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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告状    戒 ...


  •   戒指戴上去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浑身一阵轻松。不是那种“终于下班了”的轻松,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踏实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轻轻“叮”了一声,像烤箱定时器响了,通知我面包烤好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任务清单。第一愿望,永生。爱丽儿已经获得了不灭的灵魂,刚才戒指套上去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烛火映在脸上的反光,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温润而笃定的光。我当过几个月的人鱼,见过海底所有会发光的生物,夜光藻、管虫、荧光水母,没有一种光跟她那一刻身上的光是一样的。第二愿望,与王子缔结婚姻。教堂里老神父的祝福还没消散,窗外姐姐们的歌声还在海面上飘着,这两个人已经是法律上和神学上都承认的夫妻了。第三愿望,王子获得幸福。这个我不用确认,王子刚才给爱丽儿戴戒指的时候手抖得像在暴风雨里掌舵,但他的嘴角一直翘着,翘得比任何时候都高,那种笑容不是演出来的,是从心里溢出来的。

      三个愿望,全部完成。

      工资。奖金。年终奖。外勤津贴。它们在向我招手。我甚至能想象到公司财务系统里那行数字正在欢快地往上跳。虽然这家破公司八百年没涨过薪水,逢年过节只发印着logo的月饼,但任务完成的奖金是写在合同里的,白纸黑字,赖不掉。

      但是我还不能回去。

      我现在回去的话,爱丽儿的身份还没有公开,国王和王后还没有接纳她,邻国的婚约还没有解除,外面的流言还没有平息。她跟王子虽然是法律上的夫妻了,但在世人眼里,她还是那个来历不明的渔家女,是那个被人怀疑是海妖的红发姑娘。王子带着她住在城堡里,虽然在道德上和法律上都站得住脚,但城堡再安全也是一座孤岛,流言再离谱也会有人信以为真。她救了那么多人的命,放弃了自己三百年的寿命和整条尾巴,她不应该这样没名没分地活着。她应该有一场盛大的婚礼,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名正言顺的王子的新娘。她的父王有权利知道这一切,他那个为了跟人类谈恋爱把自己的尾巴都豁出去了的小女儿,现在需要他站出来撑腰。

      所以我得去告状。

      告状这件事,我在人类世界和海底世界都干过。在公司里跟领导告状,无非是把前因后果写成一份报告,措辞要客观,证据要充分,诉求要明确。但这次告状不一样。这次告状的对象是一个手握三叉戟的海洋君主,他的尾巴比我整个人都长,他的腰疼了三百多年,他第一次见我时我把他唱成了“亲爱的老爷爷”。而且我要告的状,说到底就是:你女儿为了一个人类王子把自己变成了人类,现在她跟王子偷偷在乡下小教堂里结了婚,但陆地上的老国王不认账,还想把她赶出王宫。

      我在心里默默排演了好几遍怎么开口。我走进大殿的时候海王大概会低头看着我,就像第一次见我时那样,我需要用一个能让他在三秒之内把三叉戟放下来的开场白。总不能像第一次那样把陛下唱成老爷爷了——虽然我现在的嗓子已经唱不了任何东西了。

      我从教堂出来之后没有回城堡,直接沿着海岸线往深海的方向游。尾巴在海水里摆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把一群正在迁徙的沙丁鱼吓得四散奔逃。我在海沟入口的管虫荧光里拐了个弯,先去了乌苏拉的洞穴。

      乌苏拉正趴在实验台上用触手研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深紫色矿物,看到我进来,头也不抬,只是伸出一条触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她最近在研究一种能让人鱼在陆地上维持人形超过一定时限的辅助药剂,但今天我不想让她岔开话题,在笔记本上写道:“我今天不是来帮忙的。爱丽儿结婚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但我需要收尾,需要让她成为名正言顺的王妃。需要让海王出面。但我嗓子没了,没法在他面前陈述。您有没有能让我临时恢复声音的药?”

