欠的部分结清。它们被拖欠了半年的松露供应,按合同约定是每月一筐,半年就是六筐。这六筐是欠款,不是礼物,不是施舍,是你应该付给它们而你没有付的劳动报酬。你仓库里有十二筐,拿出六筐来还债,剩下的六筐你留着继续送人情也好、卖钱也好,那是你自己的事。至于三筐补偿金,那是你拖欠工资产生的违约金,分期支付,一个季度内还清,利息用食堂的坚果来抵。坚果没几个钱,每天多供应一把就够。它们要的不是坚果本身,是你愿意为拖欠付出代价的态度。”

      万事通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不再摩挲麻袋了。他站在那里,矿灯的光在他脚边投下一个缩成一团的黑影。爱生气在旁边用鼻孔重重地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扳手换到另一只手上,换手的动作带着一种“我早就想说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词”的烦躁。然后他用扳手指着万事通的鼻子,语气比平时骂开心果弄丢镐子时还要冲:“我就说你当初不应该把松露全拿去送礼!我是不是说过?我说鼹鼠那边怎么办,你说什么来着?你说它们不会知道的。它们不会知道?你当它们的鼻子是摆设吗?它们隔着几十米能闻出地下有没有金矿,你觉得它们闻不到仓库里松露的味道?你那十二筐松露堆在仓库里,味道浓得我在矿道里都能闻到!”

      万事通被扳手指着鼻子,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他的背撞到了岩壁上,退无可退。“我以为……”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更闷了,像是从矿道最深处的某个塌方区传来的回音,“我以为它们会理解。松露那东西那么贵,一筐能在人类市场上换好几枚金币。我是想等这批矿石出手了,赚了钱,再给它们补上的。谁知道收购商那边临时压了价,矿石没卖到预期价钱,松露的事就一直拖着,拖到后来就不敢提了。每次看到它们用鼻子探矿的时候,我都在想,明天就跟它们说,明天就解决。然后明天到了,我又想,再等一天吧,等这批订单做完,等下批矿石出手,等下个季度结算。等着等着,就把它们的鼻子等没了,全钻进土里去了,只留一排鼻孔对着我。”

      “你不是不敢提,”爱生气冷冷地打断他,语气像一把刚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锉刀,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粗糙感,“你是觉得它们好欺负。换了我拖欠工资,你试试看我砸不砸你的矿车?它们不砸矿车,不堵矿道,不在你的矿石上撒尿,只是把眼镜一摘、往土里一蹲,你就觉得这事可以拖一拖了?我告诉你,它们要是真想闹,把你整座矿场的矿脉分布图全搞乱,你连废石都挖不到!你以为昨天开心果挖了一整天废石是运气不好?那是它们没给你捣乱!它们要是故意给你标注错误的矿脉方向,你现在手里那几把镐子全断了都不够你试坑的!”

      万事通沉默了。他的手指终于不再摩挲麻袋,而是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两个松松垮垮的拳头。矿灯的光在他脚边晃了晃,映出岩壁上那些被探矿鼹鼠用蓝色爪子画出的圈和叉。那些标记在矿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荧光,每一个圈都代表一条富矿脉,每一个叉都代表一处废石区。这些标记在岩壁上存在了好几个世代,从万事通的曾祖父那辈起就由探矿鼹鼠们一代一代更新维护。有些标记已经褪色了,但大多数依然清晰,因为鼹鼠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爪子重新描一遍,哪怕小矮人从来没有要求它们这样做。

      “你想想看,”我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那个空荡荡的石制食槽,“几百年来,它们跟你们之间的合作从来没有中断过。你们曾祖父那辈签的合同,祖父那辈签的合同,父亲那辈签的合同,每一份合同上都写着包吃包住加每发现一条富矿脉奖励一筐松露。这份合同执行了好几代矮人,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为什么偏偏在你手上断了?不是你运气不好,不是你赶上了矿场效益差,是你做了选择。你选择了把松露拿去送礼。这个选择本身没有错,你作为矿场主管当然有权力调配物资,送礼打点关系也是为了矿场好。但你不能在做完选择之后,假装那个选择没有后果。你把松露挪走了,鼹鼠们就没饭吃,这是因果关系。你不面对这个因果,因果就会自己来找你。你看,它们来找你了。只不过它们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眼镜摘了。”

      万事通低着头看着那只被填满的石槽。松露的香气在狭窄的支线矿道里弥散开来,浓郁、醇厚、带着泥土的清香。那只领头的老探矿鼹鼠戴上水晶眼镜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在石槽旁边,用蓝色前爪拿起一块松露,放在鼻尖前仔细嗅了嗅。它的鼻尖微微翕动着,那道旧伤疤在荧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它不是急着要吃,而是在检验这批松露的品质,像一个被拖欠了半年工资的技术总监在检查补发的薪水是否足额。验了大概三四秒之后,它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它转过身,朝身后那排鼻子发出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吱吱声。那排鼻子像接到了某种信号,依次从土里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圆滚滚的脑袋从土里探出来。每一只探矿鼹鼠都走到眼镜阵前,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副,仔细擦干净镜片,然后端端正正地戴在鼻梁上。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排列队接受检阅的士兵,又像一群在周一早上排队打卡的上班族。

