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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道别 在离开 ...
在离开之前,我得先把该交代的事交代完。
我先去找了爱丽儿的五位姐姐。她们正在珊瑚塔楼顶上开一个没有爱丽儿参加的姐妹会,讨论的内容大概是以后怎么轮流去岸上看望妹妹。五条尾巴在塔楼边缘排成一排,深蓝的、橙红的、银色的、淡紫的,还有一条灰色的是我的。看到我游过来,二姐用尾巴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我坐下。
“我今天是来道别的。”我说。临时声药的效果还在,但已经开始减弱了,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更哑了一些,像是感冒刚好又熬夜加了个班。“我要回家乡看看。离家太久了,家里有人在等我。”
五位姐姐同时沉默了。这个沉默跟她们平时的风格完全不符——二姐从来不沉默,梅洛蒂不唱歌的时候也会哼旋律,阿琳达虽然不说话但她的尾巴会拍地面表达情绪。但现在五条尾巴全部安静地垂在水里,只有尾鳍在微微摆动。
“你的家乡在哪里?”大姐最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沉稳,“远吗?”
“挺远的。跟这里不太一样,但我们那边也有水,也有光,也有家人。风俗习惯跟你们差不多,所以我在这边待着还算适应。”我笑了笑,这个笑是真的,不是为了让她们放心而挤出来的。“就是以后可能没办法经常回来了。”
梅洛蒂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开口唱了一句极短的旋律。歌词大意是“灰色尾巴要回家了,海浪记得她的样子”。唱完之后她把一枚小海螺放在我手心里,说这是她昨晚就录好的,本来想等明天再给我。既然我今天就要走,现在给也是一样。旋律是一首很慢很慢的、只有几个简单重复的音节组成的曲子,歌词用的是人鱼语里最古老的告别词,大意是“不管你游得多远,海浪都会把我的声音带到你身边”。
四姐从腰包里掏出一幅卷好的海藻纸,展开来给我看。画上是一个红头发的姑娘站在海边的礁石上,旁边趴着一条灰色尾巴的人鱼,尾巴泡在海水里。笔触很简单,色彩也不算专业,但那个灰色尾巴的姿态抓得特别准,是我每次趴在礁石上给爱丽儿写纸条时的经典姿势。“送给你的。你的尾巴在水里泡着的时候尾鳍会往下垂一点点,跟其他人鱼都不一样。我观察了很久才画的。”她用尾巴尖指了指画上那个灰色的人鱼,“以后你走了,我把副本挂在工坊里。正本你带走。”
二姐从腰间的鲨鱼皮袋里掏出一条项链,链坠是一颗打磨得光滑锋利的鲨鱼牙齿,用深海银丝编成的链子串着。她不由分说地挂在我脖子上,动作利索得像是给马上战场的士兵系盔甲带子。“这颗牙齿是我亲手猎的第一条鲨鱼的,锋利得很,可以当防身武器用。以后在你们那边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把这个亮出来。虽然你们那边的人大概不认识鲨鱼牙齿,但你可以跟他们说这是海底的猛兽,凶得尾巴能拍断珊瑚枝。”她扣好项链,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点了点头,“还行,配灰色尾巴勉强能看。”
三姐没有说话。她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海藻布袋,放在我手里。布袋里面是一套迷你版的贝壳工具,刮刀、刻刀、锥子、锉刀,每一把都只有我手指那么长,但打磨得跟她的专业工具一样精细。刀柄上刻了一个极小的“默”字,是人鱼文字的音译,笔画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三姐的手艺。她用尾巴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尾巴。只拍了一下。但这一下比任何拥抱都重。
大姐最后递给我一卷用海藻纸包好的东西,封口用银丝扎着,上面盖了海王的印章。她说这是海王签署的官方通行证,证明我是海底王国的荣誉成员,在任何海域都会受到人鱼族的保护和欢迎。又说父王本来想亲自来送,但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正在寝殿里躺着。其实她觉得腰疼是借口,父王大概是不太擅长告别,毕竟活了三百年,最不擅长的就是说再见。
“还有一件事。”我把延寿药剂的事情郑重地拜托给了她们。乌苏拉的延寿药剂已经进入了稳定测试阶段,副作用降到了每天多睡一两个时辰,鳞片变色的问题完全消除,成本也压到了普通人鱼能负担的水平。但要把这个药剂真正推广开来,需要有人帮忙分发、记录反馈、收集数据。五位姐姐是这件事最合适的人选:大姐统筹全局,二姐镇住场子,三姐记录数据,四姐分析反馈,五姐写宣传曲。