      乌苏拉的触手停了。她把研钵放在一边,竖瞳缓缓聚焦在我脸上。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自己尾巴上是不是沾了管虫的分泌物。

      “你拿自己的声音换了她的腿,现在又要为了她的婚礼去找海王告状?”她用触手卷起研杵在研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一段沉默打着节拍,然后她放下研杵,转身从工作台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极小的水晶瓶。瓶子里装着的液体是透明的,不像变形药水那样会发光,看起来跟普通的海水没什么区别。

      “临时声药。不是把你的声音还给你,只是用一种深海荧光鱿鱼的声囊提取物临时模拟发声功能。效果持续大概一两个时辰,够你说完该说的话。声音听起来会有点怪,鱿鱼的声囊频率比你原来的声带高一些,你可能会听起来像个感冒还没好的少年,但总比写纸条强。”她把水晶瓶放在我手里,触手末端的吸盘在我手背上轻轻吸了一下。“这瓶不收钱,就当是给第七代变形药水的第一个使用者送的赠品。你帮我做了那么多实验数据记录,我总得表示表示。”

      我从腰包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您是我见过最温柔的章鱼。”

      乌苏拉用触手尖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力道比以前更轻,轻得像只是用吸盘碰了一下。“少来这套。温柔这个词在我的洞穴里是骂人用的。我可是凶残的海巫婆,活了四百多年,把人鱼的声音锁在盒子里当收藏品,动不动就威胁要把不听话的访客变成海参。你现在毁我人设了。”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笑脸。她看了一眼,哼了一声,但嘴角翘了一下。

      我带着那瓶临时声药游出乌苏拉的洞穴,顺着海沟的崖壁往海王宫殿的方向游。管虫的荧光在崖壁上明明灭灭,那条海鳝今天没在裂缝里打盹,探出半截身子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讨零食吃。我从腰包里摸出一小块海藻糕的边角料丢给它,它叼住之后嗖地缩回了洞里。我从第一次来这里被它追着跑到现在,已经能在路过时跟它打个招呼了。

      快到宫殿的时候,我在珊瑚林边缘停下来,找了个安静的水洼,拔开水晶瓶的塞子,把里面的液体倒进嘴里。没什么味道,不像变形药水那么甜,也没有乌苏拉其他药剂那种古怪的矿物味,就是清清淡淡的,像含了一口被月光泡过的海水。然后我试着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极轻的“啊”。

      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的感觉太陌生了。我的声带被乌苏拉的契约抽走了之后,这个区域就像被按下静音键一样安静了那么久,现在突然有了振动。但确实跟乌苏拉说的一样,音调比原来高了半个音阶,听起来像一个正处于变声期的少年,不太像我自己,但这已经足够了。只要能说话,只要能站在海王面前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声音好不好听根本不重要。

      我游进宫殿正殿的时候,海王正坐在那把黑色礁石的王座上。三叉戟斜靠在椅背旁边,戟尖泛着微微的蓝光。他的白胡须在海水里缓缓飘动,整个大殿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王座下方礁石缝隙里小螃蟹爬过的声音。他看到我进来,白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他大概记得我,毕竟我是那个把他小女儿的床垫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外乡人鱼,也是那个在暴风雨之后把他昏睡的女儿从海面带回来的灰色尾巴。

      “外乡来的小家伙,”他的声音低沉但不算冷,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今天不是来推销床垫吧?爱丽儿不在,你找她的话要浮到海面上去找。她住在人类那边的一个小屋子里,你应该知道在哪儿。”

      我深吸了一口海水。临时声药让我的喉咙里有种奇怪的振动感,像有人在我声带上装了一根小小的琴弦。我开口了,声音果然有点怪,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轻微地回响。

      “陛下,我今天是来跟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关于爱丽儿。从头到尾,所有的事。”

      海王的坐姿没有变化,但他握着三叉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

      于是我从暴风雨那晚开始讲。我告诉他那艘人类的船翻了,爱丽儿冲进浪里救起了王子,还有好几个船员。我告诉他她把王子放在木板上推到了岸边,自己在沙滩上脱力昏迷,被太阳晒得鳞片翘边。我告诉她后来她爱上了那个王子,天天浮上海面偷看他的宫殿。我告诉她爱丽儿为了能变成人类去找王子,求我帮她拿乌苏拉的永恒变形药水——那瓶药水喝了就再也变不回人鱼,尾巴永远变成腿,鳃永远闭合。而如果王子娶了别人,她就会在他结婚的头一天早上变成海上的泡沫。

