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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听澜的过去(上) 两颗心 ...
两颗心在一次次相处、交心、靠近之后,秋日老街的空气都被浸得柔软绵长。
时序踏入秋分第十九日前后,昼夜温差渐渐拉大,清晨出门时晚风还带着浸人的凉意,等到日头爬上屋脊,暖阳铺洒整条长街,暖意又裹着花香漫遍每一处角落。
沿街家家户户院墙内外栽种的金桂、银桂尽数盛放,一簇簇细碎的米黄、奶白小花攒在枝叶缝隙里,秋风轻轻掠过老梧桐的树梢,卷起漫天细碎的金色花瓣,打着旋儿悠悠飘落,清甜醇厚的香气无孔不入,绕着青石板路面打转,顺着门窗缝隙钻进两间紧紧相邻的铺面——野渡花店与沈泊舟的文物修复工作室。
香气在空气里来回飘荡,你来我往,早已分不清哪一缕飘自花店,哪一缕被风卷去了隔壁,就像二人日渐交融的心意,边界慢慢消融,不分你我。
此前很长一段日子里,江听澜向来习惯独来独往。
开花店五年,所有琐事自己扛,花艺创作自己琢磨,三餐冷暖自己打理,习惯了凡事依靠自己,不习惯主动向旁人发出邀约,哪怕心底在意,也总要别扭地绕上几圈,找牵强的借口路过、搭话,死撑着Alpha的矜傲脸面。
可自从暴雨夜卸下伪装、青绿色告白之后,横亘在二人之间最后一层薄薄的疏离壁垒彻底碎裂,往后几日,他所有别扭躲闪尽数消散,发出邀约变得自然而然,坦荡随性,再也不必在心底反复纠结推演半天,言行舒展自在。
他的邀约从不是郑重其事、刻意铺垫的模样,没有拘谨的斟酌,不过随口闲谈之时自然开口,顺理成章,像秋风会吹落桂花,日落会染上屋檐一样平常。
埋头摆弄插花作品,构思许久,枝干横竖排布杂乱,线条缠在一起,怎么调整都找不到想要的疏朗意境,指尖捏着雪柳反复比对,眉头微微蹙起,便侧过身,视线越过错落的花枝,转头招呼隔壁安坐看书的人:
“这束花怎么插都不协调,线条拧在一起舒展不开,你来帮我看一看花枝走向。”
遇上格外挑剔难缠的客人,审美反复摇摆,定下方案没过片刻又提出修改,来回周旋沟通,耗费不少心神,耐心一点点被磨薄,应付起来格外费心耗神,他便抬眼朝工作台方向轻轻示意,语气带着一点无奈:
“这位客人要求比较细碎,来回改了好几次,麻烦你过来搭把手一起商量一下。”
待到夕阳沉落到远处屋舍檐角,橘红色霞光铺满整条老街,一天的营业临近收尾,他锁好花房门旁的货箱,顺路去巷口便民小菜摊买回新鲜的青菜、菌菇、鸡蛋,拎着塑料袋走过卷帘门半开的隔壁,脚步顿住,随口出声邀约,语气随意自然,不带半分刻意:
“晚上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新买了新鲜菜,我试着动手做做,手艺不算好,将就尝尝。”
无论他开口邀约的缘由是大是小,话语是郑重还是随意,沈泊舟每一次都会温和应允,从来没有推辞、没有拒绝,放下手里的古籍或是修复毛刷,起身缓步走入花店,步履轻缓,生怕惊扰店内盛放的娇嫩花材。
进店之后他照旧坐在花店靠窗位置、工作台旁那张常年留给往来客人的原木待客木椅上。
椅子木纹被长年久坐磨得温润发亮,椅垫是江听澜随手铺的浅米色棉垫,久坐也不会硌得腰背发酸。
他将随身携带的线装古籍或是文物研究平装读物摊开在小巧边桌上,指尖骨节修长,指腹带着常年握持修复工具磨出的薄茧,轻轻捻住纸页边角,缓慢翻动,厚实纸张互相摩挲,发出细碎柔和的沙沙轻响,在安静的店内格外清晰。
大多时候他都垂眸安静阅读,脊背端正,气息收敛得清浅柔和,不随意插话打断江听澜创作、接待客人的节奏,存在感淡得好似融进暖黄光影里。
只有等到江听澜停下手里的花艺剪刀,抬手揉一揉发酸的脖颈,暂时搁置手里的作品,稍作喘息的间隙,他才会抬眸,视线越过书页边缘,淡淡提点一句,嗓音低沉温缓:
“这枝歪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评判。江听澜闻言便立刻拿起歪斜的花枝,指尖捏住枝干中段,微微转动角度微调摆正,前后退后半步打量整体构图,确认线条舒展之后,便双手轻轻将整篮花艺往前推半寸,摆到二人视线平齐的位置,微微抬下巴,安静等候对方的点评。
沈泊舟或是目光扫过整束花艺,轻轻颔首,示意构图气韵合格;或是起身半步,指尖虚悬在花枝上方,不触碰娇嫩花瓣,出声细致指点,告知雪柳枝条可以再向上挑高五度,如同青铜器夔龙纹饰昂首腾飞,补足整束花艺昂扬舒展的气韵。
一来一往,寥寥数语,不需要长篇大论的交谈,一人创作提点,一人领会调整,长久相处磨合出来的默契牢不可破,旁人贸然插进话来,都会显得格格不入。
有时调整完毕,二人目光相撞,不约而同弯起唇角浅浅一笑,不需要言语,彼此心意已然明了。
等到午后客流散去,店门风铃许久不再叮咚响动,店里彻底安静无事,没有客人登门打扰。
敞开的玻璃门吹来带着桂香的秋风,吹动窗边垂落的米白色纱帘,轻轻拂过摆放洋牡丹、小雏菊的花桶。
空气里两股与生俱来高度契合的气息不受刻意压制,缓缓舒展、交融、缠绕。
沈泊舟身上沉淀多年的气息层次丰富,老旧线装书的油墨淡香、存放多年樟木收纳箱的温润木香,再混着独属于他Enigma体质的松针冷冽气息,清冽沉静,不带半分压迫锋芒;满屋盛放鲜花舒展枝叶,散发出鲜活清甜的草木花香,也就是江听澜专属的、暴雨原野般的青绿色Alpha气息。
两种气息一冷一柔,一沉静一鲜活,慢慢糅合缠绕,酿出独属于野渡花店的安稳味道,填满店内每一处空隙,萦绕在二人周身。
被这样交融的气息包裹,心底会生出奇异平和安宁的感受,平日里Alpha难免滋生的浮躁戾气、临近秋分易感期的隐隐烦躁,尽数被抚平消散。
就算二人各自做事,长久静静沉默,低头看书或是修剪多余花叶,半天不说一句话,也丝毫不会觉得尴尬冷场,氛围松弛柔和,自在惬意。
若是二人放下手里的琐事闲聊开口,话题散漫随性,想到什么便聊什么,没有拘束。
时而谈论天南地北的风物见闻,说起南北不同地域秋日景致,水乡桂雨、山野红叶,各有韵味;顺着花草、器物聊到古籍文脉,先秦诗文、青铜铭文、书画落款,沈泊舟了解颇深,娓娓道来,周身书卷气温润十足,字句条理通透;话题也会落回朝夕生活的老街,闲聊邻里的日常琐事,张婶新蒸的糕饼、巷口水果店上新的蜜橘;偶尔吐槽上门客人各式各样啼笑皆非的奇葩要求,有的客人执着要求花束三天不凋零,有的纠结配色反复调换,江听澜说起这些日常趣事,语气鲜活直白,眉眼生动。
话音轻轻相撞,观点偶尔相合,偶尔略有不同,聊到有趣之处相视一笑,细碎温暖的情愫顺着笑意漫上心头,一点点积攒,填满心底空旷已久的角落。
秋分后第十九日,午后日头偏西,暖金色阳光斜斜斜切进花店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窗框整齐的长条光影。
挂在门楣上方的金属风铃被穿堂秋风一吹,叮咚轻响,清脆悦耳,花店迎来了一单格外特别的私人定制订单,和往日送礼、庆贺用途的花束全然不同。
推门进店的是一位年纪二十出头、眉眼青涩温柔的Omega女孩,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穿着干净素色外套,手里捏着小小的帆布包,神色认真。
她并非选购送给亲友的贺礼花束,专程前来,想要定制一束只赠予自己的“告别花”。
她毕业后在家乡小城生活两年,反复纠结思量许久,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座自己生活多年、留下太多青涩回忆的城市,远赴海外继续求学深造。
想要亲手抱着一束专属花束,和过去怯懦、犹豫、狼狈的自己郑重道别,斩断牵绊,怀揣勇气奔赴崭新的人生旅途。
“告别花?”
江听澜指尖还捏着刚刚打理完花枝的园艺手套,闻言微微蹙起眉,一时没有领会这三个字承载的深层含义,放下手套,轻声发问,“告别风格的花束也分很多种,你心里想要什么样的整体风格,侧重什么感觉?”