她们没有犹豫,一致点头答应了。二姐说推广药剂可以,但如果有人抱怨嗜睡的副作用她就让他去睡海沟。三姐说她会把反馈数据整理成标准格式,跟工坊的订单记录一样清晰。四姐说她已经画好了一张药剂推广流程图,回去就拿来给大家看。五姐说要写一首宣传曲,让大家一听就知道延寿药剂的好处。大姐说这是对整个人鱼族都有好处的事,她们一定会做好。
告别了五位姐姐之后,我去了床垫工坊。所有的账本都放在仓库的珊瑚架子上,订单记录、利润分配、材料库存、客户名单,每一项我都用防水笔写得清清楚楚。我坐在仓库的沙地上,把这些账本连同所有的珍珠币、金币和未完成的订单全部转交给了阿琳达。利润的大头我留给了五位姐姐和祖母,一小部分给爱丽儿当嫁妆,剩下的就是我的私房钱。阿琳达接过账本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用她那双被所有学徒公认的标准缝纫手稳稳地把账本按在胸口。
去城堡找爱丽儿的时候,她正在玫瑰园里的长椅上看书。花园里的玫瑰最近被园丁悉心照料,开得比从前好了不少,红白相间的花瓣铺满了碎石小径。她接过我递给她的钱袋,没有推辞,只是低头用手指轻轻摸着那枚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要走了。”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点了点头。我张了张嘴,想说“东西都收拾好了,明天就走”,但临时声药的效果在这时候彻底消失了。最后一个音节只发出一半,剩下的全是无声的气流。我只能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写给她看。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哭。只是把笔记本从我手里抽走,翻到新的一页认认真真地写下几个字,跟以前她写“那我教你,一个字一个字教”时一样的笔迹。上面写的是:“等你能说话了,记得回来唱歌。”然后把笔记本推回我面前,看着我,嘴角翘着。
我把那对蓝宝石耳环从腰包里取出来,递给她。这本来是她送我的,是她从沉船里找到的第一件宝贝。我一直没卖,因为觉得把它留在海底比带它去人类世界更有意义。爱丽儿接过耳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耳环上的蓝宝石。宝石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幽幽的光,跟她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她把耳环握了一下,然后把它跟祖母的夜光珠并排放在床头的小抽屉里。
最后一个要告别的人,是海沟深处那个长着八条触手的老太太。
乌苏拉的黑色珊瑚洞还是老样子。洞口的符文依然在闪烁,我的翻译器依然显示“无法识别”。她坐在床垫上,八条触手安静地盘在身体周围,手里没有在研磨任何东西,也没有在用触手抄写任何笔记。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我。
“来道别的?”乌苏拉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竖瞳在幽绿色的光线下眯成一条细缝。
我点了点头,把写好的笔记本举给她看:“我要回家了。回我的家乡。离家太久了,家里有人在等我。”
她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用触手轻轻拍了拍身下的床垫。“四百多年了,你是唯一一个给我送过东西的外乡生物。然后你就在我这里干了好几个月的杂活,帮我做实验记录、整理文献、测试萃取液浓度,连管虫分泌物都帮我刮了好几次。”
我在笔记本上写:“我也学到了很多。在家乡的时候很想学医学,但没考上。在您这里算是圆了一小部分遗憾。”
乌苏拉看着这段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一条触手,指了指工作台角落里那个上锁的小珊瑚盒子。我知道那个盒子里锁着什么——我那副五音不全、跑调能把艾拉老师气到捂耳朵的嗓子,就锁在里面,跟四百多年来所有来换药的人鱼付出的代价放在一起。
“你的声音还在我这里。按照魔法契约,声音一旦被抽取就属于我了,不可撤销。”她顿了顿,触手尖微微翘了一下,“但如果你以后有钱了,可以来赎回去。价格嘛,按收藏品的市场价算,不算贵。”
我在笔记本上写:“那您帮我保管好。我那副嗓子很是别致,但放在您的收藏里应该能拉低整批收藏品的平均质量。”
乌苏拉哼了一声,从工作台上拿出一个封好的水晶瓶递给我。里面装着的液体是深红色的,是改良后的延寿药剂样本,嗜睡副作用已经降到多睡一个时辰以内,鳞片变色问题完全消除。她让我带回去当纪念,证明她这几百年的研究没有白费。我把水晶瓶放进腰包的最里层。
