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啸关山》绯羽stardust

33、第 33 章 许三多怀揣

　　许三多怀揣密函，驾马疾驰。不消半日功夫，便已到了晟国边城。

　　城门守军对他早已熟稔，远远瞧见，便笑着招呼：“许兄弟，又来啦！”

　　许三多翻身下马，仍是恪守规矩，递上可汗手令，说明来由。守军验过无误，放他入城。引路的仍是从前那名伍长，一路寒暄与他：“袁将军正在东郊校场带兵操练，我这便领你过去。”

　　二人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到了东郊。

　　但见校场上尘土飞扬，号令声声。镇北军列阵齐整，正在演练步战格斗，端得是进退有序，丝毫不乱。袁朗一身玄色战袍，立于高台之上，目光如电，不时挥旗发令，调整阵型。

　　镇北军总统领袁震将军素来坐镇中军大帐，总揽全局，日常练兵之事，则多交由袁朗主持。是以这校场上，袁朗正是发号施令的主帅。副官齐桓肃立在其后侧，手执笔墨，不时低头记录操演阵型之优劣得失、各队将士表现情况，以备日后论功行赏或针对性训练。

　　许三多站在场边，远远望着高台上那道身影。

　　号令之下，千军齐动，袁朗主帅威仪摄人。

　　然而，正是这个威严赫赫的将军，在帐中与他耳鬓厮磨时，却全然是另一副模样……既热情如火，攻势凌厉，又温柔得恰到好处，将他反复送上云霄，快活得连神智都模糊了去……

　　想到这里，许三多心头热意翻涌，连耳根都微微发烫。

　　袁朗其实早就瞥见许三多来了。那少年站在场边，一身苍昀军的衣甲，在镇北军校场中格外显眼。袁朗目光微微一掠，便收了回去，依旧专注于眼前练兵，指挥得丝毫不乱。

　　只是，若有哪个将士敢细看主帅脸色，便会发觉他们将军虽神情肃然，眉梢眼角却泄露了些许春风笑意。

　　许三多安安静静站在场边，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演练方才结束。伍长一路通传进去，禀道：“镇北军来使许三多求见。”

　　袁朗听闻此言，面不改色，只沉声吩咐齐桓：“你带着将士们继续。阵法练完了，歇一歇，再练骑射。”说罢，将令旗交予副官，转身下了高台。

　　他步伐沉稳，却比平日快了许多，连铠甲外的大氅都随风扬起，如急云般涌向许三多。

　　“随我到行营说话。”袁朗经过许三多身侧，神色依旧肃然，却在那大氅垂落之际，恰将两人手背遮掩的片刻，将许三多的手轻轻一握。

　　触感短暂，如风掠过，却温热得令许三多心头一颤。

　　少年瞬间扬起笑意：“是！”

　　二人一路进了行营，袁朗放下帐帘，吩咐守卫退开，不得靠近。

　　“可汗有封密函，令我转交给你。”许三多开门见山。

　　袁朗边解大氅边笑：“许三多，咱们两个多月没见。你见了我，最想说的就是这个？”

　　许三多愣了片刻，明白过来，脸上一红：“当、当然不是……”

　　袁朗兴味盎然地打量他，目光温柔促狭：“那……你最想跟我说的，是什么？”

　　许三多咬了咬唇，羞涩与热意同时涌上心头，声如蚊呐：“我、我……我很想你——”

　　话音未落，忽然大氅罩过来，将他裹住，一把拉向袁朗——热烈的吻与有力的拥抱同时落下，也将他密密实实罩住。

　　天与地之间，他的浮舟只有袁朗。

　　片刻之后，渐渐分开。袁朗低头望着许三多那双水汽氤氲的眼，不禁失笑，声音却有几分低哑：“……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这处行营离校场太近，于我二人心想之事，并不方便。”

　　许三多臊红了脸，袁朗怎么看出他想、想……他的眼神有这么明显吗？可是，他们已经两个多月未见，而且上一次，他才刚刚体验了和心爱之人能多快乐……

　　袁朗与他对视半晌，忽而低咒一声，将许三多瞬间抱起。许三多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已被放上了主帅案几。

　　绯色大氅铺展开来，许三多仰躺其上，见袁朗上身玄色铠甲未除，唯下方与自己同样凌乱。

　　二人都不敢出声，营帐厚毡足以遮蔽那些急切而细微的摩挲之音。

　　许三多恍惚间，只觉一场春日幻梦成真。刚才高台上号令千军的主帅，此时一心一意，只为令他快活。

　　袁朗额上沁出细密汗珠，面容不复带兵时的冷肃，此刻热烈如焰，却又温柔如风。许三多只觉自己化作草原月夜下的点点星火，被风与火焰托起，直送上九霄云外。

　　湖水涟漪破碎，许三多恍而忽兮，已分不清过了几次，搅乱湖水的利剑，依旧锋锐无匹，数度穿云破月，炽热得像在燃烧。

　　人中龙凤的镇北军先锋使，此刻却为一个平凡如野草的少年，甘愿坠落云端，成了草原上最凶猛的雄狮。

　　帐中唯闻细碎水声，许三多咬着唇，只将脸埋进那绯色大氅之中，嗅着袁朗金戈铁马的气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收雨住。袁朗用大氅将少年裹起，抱在怀中，为他仔细清理。见许三多神思恍惚，不由逗他：“可汗的信呢？还记得在哪里吗？”

　　许三多瞪他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好半晌才从怀里摸出那封密函递了过去。

　　袁朗接过，拆开细看。

　　许三多见他沉吟不语，奇道：“怎么了？”