      海王的脸色在我说到“变成泡沫”的时候彻底变了。他的手指攥紧了三叉戟的戟杆,指节发白。但他没有打断我,只是用一种极其压抑的沉默等着我继续往下说。

      我接着讲。王子认出了她,他们在海边的小屋里度过了好些个甜蜜的日子,直到那天有个暴风雨中的幸存者醒过来,把看到人鱼尾巴的事情到处宣扬。流言传到集市上,爱丽儿在买燕麦的时候听到。我把国王和王后召见她时说的每句话都复述了一遍,每个字都记得很清楚。我说国王要给她一笔钱让她远走高飞,王后说如果她真的在乎王子就不应该让他因为娶了她而背负骂名。爱丽儿从大殿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哭,但她在王宫的最后一夜一夜没睡。她是人鱼,她能三百年不睡觉在珊瑚丛里追小丑鱼玩,但她在那张铺着天鹅绒床垫的大床上失眠了。

      我又讲到王子带着她搬到了城外那座城堡,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的庇护所。他们在一座海边的小教堂里偷偷办了婚礼,没有礼服没有宾客没有王冠,只有一个耳背的老神父和一小束从集市上买的、花边有点蔫的白玫瑰。

      “她结婚了?”海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愤怒,不是震怒,而是一种被深深刺痛的不可置信,跟暴风雨那晚他接过昏睡的爱丽儿时一模一样。“她已经在人类的世界结了婚,她的父王却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小女儿嫁出去了,我连一颗珍珠都没来得及给她准备。她母后留下来的那串粉珍珠——我本来打算在她婚礼那天亲手交给她,她母后临终前说留给最小的女儿。”

      “是。但那场婚礼没有您的珍珠,没有任何人的祝福,除了她的姐姐们和祖母。”我说。我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也出现了裂痕,但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最重要的部分还没有说完。“她姐姐们浮上了海面,祖母也跟着浮上去了,她们躲在教堂外面的礁石上,隔着窗户远远地看着她,用海浪声做掩护给她唱了人鱼族的古老婚曲。但她父亲没有被邀请。不是她不想邀请,是她没有办法邀请。”

      “为什么?”

      “因为陆地上的国王不承认她。他嫌弃她不是邻国公主,嫌弃她背负着人鱼的流言,嫌弃她的红头发太显眼、她的眼睛太蓝、她的歌声太不像人类。他说要给她一笔钱让她远走高飞。”我直视着海王的眼睛,那双被白眉毛遮盖的深蓝色眼睛正翻涌着一整片海洋的风暴。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暴风雨那晚爱丽儿冲进海浪时一模一样的眼神,不是愤怒,是一种被逼到了底线之后随时准备掀翻一切的决心。“您能咽下这口气吗?您的小女儿,为了一个人类,用自己的尾巴和三百年的寿命做赌注,赌一个她爱的人会爱上她,她赌赢了。但她赌赢的奖励是什么?是一间没有父亲出席的教堂,是一束快枯萎的白玫瑰。”

      海王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可怕。整座大殿的海水似乎都在他身边变得沉重了,管虫的荧光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小螃蟹从礁石缝里悄悄爬出来,又悄悄缩了回去,显然不想参与这场气氛压抑的会议。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海底火山的第一次震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壳深处挤出来的。

      “明天一早。你带我去找他。我要亲自见见这位嫌弃我女儿不是公主的陆地国王。让他当面跟我说一遍,他为什么要用一笔钱打发我最小的女儿。告诉他,如果他不给我女儿一个交代,我就用这片海亲自给他交代。”

      我在笔记本上写道:“陛下,带上三叉戟。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视觉效果。那个老国王没见过真的人鱼之王,让他开开眼。”

      海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把闪着蓝光的宝贝三叉戟,嘴角浮起一个极其缓慢的、被压抑了三百多年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三个世纪的腰疼,有失去妻子的漫长孤独,有独自把六个女儿拉扯大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可以替自己女儿出头的痛快。

