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魔法生物的罢工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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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背着行李袋走进传送大厅。行政小姐姐已经在前台等着了，手里拿着我的外勤派遣单和传送确认表。她看到我进来，把表格递过来让我签字，说这次的任务风险等级是中级，比上次的《小美人鱼》高了一级，但公司已经安排了应急支援通道，如果遇到处理不了的情况可以按紧急求救器，支援组会在一个时辰之内赶到。不过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轻松，大概是觉得我上次在低级任务里都能搞出那么多名堂，这次中级任务应该也难不倒我。
我在传送确认表上签了字，把行李袋背上肩膀，转身朝传送门走去。传送大厅的白色灯光洒下来，那道熟悉的光幕在我面前缓缓展开。光幕那边是一片墨绿色的森林，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泥土和松脂的味道。一只不知道从哪棵树上跳下来的松鼠在光幕边缘探了探头，然后飞快地窜进了灌木丛里。
我迈进了光幕。身后传来行政小姐姐标准客服式的声音：“林默默，《白雪公主》世界外勤任务，维护型，主要目标：协助七个小矮人维护矿场正常运作，清退不受控制的魔法生物。祝你好运。”我还没来得及回头朝她挥个手，光幕就在我身后合上了，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比划。行吧，反正我嗓子还没好全，挥手她也看不见。
落地点的选择相当精准，传送门把我直接送到了矿场外围的一片冷杉林里。我蹲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冷杉树后面，透过针叶的缝隙观察矿场的情况。矿场入口是个半人高的石洞，洞壁上钉着几盏摇摇欲坠的矿灯，灯光昏黄得像隔夜的茶水。洞口堆着几辆翻倒的矿车，车轮上锈迹斑斑，车斗里残留着几块品相不怎么样的矿石。洞口的木制支撑柱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矮人文字刻着什么，大概是矿场的名字。翻译器对着木牌扫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叮当矿场——此处有宝石，但别指望太多。”
听起来是个经营状况不太乐观的矿场。这也正常，任务手册上写了，这家矿场最近因为魔法生物的问题产量骤降，七个小矮人正焦头烂额。我按照方远的建议，先不急着进矿洞，花了整个白天在矿场外围潜伏观察。沿着矿场外围的山坡走了一圈，大致摸清了矿场周边的地形：矿场坐落在一条东西走向的山谷里，入口朝南，正对着一条清澈的山溪，溪水从山腰上的雪线融化流下来，冰冷刺骨，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溪边散落着几块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矿场北面靠着陡峭的岩壁，岩壁上攀着几株倔强的岩蔷薇，东面和西面各有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通往森林深处。西面的路通向一片茂密的黑松林，东面那条就是通往七个小矮人林间小屋的路。矿场入口旁边还有一片用矿渣堆成的平地，大概是矮人们平日里堆放工具和矿石的地方，上面搭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简易木棚，棚顶的木板有几块已经翘起来了，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我把矿场周围的地形都记在了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易地图，标注了山溪的位置、矿渣堆的位置、木棚的位置、以及东西两条小路的走向。方远说得对，细节是中级任务的生命线，任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都可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傍晚时分，七个小矮人终于收工了。他们从矿洞里鱼贯而出，在洞口排成一排。那场面跟我小时候看童话书里画的插画差距太大了。童话书里的小矮人总是笑眯眯的，戴着尖顶帽，胡子编成小辫，身后是堆满宝石的矿车。但眼前这七位，一个个灰头土脸，尖顶帽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帽檐上沾满了矿灰，胡子上也全是粉尘，走起路来胡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们排着队从矿洞里走出来，步伐沉重得像脚上绑了铅块，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走在最前面的矮人个子最高，当然这个“最高”是相对其他六个矮人而言的，大概只到我腰的位置。