她用触手尖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为了别人把自己搞哑了。你的声音我会放在最显眼的那个架子上,这样每次有人来参观我的收藏品,我就可以说,这个是全海底最难听的声音,但它换来了全海底最漂亮的婚礼。”
我朝她鞠了一躬,转身游出了黑色珊瑚洞。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被海水拉得很长很模糊,但还是能听清。
“外乡小不点,以后不管在哪个世界,腰疼了记得来找我。”
回到公司传送大厅的那一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两条人腿,穿着培训期间配发的备用人类服装,脚上还踩着那双用海藻纤维编的拖鞋,在传送大厅的白色地板上踩出了几个湿漉漉的脚印。鳃消失了,尾巴消失了,鳞片也消失了。我在海底生活了好几个月,习惯了用尾巴拍打沙地表达情绪,现在突然回到用腿走路的模式,差点在光滑的地板上打了个滑。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白色灯光,白色墙壁,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前台那个行政小姐姐正在整理文件,看到我踉跄了一下,抬起头朝我礼貌地点了点头。
“林默默,《小美人鱼》世界外勤任务,欢迎回来。请先去更衣室洗漱换装,然后到财务部结算津贴。”
我点了点头,准备往更衣室走。刚走了两步,行政小姐姐又叫住了我,指了指我脖子上挂的那颗鲨鱼牙齿,说了一句让我差点被自己绊倒的话。
“对了,你这次外勤的附加收获还挺多的。那颗鲨鱼牙齿需要在装备部登记,算是异世界生物材料。另外,你行李袋里那瓶深红色的液体——延寿药剂?那个得走特殊物品申报通道,不然安检过不了。”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我那双还在滴水的海藻拖鞋,“还有,你在任务期间开设的床垫生意,利润需要在个人所得税申报表里单独列一项‘跨次元经营所得’。财务部那边有专门的表格,记得去领。
行政小姐姐的问题还悬在空气中,关于鲨鱼牙齿的登记、延寿药剂的申报、床垫生意的跨次元经营所得税。这三件事每一件都需要我开口回答,但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以为是自己太累了。毕竟刚从海底传送回来,在乌苏拉那里喝的那瓶临时声药效果本来就说了只能维持一两个时辰,从告别五位姐姐到跟乌苏拉道别再到收拾行李传送,早就超过时限了。临时声药失效,我说不出话,这很正常。但临时声药是乌苏拉用深海荧光鱿鱼的声囊提取物做的,它的效果只在童话世界里存在。我回到现实世界之后,童话世界的魔法药剂应该自动失效了才对。我的声带应该恢复到我出外勤之前的状态,也就是我还没把声音换给乌苏拉之前的状态。那个状态是有声音的,虽然五音不全,但至少能说话。
可是现在,我连“嗯”都发不出来。不是嗓子疼,不是喉咙干,而是声音这个功能又回到了被魔法契约抽走之后的状态。嘴唇在动,声带在尝试振动,气流从肺里往外推,但到了喉咙口就消失了,像一个被按了静音键的播放器,所有指示灯都在亮,就是不出声。
我又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我把手按在喉咙上,能感觉到声带在微弱地振动,但那个振动太轻了,轻到空气都懒得配合它发出声音。行政小姐姐的笑容从职业化的礼貌变成了一种被突发事件打断的困惑。她看着我张了好几次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里那叠关于鲨鱼牙齿登记和延寿药剂申报的文件慢慢放了下来,眼睛眯了一下。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第一次见海王时他听到我把他唱成“老爷爷”时就是这样。
“林默默?你怎么了?嗓子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不是不舒服,是根本没有功能。我在腰包里翻了翻,掏出那本边角被海水泡得发皱的笔记本和防水笔,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举给她看。字迹比我给乌苏拉写实验记录时还要潦草,因为我的手有点抖。
“我不能说话了。”
行政小姐姐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这行字。她的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当场发问,但她眼神里的困惑已经足够明显了。她迅速放下了手里的所有文件,用一个经过培训的标准动作按下了桌上的内部通话按钮,声音依然保持着职业化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装备部、医疗组、特殊物品管理科,请各派一位负责人到传送大厅前台。紧急情况。外勤人员归队后出现不明原因的失声,疑似跨次元后遗症。”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能用“鸡飞狗跳”来形容。