      第二天清晨,海面上风平浪静,是个适合谈判的好天气。

      海王带着爱丽儿的五个姐姐浮上了海面。我游在最前面带路,灰扑扑的尾巴在水面上拍出一小片水花。城堡的瞭望塔上值班的侍卫远远看到海面上有条灰色尾巴在扑腾,揉了揉眼睛,以为又是什么海怪浮上来了。紧接着他看到了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直到所有六条人鱼全部浮出水面,他才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太对劲。

      海王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和三叉戟,但光是他的体型就足够让城堡墙上的侍卫们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活了三百多年、体型是普通人鱼三倍的海洋君主,缓缓从海水中升起,白胡须在海面上飘得像一片移动的冰川。侍卫们下意识地握紧了长矛,但谁也不敢动。

      王子接到通报之后快步赶到城堡门口。他穿着简单的深蓝色外套,没有戴任何王室徽章,但当他看到海面上那一排闪闪发光的鱼尾巴时,立刻明白了来的人是谁。他亲自打开了城堡大门,走到海边,对着海面上那位高大的海洋君主鞠了一躬。那个鞠躬的角度比见任何国王都要深。

      “陛下。久仰。”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但态度极其恭敬,说“久仰”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发颤,大概是因为他脑子里正在飞速播放“我娶了人家女儿还没通知人家”的尴尬画面。

      海王低头看着这个深棕色头发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他的竖瞳从上到下扫过王子的全身,从他没有戴王冠的头顶,到他别在衣领上的金色胸针,到他脚上那双沾满了沙子的靴子。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但平静,不是斥责,不是在质问,只是在确认一个他女儿赌上了一切换来的选择。“你就是那个让我女儿放弃三百年寿命的人类?”

      “是我。”

      “你爱她?”

      “胜过一切。”

      海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没有说“我同意”,只是点了点头。但那个点头的重量,大概比人类国王的任何批准文件都管用。然后他带着他的女儿们和他的三叉戟,浩浩荡荡地朝着王宫的方向游了过去。

      那天早上,人类国王正坐在他的书房里,跟安布罗斯讨论邻国那封催婚的信怎么回复。窗外阳光明媚,海鸟在码头上盘旋,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然后一个侍卫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脸色白得像被海水泡了三天的溺亡者。

      “陛下!海面上!人鱼!好多条!有一条特别大,比我们的船还大!拿着三叉戟,正在往王宫正门游过来!还有跟着的几条,五颜六色的,尾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人类国王手里的羽毛笔掉在了信纸上,墨迹洇开了一大片。他走到窗口往海面上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

      安布罗斯后来跟我说,他第一次见到他服务了二十年的国王露出那种表情。那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个年过半百、统治了王国数十年的男人,忽然发现自己几十年积累的政治智慧在一条三百年的人鱼面前毫无用处。

      海王没有给人类国王任何准备的时间。他直接游到了王宫正前方的海面上,在正午的阳光下缓缓浮出水面,身后跟着他的五个女儿。深蓝色的、橙红色的、银色的、淡紫色的、翡翠绿的——虽然爱丽儿的翡翠绿尾巴已经变成了人腿,但她的姐姐们替她来了。这一排五颜六色的尾巴在王宫正门外的海面上排成一个半圆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视觉效果极其惊人。

      王宫里的仆人和侍卫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趴在窗口、挤在走廊里、躲在柱子后面偷偷往外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听过人鱼的传说,但亲眼看到这么大片闪闪发光的鳞片还是头一回。有个老花匠当场激动得把手里的浇水壶倒扣在了自己脚上。

      人类国王带着安布罗斯和几个大臣快步走出王宫,站在正门的台阶上,对着海面上的壮观景象,努力维持着作为一个国王应有的镇定。但他攥着权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因为海王正用那双深蓝色的竖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叉戟的戟尖离他的王冠只隔着几层空气和几滴溅起来的浪花。

      “你就是这片陆地的主人?”海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低很沉,像是从海底火山口慢慢挤出来的岩浆,在海面上传得异常清晰。

      “我是。阁下是?”