他的胡子最长，编成了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辫子末端用一根铜丝扎着，铜丝在夕阳里泛着暗淡的光。他的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竖纹，大概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是七个小矮人的领头，方远的任务手册里管他叫“万事通”。万事通走出洞口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看着其他矮人一个一个从洞里出来。每出来一个，他就在心里默数一个数，数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眉头那道竖纹才稍微松开了一点。然后他走到洞口，踮起脚，伸手检查了一下支撑柱上的横梁。大概是觉得横梁有点松，他用拳头敲了两下，又用肩膀顶了顶，确认横梁还撑得住，才放下手。他检查支撑柱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每天都做的例行公事，不是今天才心血来潮。
跟在他后面的是爱生气，一个圆脸的矮人，胡须修剪得比其他人都整齐，看起来比较讲究。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袋，袋子里插着扳手、锤子、凿子、还有几根备用矿灯芯。工具袋的重量把他的肩膀压得一边高一边低，但他走路的姿势依然很稳。他走出洞口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一块松动的石头，就骂骂咧咧地把那块石头捡起来扔到了矿渣堆上。扔完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弯腰检查了一下门槛周围还有没有其他松动的石头，确认安全了才跟上队伍。
然后是三个矮人几乎同时挤出了洞口。之所以说“挤”，是因为他们三个并排走的时候谁都不肯让谁，三个人的肩膀卡在一起，像一串被水草缠住尾巴的鱼。开心果是个结实的矮人，手臂比其他人粗一圈，肩宽体厚，像一个小型的立方体。他手里拎着两把镐子，镐尖上还残留着几块没敲下来的矿石碎片，在夕阳下闪着暗沉的光。他走出洞口之后随手把镐子往工具棚下一扔，镐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扬起一小片灰尘。然后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肩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大概是在矿洞里挥了一整天镐子，肩膀已经酸得不行了。喷嚏精手里抱着一只木制分类箱，箱子里装着今天采到的矿石，但箱子只装了不到一半，看起来收获不怎么好。他把分类箱放在木棚下面，用一块粗布盖上，又在布的四个角压上了石头，怕夜里风大把布吹跑了。瞌睡虫是七个人里走路最慢的，一边走一边打哈欠，眼皮耷拉着，脚像是拖在地上走的。他走出洞口的时候被喷嚏精的分类箱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然后迷迷糊糊地看了箱子一眼，大概在思考是被什么绊倒的，但思考到一半又打了个哈欠，放弃了思考。
最后出来的是害羞鬼和糊涂蛋。他们俩走在队伍最后面。害羞鬼脸上沾了一大片黑乎乎的矿灰，在额头上横着抹了一道，看起来像一只花猫。他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擦脸，结果越擦越花。他怀里抱着一堆用剩的矿灯，灯芯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玻璃罩也熏得发黑。他走出洞口之后把矿灯一个个放在木棚下的架子上，按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然后从兜里掏出几根新灯芯，开始一个一个更换烧焦的旧灯芯。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每换好一个灯芯都要对着光线检查一下，确认安装妥当了才放下。糊涂蛋最瘦小，背着一个几乎跟他一样高的背篓，背篓里装着几块拳头大的样品矿石。他走在最后，脚步有点拖沓，看起来累得不轻。他走出洞口的时候没注意脚下，又被瞌睡虫刚才绊过的那块石头绊了一下，背篓里的矿石差点滚出来，他赶紧伸手按住。然后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矿洞深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担忧还是无奈的情绪。他大概是想看看洞里还有没有需要收拾的东西，或者只是在跟又一天毫无收获的工作默默告别。