女孩轻轻咬住下唇,站在摆满花材的货架前,目光扫过盛放的各色鲜花,又收回视线,神色郑重,细细诉说自己的心意:
“我不想要满是伤感、离愁意味的花束,不想一看见就想起难过的过往。我想要带着勇气、充满力量感的风格,利落坚韧,和从前胆小犹豫的自己告别,全新开始往后的生活。身边朋友做告别花艺大多都会选向日葵,寓意向阳新生,实在太过常见,随处都能见到,我想要意境别致、小众一些的搭配。”
江听澜指尖轻点下巴,略作思索,目光扫过一旁存放的柳枝、雪柳、洋牡丹,脑海里构思几种组合,总觉得差一点意境。
下意识便转头看向一旁坐在木椅上看书的沈泊舟,心底本能想要听听他的想法,经他提点,花艺往往能多出独一份的气韵。
沈泊舟听见二人交谈,指尖轻轻合上手里的书页,将书本平整放在桌边,起身缓步走到二人身前,目光温和落在前来订花的女孩身上,略一思索,缓缓开口,引述《诗经》中的经典诗句,字句温缓雅致:
“《诗经》有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古时亲友远行相送,都会折下一枝柳枝赠予对方。世人大多只知晓折柳代表离别相送,其实柳枝柔韧绵长,‘柳’谐音‘留’,内里更暗含前路漫漫、来日有期,满怀期许祝愿的心意。你可以选用柔韧细长的柳枝搭建整束花的整体骨架,线条利落舒展,再用飘逸修长的雪柳勾勒向外延伸的灵动线条,最后点缀一枝盛放饱满的洋牡丹作为视觉重心。”
他稍稍停顿,耐心拆解花语新意:“世人普遍知晓洋牡丹寓意受人喜爱,换一重更贴合你心境的理解,便是往后远赴异乡的漫漫人生,你独立勇敢,一定会被广阔的全新世界温柔接纳、热烈欢迎。”
女孩听完这番讲解,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原本还有些许迷茫的眼底盛满欣喜光亮,连连点头,语气满是赞叹:
“这个意境实在太美了,坚韧又温柔,完全就是我想要的感觉!就按照这个搭配制作!”
敲定方案之后,江听澜洗净双手,取来干净包装纸,顺着沈泊舟给出的完整思路动手制作花艺。
柔韧修长的柳枝弯折出舒展弧度,稳稳撑起整束花的外框骨架,线条利落大气,自带韧劲;修长蓬松的雪柳向外轻盈延伸,增添飘逸灵动的气韵,不至于整体太过厚重;一枝饱满洁白、层层叠叠的洋牡丹放置中心,柔和亮眼,稳住整体重心。
他修剪多余枝桠,调整疏密间距,再□□后打量。
整束花艺排布疏密得当,留白恰到好处,风格疏朗干净,没有大红大紫浓烈艳丽的色彩,线条柔韧有力,安静却充满力量,像一句低声默念、坚定不移的誓言,稳稳托着奔赴远方的满腔勇气。
最后系上浅米色细丝带,花束制作完毕。
女孩满心欢喜,双手小心翼翼抱着花艺,再三道谢,转身走出花店。
江听澜站在落地玻璃门边,手肘轻抵窗框,目送她的身影沿着青石板街巷走远,身影渐渐缩小,转过巷口拐角彻底消失。
穿堂晚风卷起他衣角下摆,带来清甜桂香,沈泊舟缓步走到他身侧,二人并肩而立,一同望向空荡荡、只剩秋风落叶的街巷。
江听澜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人的侧脸上,轻声开口发问,语气带着一点新奇:
“我只当你专精古物铭文,没想到《诗经》也熟读通透?”