      “爱丽儿的父亲。爱丽儿。就是那个被你称为渔家女的姑娘。就是那个在暴风雨中救了你儿子、救了你们王国好几个水手的姑娘。就是那个被你妻子劝说要她为了王子好而主动离开的姑娘。我的小女儿。我活了三百多年,她是我最小的女儿。”

      人类国王的喉结很明显地动了一下。他的外交词令、他的政治智慧、他引以为傲的谈判技巧,在一条能掀起海啸的人鱼面前通通派不上用场。

      海王把三叉戟往海水里轻轻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戟尖触碰海面的瞬间,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以三叉戟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不是普通的浪花,而是一道带着幽蓝光芒的魔法波纹,推得海面上所有的船只都齐齐晃动了一下。王宫台阶上的大臣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海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三百多年海洋君主的威严。“我今天来,是为了两件事。第一,谢谢你的儿子。他在所有人都怀疑我女儿的时候,坚定地站在她身边。他为了娶她,放弃了王位,搬出了王宫,住进了一座石头城堡。他做了所有一个人类能做的事情来保护她。我尊重他。”

      他顿了一下,竖瞳微微眯起,那根三叉戟又往海水里顿了一下,这次的涟漪比刚才更大,浪花直接溅到了王宫台阶的第一级上。

      “第二,我要问一问你。你嫌弃我女儿什么?是嫌弃她的鳞片不够亮?还是嫌弃她的尾巴不够长?你知不知道她为了变成人类,放弃了她三百年的寿命和她的尾巴,只为了能在陆地上跟你儿子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如果王子辜负了她,她就会在他结婚的当天早上变成海上的泡沫,连给你写信道别的机会都没有?而你——你拿着几袋金币,就想把她像打发乞丐一样赶出你的领土?我的女儿,海底宫殿的六公主,这片海域最善良的人鱼,在你眼里就值几袋金币?”

      人类国王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外交辞令,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大概是因为任何外交辞令在三叉戟的蓝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安布罗斯在旁边小声地咳嗽了一声,用眼神示意国王赶紧低头认错。他毕竟欠了人鱼一条命,暴风雨那天,我们可是拼了命的才他救出来。在这种时候他坚定地站在了恩人这一边。

      “我没有。”人类国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不知道她是。我以为是流言。我不知道她真的是。我没想到她为了我儿子付出了这么多。”

      “现在你知道了。”海王的声音忽然放缓了,不像刚才那么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更重了。“那么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给我的女儿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给她一场配得上她的婚礼——不是乡下小教堂,是王宫正殿,由你的王室牧师亲自主持,邀请所有邻国的使臣来观礼。让你亲口告诉所有人,她不是渔家女,她是我的女儿,是海王的公主,是你儿子的合法妻子。给她名分,给她尊重,给她的后半生一个堂堂正正的位置。第二,如果你拒绝,我就用这片海亲自来跟你要一个解释。”

      三叉戟往海水里顿了一下。这次没有涟漪,而是一道水柱直接从海面上冲天而起,在王宫正门前面的广场上炸开,水花溅了人类国王一身。台阶上的大臣们集体后退了两步,安布罗斯趁机上前在国王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在告诉他“这只人鱼真的是说到做到的那种类型”。

      国王沉默了很久。海风在王宫和海面之间的广场上来回穿梭,卷起几片棕榈树的落叶。

      “我不需要你的金币,不需要你的道歉。”海王最后说道,“我只想看到我的女儿,穿着婚纱,站在你的王宫正殿里,被你的儿子牵着走上圣坛,由你的王室牧师宣布她是这个王国未来的王后。她为了爱情放弃了她的一切,你能为你儿子放弃一个早就过时的婚约吗?”

      人类国王低下了头。那个低头的动作很慢很重,像是一个扛了几十年王冠的人终于承认有些事情比王冠更重。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片他统治了几十年的土地和海洋,望了一眼台阶下那些被水花溅湿了鞋袜还在假装若无其事的大臣们,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但不再挣扎的表情,像是终于放下了某个他一直坚持的东西。

      “邻国的婚约,我会解除。我亲自写道歉信。该赔偿的赔偿,该解释的解释。我儿子的婚礼,就在这里办。请您的女儿回来吧。”