七个矮人在洞口站了一会儿，互相拍了拍身上的矿灰，其实是越拍越灰，因为每个人的手上都是灰，拍在别人身上只是把灰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万事通挨个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工具有没有落下，数了数镐子数量、分类箱数量、矿灯数量，确认一切都妥当了。然后他简短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但其他矮人都点了点头。七个矮人排成一行沿着东面那条小路往森林深处走去，背影在林间小路上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一片榉树林的拐角处。
等他们彻底走远之后，我又在冷杉树后面多蹲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有矮人中途折返回来取遗忘的工具，才从树后面钻出来。我从腰包里掏出头灯戴好，猫着腰钻进了矿洞。
矿洞里一片漆黑。不是傍晚那种还能勉强看到东西的昏暗，是彻彻底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得像固体一样的黑暗。我打开头灯，装备部老张在我出发前特地塞给我的最新款，据说亮度比旧款高了百分之三十，电池续航也多了好几个时辰，唯一的缺点是开关位置设计得不太合理，容易在低头的时候被下巴误触关掉。我在矿道里走了不到十几步，头灯就被下巴蹭到开关，“啪”地灭了。我在一片漆黑中摸了好一阵才重新打开，然后找了一小块医用胶带把开关固定住。老张下次更新装备目录的时候应该在备注栏里加一句：下巴尖的员工慎用。
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的矿道里扫了一圈。矿道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凿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道凿痕都代表着一个矮人在这里挥过镐子。支撑柱上挂着的矿灯已经熄了，灯罩里只剩下一小截烧焦的灯芯，用手碰一下就碎成粉末。空气里飘着浓重的矿石灰，在头灯的光束里翻飞得像一群微型的银色飞虫。矿道地面上散落着几把镐子、几辆翻倒的矿车、一些散落的矿石碎片，还有一些用剩的矿灯芯和几块看不出原本形状的金属碎片。看起来确实像是很久没有正经开工的样子。
我在主矿道里走了一段，按照方远给的那张矿场剖面图，挨个检查了主矿道两侧的分支矿道。这些分支矿道有的通往废弃的老矿坑，有的通往更深处的地下矿脉，每一条都只有几米到十几米深不等，在头灯的光束下一览无余。按照培训课上学到的排查流程，我应该先在主矿道里走完全程，确认荧光史莱姆、石像鬼幼体和岩壳龟的大致分布情况，然后再逐条分支矿道进行详细排查。马老师在课上反复强调过，进入陌生矿道的第一条原则就是先走主道再走支道，不能一上来就往最偏僻的岔路里钻，因为万一遇到岩层松动或者瓦斯积聚，在主矿道里至少还有足够的空间可以紧急避险。
但主矿道里什么都没有。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头灯扫过每一寸岩壁、每一个拐角、每一段狭窄通道，别说石像鬼了，连一只荧光史莱姆都没找到。按马老师课上的说法，荧光史莱姆喜欢附着在矿道顶部的潮湿岩壁上，会发出微弱的荧光，在黑暗的矿道里隔着几十米就能看到一团一团淡绿色的光。石像鬼幼体爱蹲在矿道拐角处的阴影里，瞳孔在光线下会反射出暗红色的光点，只要用头灯扫过去就能发现。岩壳龟更不用说了，成年岩壳龟的壳直径能长到一米多，在狭窄的矿道里趴着就像一块会呼吸的巨石，想不看见都难。但这三种生物的踪迹，我一样都没找到。
这不正常。
我继续沿着主矿道往前走，同时按照梁老师教的矿道安全检查流程，每隔一段就用随手捡的一块碎石敲击岩壁听回声。声音清脆则安全，声音沉闷发空则说明岩层内部有裂隙，随时可能塌方。好消息是这条主矿道的岩层还算稳定，大多数区域敲出来的声音都是扎实的脆响，只有一两段回音稍微有些发闷，梁老师教的判断标准是“闷而不空则暂危”，暂时不会塌但需要定期监测。坏消息是这条稳定扎实的矿道里没有任何正在工作的魔法生物。每一个分支矿道的入口我都停下来检查了，头灯扫进去，光束从入口照到尽头，除了散落的碎石、废弃的矿车和几把断了柄的镐子之外，什么都没有。
最后我停在了主矿道尽头的一个分岔口。这里的地形比较复杂，主矿道在这里分成了三条分支，分别通往不同的矿脉方向。按照方远给的那张剖面图，这三条分支矿道里最左边那条是通往一处废弃的深层矿脉的，已经很久没有矮人进去过了；中间那条是主矿脉的延伸，是矮人们日常作业最频繁的区域；右边那条是通往一处被判定为贫矿的区域，含矿量太低不值得开采，平时没什么人进去。
我选择了最左边那条废弃矿道。既然主矿道和常用矿道里都没有异常，那问题大概率出在矮人们不常去的地方。