“算是攻读专业的基本功。”
沈泊舟视线依旧望向巷口方向,语气平缓淡然。
“我本科与研究生主修古文字学,先秦诗词、诸子典籍、历代诗文都是必修内容,长年翻阅研读。青铜器物上镌刻的铭文,是千百年前的匠人、贵族刻下,属于岁月留下的物质痕迹;而诗词文字,是古人落笔写下喜怒哀乐、期许离愁,是跨越时光留存下来的情感痕迹,二者溯源相通,读懂其一,更能领会另一者的意蕴。”
晚风拂动窗边纱帘,心底积压许久、埋藏五年之久的陈年心事,忽然不受控制翻涌上来,塞满胸腔。
江听澜脑子一热,来不及斟酌措辞,脱口而出,话语脱口之后才察觉太过突兀:
“……那你,看得懂我的过去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便心生浓重悔意,指尖微微蜷缩,莫名忐忑不安。
过往家庭的压抑、年少的争执、离家的狼狈、独自打拼的艰难,全都是沉重杂乱、许久不愿提起的旧事,自己一时冲动贸然开口,将满是伤痕的过往全盘摊开在旁人面前,既怕对方生出猎奇窥探的心思,也怕倾诉之后,心底翻涌的情绪难以平复。
沈泊舟闻声转过头,静静望向站在门边的江听澜。
他眼眸幽深沉静,如同盛满秋日深潭的湖水,漆黑透亮,眼底没有半分打探八卦的猎奇意味,没有评判对错的审视,完完整整包容着耐心与温柔,一字一句语速缓慢:
“我并不了解你过往经历的一切。但如果你愿意讲出来,我会放下手里所有事,认认真真从头听到尾,一字不落,慢慢读懂完整的你。”
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给出包容的应允,选择权全然交到江听澜自己手上。
江听澜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窗框冰凉的金属边缘,心绪纷乱起伏。
片刻后他转过身,迈步走回店内,走到自己日日创作花艺的工作台前,拉开椅子坐下。
台面上摆放着一把造型利落的花艺剪刀,他伸手拿起,指尖灵活捏住刀柄,剪刀在指间轻巧转圈,金属刀刃转动划出细碎银光,心神随着转动的剪刀慢慢沉淀。
沈泊舟没有起身上前追问打扰,依旧坐回靠窗那把木椅,重新翻开方才合上的古籍,书页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指尖搭在纸页边缘,却久久没有翻动。
表面垂眸看向书页,视线余光却始终轻轻落在工作台边的江听澜身上,安静等候,给他足够平复情绪的时间,不逼迫、不催促,等他愿意开口。
漫长安静的静默在店内蔓延,只有窗外秋风掠过树梢的轻响,远处巷口行人偶尔说笑的细碎声响。
许久之后,江听澜停下指间转动的剪刀,将它轻轻平放在木质台面上,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嗓音低沉干涩,终于掀开尘封多年、很少对外人提起的旧事。
“我的父亲,名叫江正阳。是思想格外传统老旧、等级观念刻入骨髓的Alpha,常年经营建材实业,生意版图铺开很广,家底丰厚,在商圈内外颇有势力,往来应酬繁多,身边来往的异性情人数不胜数。我母亲是依照家族规矩,他明媒正娶迎娶进门的原配Beta,二人包办成婚,可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给予过半分尊重与体恤。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Beta性情温和,生来只能够依附Alpha生活,做家庭的附属陪伴;强大的Alpha才是掌控家业、支配一切的绝对主人,旁人都要顺从他的意志。”
沈泊舟听见名字,彻底合上手里的古籍,将书本整齐放在桌边,腰背端正坐直,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头,目光稳稳落在江听澜身上,一言不发,全程安安静静,认真聆听他诉说深埋心底的往事,不随意插话打断,任由他按照自己的节奏讲述。
“从小到大,他对我所有的教导、要求、规划,全部只有一个目的,把我培养成第二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行事强势霸道,凡事讲求掌控支配,人情往来、生意交涉之中,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利用所有可利用的人脉资源。年少懵懂,年纪尚小分辨不清对错的时候,我也试着按照他的要求去做过。依仗自己天生品级靠前的Alpha信息素,释放气息刻意欺压气场弱小的Omega,用威压压制交涉的对手,学着商场里的模样耍心机、玩手段算计旁人。”
说到此处,江听澜声音微微发紧,眉头紧紧拧起,指尖攥紧工作台边缘,回想当年的经历,心底依旧生出不适感,“可每一次照着他的做法做完这些事,心底都会翻涌强烈的别扭不适,生理性反胃堵得慌,夜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根本没办法心安理得接受自己做出的事。我骨子里排斥这样的行事方式,做不到像他一样冷酷自私。”
话说到一半,他停下话语,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深吸一口气,缓慢吐出,平复胸腔翻涌起伏的心绪。
就在这个停顿的时刻,沈泊舟周身清淡柔和的松樟书卷气息缓缓漫开,飘散在二人之间的空气里。