最先赶到的是医疗组的王医生。她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女性,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两个实习医生,每人手里拎着一个急救箱。她让我张开嘴,用一个小手电筒照着我的喉咙看了半天,又让我试着发几个音。我张了嘴,嘴唇和舌头都按照她的指示摆出了对应的口型,但什么声音都没出来。她皱了皱眉,说声带没有肉眼可见的损伤,没有红肿,没有发炎,没有异物堵塞,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喉咙,除了它不发声音之外。
然后赶到的是特殊物品管理科的刘科长。他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扫描仪,对着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扫描仪发出各种频率的滴滴声,最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检测到微量跨次元魔法残留,来源:童话世界《小美人鱼》,残留类型:契约类魔法,具体条款无法解析。”刘科长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的话。
“你是不是在那边签了什么魔法契约?代价是声音之类的?”
我在笔记本上写:“是。但我付代价的对象是童话世界里的海巫婆,契约也是在童话世界里签的。按理说回到现实世界之后,童话世界的魔法应该失效才对。我的声音应该还给我。”
刘科长看着这行字,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更崩溃的话:“跨次元魔法契约的效力范围是个灰色地带。理论上说,如果你在童话世界里用声音换了某种永久性的效果,那个代价有可能会跟随你跨越次元壁。因为我们公司用的传送技术本身就会携带一部分次元能量,契约感知到你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可能会自动触发保护条款,把代价锁定在你的生理机能上。”
保护条款。把我的声音锁在童话世界里,这算什么保护条款?我保护了谁?保护了童话世界的魔法契约完整性?还是保护了乌苏拉的收藏品不会被退货?乌苏拉要是知道她的魔法契约还能跨次元生效,大概会用触手弹我的额头然后说“看吧,我早说过了等价交换”。
王医生又用手电筒照了一遍我的喉咙,这次看得更仔细了,还让我咳嗽了两声。我咳了两下,咳嗽声是有的,虽然沙哑但确实是声音。这说明声带本身没有报废,它只是在尝试说话的时候罢工了。
最后赶到的是装备部的老张。他是个快退休的老头,背有点驼,但眼神特别毒辣。他只看了一眼我脖子上那颗鲨鱼牙齿,就说这是深海虎鲨的牙齿,磨损程度显示它被猎杀的时间不超过十年,猎杀者的手法很利落,是个行家。然后他翻了一遍我的行李袋,把那瓶深红色的延寿药剂举到灯光下看了半天,说这玩意的成分太复杂了,涉及至少十几种跨次元违禁材料,如果我要带回现实世界需要填七张申报表和一份承诺书,承诺不会在现实世界使用该药剂。我把行李袋推给他,做了个“随便检查”的手势。老张大概没见过这么配合的外勤人员,愣了一下,然后乐呵呵地把行李袋整个拎走了。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之后,王医生终于在一个便携式喉镜和一堆我说不上名字的检测仪器帮助下,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结论。
“声带没有器质性损伤。神经反射正常。语言中枢活跃度正常。她的嗓子没问题,只是太久没说话,退化了而已。声带肌肉也是肌肉,长时间不使用会萎缩,功能会退化。她的声带肌肉现在就像是几个月没锻炼的人突然要跑马拉松,跑不动是正常的,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多练习发声,从单个音节开始,每天坚持练习,最快一周就能恢复基本的语言功能。至于工伤——”她合上病历本,用圆珠笔敲了敲本子边缘,语气从诊断模式切换到了行政模式,“根据公司工伤管理条例第三条第四款,因个人在异世界签订魔法契约导致的生理机能损伤,不属于工伤范畴。除非你能证明签订该契约是完成外勤任务的必要且不可替代的手段,且事先经过了公司审批。你事先审批了吗?”