这条分支矿道比主矿道窄得多，大概只有我肩膀那么宽，需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岩壁上没有凿痕，说明这里确实很久没有被开采过了，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灰，一脚踩下去能没过鞋底。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味，更像是某种爬行动物蜕皮时留下的气息。矿道尽头是一个废弃的采掘面，空间不大，顶多能容纳七八个人。我原本以为这里会是石像鬼幼体的栖息地，或者荧光史莱姆的繁殖区，但头灯的光束照进去的时候，我看到的场景让我整个人愣住了。
角落里确实有生物。但不是石像鬼。也不是荧光史莱姆。也不是岩壳龟。是一只圆滚滚的鼹鼠，体型大概有一只成年家猫那么大，皮毛是深灰色的，但两只前爪是诡异的亮蓝色，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荧光，像两盏微型的矿灯。它正靠在岩壁上，两只蓝色前爪交叉抱在胸前，姿势活像一个在工厂门口静坐罢工的工人。它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用水晶磨成的探矿眼镜，但这副眼镜不在它的鼻梁上，而是被摘下来放在了它面前的地面上。在它身后，还有好几只探矿鼹鼠，同样把水晶眼镜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然后全部半截身子钻进土里，只露一排鼻子在地面上。
眼镜阵的旁边竖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刻着什么。翻译器对着木牌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设备上交，暂停作业。”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块木牌。字迹虽然歪扭，但每一笔都刻得很用力，像是在表达某种郑重其事的决心。我把头灯的光调暗了一些，侧身挤进采掘面，想走近一点观察。探矿鼹鼠显然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存在，但它没有跑，也没有叫，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它只是缓缓地抬起一只蓝色前爪，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然后又指了指旁边那个空荡荡的石槽。那只石槽大概有一口小锅那么大，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显然用了很久。石槽里残留着几片极小的、已经干枯发黑的松露碎屑。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碎屑，它们已经干得发硬了，边缘卷曲，看起来像是在这个空荡荡的石槽里放了很久。松露是探矿鼹鼠的专属口粮。培训课上马老师提过一嘴，说探矿鼹鼠的合同里写的是“包吃包住加每发现一条富矿脉奖励一筐松露”。但这石槽里的松露碎屑已经干成了化石，显然很久没有添过新的了。
我把观察到的内容在笔记本上简要记下，然后退出了这条分支矿道，继续排查其他区域。
在中间那条分支矿道深处，我找到了通风蝠。它们倒挂在矿道顶部的岩壁上，大概十来只，体型比我培训课上学到的描述要大一圈，翼展展开大概有我整条手臂那么长，翅膀边缘带着一圈细密的白色绒毛。但它们没有在飞。按照马老师课上的说法，通风蝠的正常行为模式是在矿道内来回飞行制造气流，促进空气流通，它们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飞行，只有在睡眠时才会倒挂休息。但现在这个时间点既不是它们的睡眠时间，矿道里的空气也已经污浊到让我呼吸有些不畅的程度，它们却全部挂在洞顶，翅膀紧紧裹住身体，像一排被风吹翻的雨伞。而且它们不在主矿道里，而是在矿场大门口。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头顶，现在才发现矿场入口上方的横梁上倒挂着一排通风蝠，一只只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像风干的果实，一动不动。
我仰头观察了它们好一会儿，其中一只体型最大的通风蝠，大概是群落里的领头。微微张开了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极其冷淡的、像在说“不关我的事”的漠然。然后它又把眼睛闭上了，继续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通风蝠群的下方地面上有一个散落的石制食槽，形状跟探矿鼹鼠那边的一样，只是更大更浅。食槽里同样是空的，同样积了一层薄灰，同样残留着几片干枯的荧光苔藓碎片。我把这个细节也记在了笔记本上，然后退出去，继续往右边的分支矿道走。