      万事通站在旁边,看着这群重新戴上眼镜的鼹鼠,表情极其复杂。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早知道它们这么能找,早该给松露了。”

      “你早干什么去了?”爱生气在旁边怼他。这句话怼得又快又准,像是已经在喉咙里排练了好几个月,就等着这一刻可以理直气壮地甩出来。万事通没有反驳。他只是蹲下来,把麻袋里剩下的松露一块一块地码进石槽里,动作比平时检查支撑柱横梁时还要认真。

      “既然你们愿意补发工资,”我看着万事通把最后一块松露放进石槽,适时地开口,“那就趁现在,当着鼹鼠代表的面,把补充协议签了。白纸黑字,双方按手印,以后谁也不能反悔。协议内容很简单,就四条:第一,拖欠的六筐松露立刻付清,你仓库里现有的库存足够覆盖;第二,三筐松露作为拖欠补偿,按季度分期支付,第一筐本周内到账,剩下的两筐在下两个季度内结清;第三,分期期间的利息用矿场食堂的坚果无限量供应来抵,每天一把,不许断供;第四,以后所有探矿鼹鼠的松露配额列入矿场基本支出,不许挪用,挪用松露视同挪用矿场安全预算,需要全体矮人开会表决通过才能临时调配,且调配之后必须在三十天内补回。”

      万事通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分期能不能再缓缓”之类的话,但看了一眼那只正用蓝色前爪调整水晶眼镜角度的领头鼹鼠,又看了一眼旁边抱着手臂、扳手还攥在手里的爱生气,最终闭上了嘴。他从工具袋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支炭笔,蹲在石槽旁边的空地上,把羊皮纸摊在膝盖上,开始写协议。他写字的时候眉头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币,每一笔都像是在跟自己的手指较劲。写到“利息用矿场食堂的坚果无限量供应来抵”这一条时,他的笔顿了一下,炭笔尖在羊皮纸上留下了一个小黑点。我注意到万事通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大概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坚果比松露便宜多了,食堂每天多供应一把坚果,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用坚果来抵松露的利息,这笔买卖不亏。他的笔又顺畅地移动了起来,写到“不许挪用”四个字的时候炭笔尖甚至愉快地弹了一下,在羊皮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协议写完之后万事通把羊皮纸递给领头鼹鼠。鼹鼠用蓝色前爪接过纸,凑到水晶眼镜前面仔细看了好一会儿。那双蓝色前爪在羊皮纸上慢慢移动,指尖的荧光映在纸面上,把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它看完之后没有立刻签字,而是把羊皮纸传给身后的每一只探矿鼹鼠,让它们都过一遍目。这个流程让我有些意外,我以为只要领头鼹鼠签字就行了,但它们显然有一个更民主的内部决策机制。等最后一只鼹鼠也看完了协议并点了点头之后,领头鼹鼠用爪尖在羊皮纸的签名栏上按了一个蓝色荧光爪印。万事通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一份具有矮人法律效力的补充协议正式生效。

      领头鼹鼠把水晶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转身朝矿道深处发出一声尖锐而有节奏的吱吱声。那声音在狭窄的矿道里回荡了好几层,像是某个被封锁了很久的信号终于被重新激活。几秒之后,从更深处的矿道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吱吱声回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然后,在万事通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只领头鼹鼠带着它的团队钻进了主矿道尽头的一面岩壁,蓝色前爪在岩壁上飞快地画着圈。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它在岩壁上画了整整七个圈,每一个圈都泛着明亮的蓝色荧光,位置精准地排列在一条东北走向的直线上。

      “这条矿脉,”万事通凑近岩壁,用手指摸着那几个圈,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条矿脉就在我昨天挖了五个坑全部挖偏的那片区域正下方。我昨天在它上面挖了一整天,全是废石,原来矿脉就在我脚底下不到三米深的地方!”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那种被拖欠工资的羞愧和被现实打脸的尴尬交织在一起,最后凝结成一个极其复杂的、半是懊恼半是释然的表情,“要不是你把鼹鼠们请回来,这条矿脉我们大概这辈子都找不到。”

      “合同签了,协议生效了,它们自然就复工了。”我从腰包里掏出防水笔记本和笔,在爱生气好奇的注视下翻开到外勤任务记录页。这是公司规定,外勤人员在执行任务期间需要对每个关键节点进行详细记录,包括任务进展、遭遇的问题、解决方案以及处理结果。方远在简报里特意强调过,中级任务的记录要比低级任务更完整,因为次元管理局会抽查。我靠在岩壁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开始写今天的处理记录。