他身为高阶Enigma,天生拥有支配型信息素,却刻意彻底关闭所有威压、压制属性,没有强势包裹逼迫,也不是粗暴强行安抚情绪,只是淡淡的气息安静萦绕周遭,如同秋日晒足一整天暖阳的薄羊毛毯,柔软妥帖,轻轻笼住周身。
全然尊重他倾诉的节奏,愿意多说便倾听,想要停顿沉默便等候,包容十足。
“十八岁那年,我瞒着家里,独自去街边小店,在左耳打了一枚银色耳钉。”
江听澜侧过头,微微撩开耳边碎发,露出耳侧小巧冷冽的银色耳钉。
当年一时任性,耳洞打的位置稍稍偏斜,算不上规整对称,算不上好看,却是他执意要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下班回家第一眼看见,当场大发雷霆,脸色铁青,厉声斥责我顽劣不务正业,满口说教,说体面正统的家族Alpha,不该佩戴这种花里胡哨、娘娘气的饰物,败坏家风,丢尽整个江家的脸面。”
“我和他站在客厅激烈争执,第一次直白顶撞他,告诉他我不是任由他规划、摆布的附属品,我有自己想要走的路,不必活成他的复刻品。怒火上头,他撂下冰冷狠话,说既然执意不肯顺从家族安排,不肯听从教导,那就滚出这个家,从此以后不要再回去。年少心气骄傲倔强,被怒火裹挟,我只冷冷回了他一个‘好’字。”
他扯起一抹带着棱角的浅笑,笑意锋利又疏离,一如他暴雨原野青草般凛冽鲜活的Alpha气息,藏着多年不曾磨平的傲气:
“就这么孤身一人离开了生活十几年的大宅。身上只揣着自己攒下的五千块零花钱,没有联系任何熟人,独自来到这座小城,租下一间阴暗狭小、不见多少阳光的地下室,从零开始,一点点自学花艺。刚起步打拼的日子格外难熬,手头拮据,常常精打细算吃饭开销,没有稳定客源,没有人脉靠山,新店无人知晓,上门订单寥寥无几,处处碰壁受挫,好几次都差点撑不下去。可我咬着牙一步一步熬了下来,日复一日打磨插花手艺,参加各地花艺赛事,一路过关斩将拿下国际花艺银奖,攒够积蓄盘下街角这间临街铺面,开起属于自己的野渡花店,终于拥有一处完全由自己做主、安稳落脚的地方。”
话语说完,店内安静片刻,秋风吹动纱帘簌簌轻响。沈泊舟目光柔和,轻声发问:
“一路走到现在,回望过往,你心里,曾经真正恨过你的父亲吗?”
“刚刚离家出走、独自挣扎谋生的时候,满心都是浓烈恨意。”
江听澜十分坦诚,不遮掩内心层层叠叠的心绪,语气比起年少早已淡然许多。
“觉得他冷漠固执,不讲情理,亲手把儿子赶出家门,毫不留情。可独自生活五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起起落落,眼界开阔之后,浓烈的恨意早就一点点淡了,余下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我们血脉相连,本该可以放下成见,好好沟通相处,做寻常谈心的父子。如果他愿意抛开老旧刻板的等级观念,放下对Alpha继承人的执念,静下心好好看一看我本人,了解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而不是只把我当成继承家业的工具,或许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是完全不一样的模样。”
沈泊舟听完,轻轻从木椅上站起身,步履平缓,走到工作台旁江听澜的身侧。
他抬起右手,动作轻缓柔软,指尖虚悬片刻,才轻轻落在对方的肩头,力道极轻,仿佛生怕稍稍用力就惊扰到心绪波动的人,又好似伸手轻轻触碰天边蓬松柔软的云絮,温柔克制。
“你从头到尾,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他垂眸看向坐着的江听澜,一字一句,语气清晰笃定,分量厚重。
“你不必依附家族名号,不必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你只是江听澜。是暴雨冲刷过后,原野之上澄澈青绿的晚风,外表骄傲倔强,棱角分明,骨子里却藏着柔软温热的本心,独立坚韧,独一无二,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温热的暖意混杂酸涩,一瞬间冲上眼眶,眼尾微微发烫泛红。
江听澜耳尖唰地红透,下意识猛地低下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眉眼,不愿抬头,生怕对方看见自己泛红湿润的眼眶。
被手掌轻搭的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轻颤,心底积攒多年无人慰藉的委屈,尽数被这几句话抚平大半。
“别说了。”
他脑袋埋得低低的,嗓音闷闷的,语气带着别扭的逞强,耳尖红意迟迟褪不下去。
“说得太肉麻了,听得人不自在。”
“嗯。”
沈泊舟应声收回落在肩头的手,没有再多说煽情直白的话语,避免让他窘迫,只是语气依旧柔和包容。
“多余的话我不多讲,只是想要让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
店内再次归于安静,门外秋风依旧裹挟桂香来回飘荡,暖黄灯光铺满桌面,两束气息温柔相融,没有言语,却满是安稳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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