右边那条被判定为贫矿的分支矿道里，我找到了发光蘑菇。它们长在一只岩壳龟的壳上。这只岩壳龟趴在矿道中央，体型比我培训课上看到的任何一只都大，壳直径至少有一米二，壳面上覆满了厚厚的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它闭着眼睛，脑袋半缩在壳里，发出悠长而低沉的呼吸声。壳上长着好几排蘑菇，伞盖在黑暗中散发着淡绿色的荧光，但那个光不正常。培训课上马老师展示的发光蘑菇图片是稳定而柔和的冷光，但眼前这些蘑菇的光是忽明忽暗的，一闪一闪，像接触不良的老旧灯泡。有几朵甚至完全不亮了，伞盖耷拉下来，边缘已经有些干枯发黄。翻译器对蘑菇扫描之后显示：“发光蘑菇，矿场辅助生物。能发出柔和的冷光，为矿道深处提供照明。与岩壳龟共生，通常依附在岩壳龟的壳上生长。已知问题：暂无。”
蘑菇下方的地面上，分类蚯蚓的情况更让我困惑。它们不像培训课上描述的那样排成队伍勤勤恳恳地分拣矿石，而是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废料处理区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堆没有被分拣的混合矿渣，和几个同样空荡荡的食槽——不对，蚯蚓不吃东西，它们吃矿渣。但废料区的温度明显不正常，我刚走进这条分支矿道就感觉到了，空气又干又热，像有人在这条矿道里点了一排火炉。我脱了一只手套伸手摸了摸废料区的岩壁，触感是温热的，跟主矿道里冰凉的石壁完全不同。废料区旁边有一条新开的矿道，从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空气里飘着一股矿石被高温加热后特有的焦味。这条新矿道大概是用来冶炼耐高温的特殊矿石的，但它离废料区太近了，冶炼产生的热量直接透过岩壁传导到了废料区，把蚯蚓们赖以生存的阴凉潮湿环境彻底烤干了。
我蹲下来检查废料区的地面。泥土已经干裂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完全没有蚯蚓喜欢的松软湿润感。角落里有一个极小的水洼，大概是矿道渗水形成的，但水洼已经蒸发得只剩下一小摊泥浆，泥浆里躺着两三条体型很小的分类蚯蚓。它们的身体呈半透明的淡粉色，但颜色已经非常暗淡了，皮肤干裂发白，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条，它微微动了一下，身体缓慢地扭了扭，证明自己还活着，但已经没有力气爬走了。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条小蚯蚓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它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没有抗议的方式。它只是太热了，太干了，太累了。它找不到可以钻进去的湿润土壤，找不到可以躲开高温的阴凉角落，只能蜷在这个快要干涸的水洼里，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生命。我把手套脱下来，用手舀了一点从矿道渗水处流下来的水，轻轻浇在它身上。它在我掌心里慢慢舒展开蜷缩的身体，淡粉色的皮肤在水分滋润下恢复了一点点光泽。
我继续往矿道深处走，在第三条分支矿道的拐角处，头灯的光束扫到了一小片淡蓝色的荧光。不是荧光史莱姆那种黏糊糊的、附着在岩壁上的光，而是一种更柔和、更干净的光，像是有人在这条废弃矿道的尽头点了几盏微型的月光灯。我关了头灯，借着那片荧光摸黑往前走，脚下尽量避开散落的碎石。走到拐角尽头的时候，我侧身挤进一个被废弃的旧矿石堆放区，然后看到了让我差点把笔记本掉在地上的一幕。
发光蘑菇。是的，蘑菇。大概有七八朵，每一朵都有拳头大小，伞盖饱满圆润，在黑暗中散发着淡蓝色的荧光。菌柄底部长着两片细长的叶子，像两条胳膊一样叉在腰间。它们正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七嘴八舌地骂骂咧咧。那张纸被摊在一块平整的矿石上，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已经起了毛边，看起来被翻看了很多次。翻译器对着那张纸扫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发光蘑菇雇佣合同——叮当矿场与发光蘑菇群落代表签署。”下面是一排条款，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有力，像是签合同的人当时咬着牙在写。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最大那朵蘑菇应该是领头的，伞盖比其他的大了整整一圈，荧光也最亮。它气得伞盖都在抖，菌柄底部的两片叶子用力拍着那张合同纸，啪啪作响，力道大得差点把纸扇飞了，“让我们没日没夜地发光照明，结果呢？工钱呢？营养液呢？连个说法都不给！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说得好好的，每个月五瓶营养液，双休轮班，加班另算。现在倒好，营养液三个月没见着，双休也没了，加班费更是连影子都没有。我们七朵蘑菇照亮三条矿道，全年无休！每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哦对你们没良心！”