      海王点了点头。然后他带着他的五个女儿缓缓沉入海中,海面上的波光只晃了几下就恢复了平静。三叉戟的蓝光在水下闪了最后一下,然后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里。王宫台阶前面只剩下湿漉漉的石板和一群惊魂未定的大臣们。安布罗斯弯下腰捡起自己刚才后退时掉在地上的笔记本,发现上面记录邻国催婚信的那一页已经被溅湿了,字迹模糊成一团。他毫不犹豫地把那页撕下来揉成团,丢进了旁边的纸篓里。

      婚礼的日子定下来之后,整座王宫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人类国王派了最好的裁缝为爱丽儿量身定制婚纱,派了最好的花匠布置婚礼大厅,派了最好的厨师准备婚宴菜肴。安布罗斯负责协调所有的宾客名单和座次安排,每天忙得连喝咖啡的时间都没有,但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办过的所有公务里最心甘情愿的一次。

      婚纱送到城堡的那天下午,爱丽儿的五个姐姐又浮上了海面。这次她们不是来考察王子的表现,也不是来远程观摩婚礼,而是来帮妹妹梳妆打扮的。大姐带来了祖母亲手缝制的珍珠发冠,每一颗珍珠都圆润饱满,比人类世界的任何珠宝都温润,珠光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二姐带来了一条用深海银丝织成的腰带,上面的纹路是人鱼族古老的祝福符文。三姐负责把那些珍珠和银丝固定在爱丽儿的红发上,她的手指依然灵活得不需要看就知道每一颗珍珠应该放在什么位置。四姐举着望远镜从各个角度审视整体造型,时不时发出“左肩的珠链需要往下调半寸”“腰带的结应该打在右侧”之类的专业意见,其严格程度堪比她分析沉船里的文物。五姐没有带任何实物礼物,她只是坐在窗边,对着海面上跳动的夕阳,轻轻哼着一首新写的婚礼进行曲。

      王子站在城堡门口,看着这一群五颜六色的人鱼姐姐们在房间里忙进忙出,尾巴在走廊的石板地上拍出各种不同节奏的声响。他靠在门框上,忽然转头问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她们审查完了吗?我还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上次二姐说我笑起来牙太齐了不像好人,我这几天对着镜子练习了各种幅度的微笑,幅度小一点会不会显得更真诚?”

      我在笔记本上写道:“二姐那是在故意刁难你。她嘴上说要喂你吃鲨鱼,但她今天带的是珍珠,不是鲨鱼牙齿。珍珠在人鱼族里代表祝福。你过关了。”

      婚礼在王宫的大殿举行。那是一座比海底宫殿更气派的建筑,穹顶上绘满了天使和云朵,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正中央,把整个大殿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红地毯从殿门口一直铺到圣坛前,两侧摆满了白玫瑰和蜡烛,每一支蜡烛都用银质的烛台托着。宾客席上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贵族和邻国的使臣,那些使臣中有一大半是临时被人类国王补请来的——他在决定解除婚约之后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地去邻国送了邀请函和道歉信,邻国国王虽然有些不悦但收到海王的存在之后也表示了理解,还派了使臣带着贺礼前来观礼。

      爱丽儿穿着那件为她量身定制的白色婚纱,裙摆上缀满了细碎的珍珠和银色的丝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她的红发被三姐编成了复杂的发髻,发间戴着大姐带来的珍珠发冠,二姐的银丝腰带束在她腰间,上面的祝福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她的脚上穿着王子送她的那双软皮舞鞋,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玫瑰。

      人类国王站在圣坛前,穿着他最庄重的礼袍,王冠擦得闪闪发亮。王后站在他旁边,礼服上的珠宝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的表情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教育过之后的沉默。当爱丽儿挽着海王的手臂走进大殿的时候,王后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见,但爱丽儿看到了。海王把爱丽儿的手交到王子手上,动作很慢,像是把一个珍藏了十五年的宝物小心翼翼地转交给另一个人保管。他高大的身躯在人类的大殿里显得格外魁梧,但在那一刻,他只是一个送女儿出嫁的父亲。他的白胡须被精心梳理过,王冠被他留在了海底,他说人类的婚礼他不需要王冠,他只需要亲眼看着他的小女儿走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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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个世界已经完结了,第二个世界在酝酿中 写好了会一口气放出来 全文免费,请放心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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