      “外勤任务处理记录,编号TL-2026-003,《白雪公主》世界维护型任务。处理对象:探矿鼹鼠罢工事件。罢工原因:矿场主管万事通拖欠探矿鼹鼠松露供应长达半年,并将库存松露挪用于收购商关系打点。罢工形式:探矿鼹鼠集体上交探矿用水晶眼镜,摆放于矿场门口,并竖牌声明‘设备上交,暂停作业’;全体成员钻入土中,只露鼻子在外,拒绝与矮人沟通。处理过程:协助双方进行面对面协商,确认拖欠事实后,督促万事通当场补发拖欠松露,并签署补充协议。协议内容包括:一、拖欠松露立即结清;二、额外支付三筐松露作为拖欠补偿,按季度分期支付;三、分期期间利息以矿场食堂每日供应坚果抵扣;四、将探矿鼹鼠松露配额列入矿场基本支出,禁止挪用。处理结果:探矿鼹鼠全员复工,领头鼹鼠当场探明新矿脉,位于万事通昨日试挖区域正下方不足三米处。经验总结:对技术工种严格按合同办事,不可因对方沟通能力弱就轻视其合法权益。尊重合同、尊重技术、尊重每一个劳动者的职业尊严,是维护矿场正常运作的基本前提。附注:万事通在签署协议时喃喃自语‘早知道它们这么能找,早该给松露了’,爱生气当场回怼‘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把笔帽盖上,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记录内容。这份记录今晚还得跟其他罢工生物的处理进度一起整理归档,不过那都是后话了。万事通还在旁边对着岩壁上那七个圈发呆,时不时用手指去摸一下圈边缘的荧光痕迹,像是在确认那是不是幻觉。爱生气已经把扳手收回了工具袋里,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手上的矿灰。害羞鬼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支线矿道入口处,手里提着两盏新换好灯芯的矿灯,大概是听到动静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其中一盏矿灯挂在万事通身边的支撑柱上,然后安静地退到了角落里。

      “行了,”爱生气拍了拍万事通的肩膀,力道大得万事通往前踉跄了一步,“别摸了,再摸圈也不会消失。既然鼹鼠回来了,今天就开始挖新矿脉吧。开心果的镐子昨天断了,我先去给他修镐子。你们聊。”他拎着扳手大步朝矿场门口走去,走到洞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批松露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它们补上?光签了协议不兑现,我可不想再看到一排鼻子对着我喘气。”万事通朝我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几分被逼到墙角之后终于缴械投降的痛快。“松露今天就去仓库提。协议上怎么写的我就怎么做。至于食堂的坚果,瞌睡虫昨天还跟我抱怨说食堂的坚果库存太多了占地方,正好,让它们帮忙消耗一点。”

      领头鼹鼠从岩壁上收回蓝色前爪,转身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它的水晶眼镜在矿灯下反着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表情,但它的鼻尖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这还差不多。然后它朝万事通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幅度极小,比看松露品质时点的那个头还要细微,但万事通显然接收到了。他站在原地,表情从苦笑慢慢变成了某种接近释然的东西。虽然他的眉头那道竖纹还在,但深度似乎比刚才浅了几分。“走吧,干活。”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笔灰,把那份补充协议仔细叠好放进怀里,弯腰拎起靠在岩壁上的矿灯,朝主矿道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我说,“那批松露今天就会从仓库提出来送到食槽。至于食堂的坚果,你确定它们吃坚果不会消化不良?”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领头鼹鼠从土里探出半个脑袋,用蓝色前爪指了指自己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又指了指万事通怀里的协议,然后指了指食堂的方向。翻译器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核桃优先,榛子次之,腰果勉强接受,花生不要。”万事通张了张嘴,大概是在努力消化一只鼹鼠居然对坚果有这么详细的偏好排序这个事实。然后他叹了口气,用矿灯把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行。核桃。我记住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回腰包里,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矿灰。矿灯的光在岩壁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凿痕影子,那些被探矿鼹鼠重新标注过的圈和叉在微弱的荧光里忽明忽暗,像是岩壁本身也在呼吸。万事通在前面带路,他的脚步比昨晚收工时轻快了不少,矿灯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光斑在矿道地面上跳来跳去,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萤火虫。爱生气已经拎着扳手走远了,他的背影消失在矿场门口那片明亮的晨光里,只留下一串叮叮当当的工具碰撞声。害羞鬼跟在我身后,手里提着另一盏矿灯,光线安静而稳定。他什么也没说,但我注意到他路过那排重新被戴上的水晶眼镜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探矿鼹鼠搞定了。还有发光蘑菇、通风蝠和分类蚯蚓在等着。今天的任务列表还很长,但现在至少有了一个好的开始。矿场的技术核心重新上线了,万事通的心态也从抵触变成了配合,爱生气虽然嘴上还在怼人但明显对结果相当满意。我把笔记本收进腰包,加快脚步跟上万事通。蘑菇的腐殖土和休息时间、通风蝠的苔藓供应和道歉、蚯蚓的栖息地温度,还有很多事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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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个世界已经完结了,第二个世界在酝酿中 写好了会一口气放出来 全文免费,请放心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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