旁边一朵小一点的蘑菇跳起来附和。它的伞盖是淡粉色的，光稍微暗一些，但声音比谁都大，菌柄底部的叶片在空中乱舞：“就是！我们是来打工的，不是来做慈善的！上次我们派代表去跟万事通反映，他居然说蘑菇要工钱干什么，蘑菇怎么就不能要工钱了？蘑菇不是劳动力吗？蘑菇不需要营养液吗？蘑菇不会累吗？你让他自己站在矿道里发一整天光试试！他连个蜡烛都举不稳！”
领头蘑菇的伞盖抖得更厉害了，光都气得不稳了，一闪一闪的，像一盏接触不良的老旧灯泡：“他不给营养液也就算了，还说什么蘑菇嘛，晒晒月光就能活。我晒他个矿渣锤子！我们是发光蘑菇，不是光合作用蘑菇！我们的营养液是靠矿场食堂的腐殖土发酵的，他连这个基本常识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当矿场主管？他以为我们伞盖底下这层荧光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这是我们一口一口吃腐殖土吃出来的！”
一朵瘦高的蘑菇在旁边默默点头，它的光比其他蘑菇都暗，伞盖边缘已经有些干枯发黄了。菌柄底部的叶片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声音也比其他蘑菇低很多，带着一种被消耗到极限之后的虚弱：“我已经连着加了三个月的班了。上个月我跟万事通说我身体不舒服，能不能调个班，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光不够亮，让我再坚持坚持。然后我就又坚持了一个月。现在我的营养储备已经快耗光了，再不发营养液，我就要灭灯了。”
它说“灭灯”的时候，周围的蘑菇们都安静了。领头蘑菇的伞盖不抖了，淡粉色的蘑菇也放下了叉腰的叶片。矿道里只剩下那片微弱的荧光在缓缓闪烁。灭灯，对发光蘑菇来说大概就等于人类说“我撑不下去了”。
领头蘑菇沉默了几秒，然后用菌柄底部的叶片重重地拍了一下那张合同纸，声音不再高亢，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从今天起，我们停光罢工。万事通什么时候把拖欠的营养液补齐，什么时候给我们恢复双休和轮班制，我们什么时候再亮起来。他要是觉得蘑菇不需要工钱，那就让他自己举着蜡烛去矿道里照明吧。”
旁边几朵蘑菇同时点了点头，光都不约而同地暗了一瞬，像是一起深呼吸了一下。停光罢工这四个字，对一群发光蘑菇来说，大概就是终极手段了。它们唯一的武器就是它们的光，而这个武器一旦收起来，矿道就会陷入彻底的黑暗。小矮人们或许能靠矿灯撑一阵子，但矿灯的灯芯是会烧完的，灯油是会耗尽的，而蘑菇们的光是矿场里最稳定、最持久、最不需要燃料的照明来源。没有了它们，深层矿道就会变成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迷宫。
领头蘑菇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伞盖微微偏了偏，朝我藏身的角落方向闪了一下。我的头灯虽然关了，但刚才蹲在蚯蚓区时沾了一身的矿灰，大概在它们的荧光下暴露了我的轮廓。领头蘑菇盯着我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菌柄底部的叶片又叉回了腰间，语气很不客气：“喂，那边那个躲着的，你偷听我们开会干什么？你是万事通派来的？告诉你，不管你是谁，回去跟他说，这次我们是认真的。营养液不补齐，双休不恢复，加班费不到账，我们是不会复光的。他要是有本事自己发光，就让他来试试。”
我干笑两声，没敢搭话，先退出了矿洞，怕被这群蘑菇们揍。
一切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些魔法生物没有失控，它们是在罢工。不是暴乱，不是占领矿洞，不是攻击矮人就是单纯的罢工。
探矿鼹鼠集体把水晶眼镜摘下来放在矿场门口，整整齐齐摆了一排，旁边竖了块小木牌：“设备上交，暂停作业。”然后全部钻进土里，只露一排鼻子在地面上。通风蝠从矿道顶部飞下来，倒挂在矿场大门口的横梁上，翅膀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同时全部开启静音模式，不扇翅膀，不叫，不用超声波，矿道深处一片死寂。发光蘑菇故意把光调暗，一闪一闪地告诉你“我还在，但我不干了”。分类蚯蚓最安静，也最让人心里堵得慌，它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留下，只是在废料区的高温里缩成一团，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等待上。等着有人注意到它们不见了，等着废料区的温度降下来，等着那个在合同里写了“阴凉潮湿”的承诺被兑现。
我合上笔记本，开始发呆，培训课上的盐水、渐进光源、低频声波，在这里通通派不上用场。这些生物没有做错任何事，它们只是不干了。而我需要做的，是搞清楚它们为什么罢工，以及怎么让它们重新愿意工作。明天一早等小矮人开工的时候再过来，从他们那边入手，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