我摇了摇头。
“那就不算。而且你的嗓子本身没坏,只是退化,这连损伤都算不上,顶多叫功能暂时性减退。好好休息,多练发声,一周后来复查。你这情况在公司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先例,上次有个去《白蛇传》世界的同事在那边当了好几年的哑巴,回来之后也是嗓子退化,练了半个月就好了。”王医生合上病历本,带着两个实习医生风风火火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建议你每天对着镜子练,这样可以看到自己的口型对不对。很多人长时间不说话之后口型也会退化,嘴唇肌肉也需要锻炼。”
行政小姐姐松了一口气,把刚才放下的文件重新拿起来,用职业化的微笑掩盖住了刚才那一番鸡飞狗跳带来的尴尬。她把鲨鱼牙齿登记表和延寿药剂申报表放在我面前,让我签字。我签了字,又在笔记本上写道:“我的嗓子真的能恢复吗?我什么时候能重新说话?”
“王医生是公司最好的喉科专家,她说能恢复就一定能恢复。”她收起文件,语气恢复了标准的客服温度,“你先去更衣室换衣服,然后去财务部结算津贴。对了,你的外勤报告记得提交电子版,纸质版也可以,但电子版比较快。”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既然你现在不能说话,电子版的语音输入功能大概用不了,建议用键盘打字。”
我拿着那份工伤被拒的结论单,站在传送大厅光滑的白色地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还在滴水的海藻拖鞋。跨次元魔法契约的代价能跟着我回家,公司传送技术会触发契约保护条款,特殊物品申报需要填七张表格,鲨鱼牙齿得登记备案,延寿药剂不能在家使用。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那副五音不全的嗓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罢工着。不是因为被魔法抽走了,不是因为契约还在生效,只是因为太久没用,退化了。就像一条太久没用过的尾巴,突然要它游泳,它只会抽筋。
我走到更衣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传送大厅。白色灯光还是那么亮,消毒水味道还是那么熟悉,前台那个行政小姐姐已经开始处理下一个外勤人员的归队手续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我那几个月的海底生活、暴风雨里的救援、工坊里的床垫订单、乌苏拉洞穴里的实验数据,在这里只是几份等待填写的表格。但腰包里那枚五姐的小海螺还在,四姐的画还在,三姐的贝壳工具还在,二姐的鲨鱼牙齿还挂在我脖子上,乌苏拉的延寿药剂还在行李袋里等着被申报。这些来自海底的东西沉甸甸的,每一个都在提醒我那一切不是表格上的几行字。
我推开了更衣室的门。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麻布衣、头发还带着海水咸味的姑娘,脖子上挂着一颗鲨鱼牙齿,脚上踩着一双湿漉漉的海藻拖鞋。嘴张了张,想说“我回来了”,但只有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没关系。王医生说了,最快一周就能恢复。一周之后我就能说话了,虽然声音还是那个五音不全的嗓子,但至少它能出声。而且我没有真的失去它,它只是累了,需要时间重新学会怎么工作。比起在海底那些真正不可逆转的代价:爱丽儿失去了她的尾巴,乌苏拉失去了她触手的神经,海王失去了他的妻子,祖母失去了一部分年轻的记忆。我的声音只是放了个长假。这个假够长的,但终究会结束。
而且我以后再也不敢签订什么奇奇怪怪的魔法契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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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个世界已经完结了,第二个世界在酝酿中 写好了会一口气放出来 全文免费,请放心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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