　　袁朗缓缓开口：“这是百年来，晟国与苍昀部头一次正式会盟，四方瞩目在所难免。不止北疆各部，新罗、渤海诸王恐怕也在虎视眈眈。”

　　“此次会盟双方各带千人使团，轻装简从。可汗的意思，为保险起见，希望我们双方都加强边境巡逻与镇守，确保会盟顺利进行，直至圆满收场。”

　　说着，轻敲信函：“与朔王勾连的中原势力，如今仍在查探中。而当年将我重创、又抛至苍昀部境内之人，我近日已略有眉目，只是搜罗证据还需些时日。这些人皆非善茬，谁知他们是否会趁会盟之机，暗地里动什么手脚。”

　　许三多听得不由也紧张起来。

　　袁朗抬眸看他：“你可会参加此次世子使团的护卫军？”

　　许三多点头：“我已答应世子，要参加选拔了。”

　　视线凝在那信函上片刻，袁朗忽然起身走向行营角落的一口铁皮箱柜，解下腰间玉佩挂饰上的小巧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只听“咔嗒”一声，箱盖应声而开。

　　他从箱中取出一根小指粗细的竹筒，通体漆成朱红，两端封以蜡泥，精巧细致。

　　“这是镇北军中特制的信号焰火。”袁朗转身走回，将竹筒递到许三多手中，“此番前去，若遇危急，只消将竹筒底端这截蜡封扭开，再用力拉下这根引线，焰火便会冲天而起，方圆数里皆可望见。届时我自会前来接应。”

　　说着，袁朗掌心在许三多手背上轻轻一握：“会盟期间，我会派人时刻盯着青峡关方向。你也务必万事小心。”

　　许三多点了点头，郑重将袁朗给他的信号筒仔细收好。

　　王庭留了七日时间给众将士准备。随后便开启百人精锐选拔。

　　骑射、刀剑、格斗，一项不少，样样皆考。正因此番随行人数不多，世子的护卫之责更需慎之又慎，是以选拔格外严格。

　　许三多这几年勤修苦练，从未有一日懈怠，加之与袁朗阴阳调和，根骨早已今非昔比。他向来不是只靠内力取胜，军中诸般技艺，一向都踏踏实实地去学。故而此次选拔虽未动用半分内力，连着三日比试下来，竟也一路过关斩将，与伍六一、史今一同进入了最后呈给世子的定夺名单中。

　　“——好！”忽听旁边校场传来一阵喝彩。许三多被甘小宁拉着凑过去看，只见场上二人斗得正酣。其中一人攻势凌厉，出拳迅猛，专攻要害，直打得对方只能狼狈招架，全无还手之力。末了一记利落的擒拿，将对手牢牢压伏在地。那人却气定神闲，分明还留有余力。

　　“成才？”甘小宁惊讶不已，“你觉不觉得……他好像比之前更厉害了？”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说这已是成才单挑的第十五个人，言语之中，既敬又畏。

　　许三多没出声，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成才刚才的掌风，隐隐带着几分内劲。但又觉得不可能，王庭军中，除了自己曾有一段奇遇，其他人根本无从接触内力之学。

　　只除了……黑狼卫。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许三多便觉荒谬，那可是朔王延请中原武士所教，成才哪有机会。这些日子大家各自精进，他与成才也有些时日没能说上话了。兴许是上次演练败给黑狼卫后，成才奋起勤练，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得比以前更厉害了呢？

　　待成才下了场，许三多连忙迎上去：“成才，恭喜你！连过十五人，着实厉害。刚才我在场边瞧着，你比从前精进了许多。”

　　成才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那你瞧出来……我是哪方面更厉害了？”

　　许三多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自然是拳脚功夫。出拳又快又准，步法也比以前稳当许多，看得出来这些日子没少下苦功。”说着，又补了几句夸赞的话，至于那隐约察觉到的一丝内劲，却只字未提。

　　他心想，这世上自己不懂的事还多着呢。万一冤枉了成才，不止白白伤了兄弟情谊，还对不起成才这些日子的努力。

　　成才目光微闪，低声道：“确实……这些日子，下了不少功夫。”他垂下眼帘，声音又轻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真的下了不少……苦功。”

　　许三多不知他话中深意，只当他是感慨练功不易。

　　然而成才此刻，想到的却是那些难捱的夜晚……自被朔王逼着服下奇药，又由武师传了心法，他的内力确实一日千里，增长奇快。连耳根眼根都比从前聪利许多。对战时，对手招式仿佛都慢了下来，连骑射时靶心也看得格外清晰……这份力量，是他从前朝思夜想，却求之不得的。

　　然而代价呢？

　　每夜子时，那药丸内蕴的冰寒之毒便会发作，寒彻骨髓，痛入心扉。必须立刻运功，依武师所传法门调息一周天，方能压住那刺骨寒意。而每过十五日，便是一次大发作，届时寒毒如潮水涌来，非朔王赐下的解药不能压制。

　　吃了这么大苦头，若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还有什么意义？所以他必须出人头地！方不负这一段暗无天日的煎熬！

　　“成才，要是我们能一起加入百人精锐就好了。”许三多眉眼弯弯。

　　成才却嗤了一声，摆摆手：“我是去不成的。你想去，那就祝你好运吧。”

　　“为什么？”许三多不解，“我看你这选拔成绩，不成问题啊。”

　　“我的成绩当然没问题。”成才冷笑，“有问题的——是高城。”

　　许三多一愣。

　　成才冷声道：“上位者用人，一旦失了他的欢心，不得信任，他便绝不会在关键时候用你。高城，连带他身边心腹伍六一等人，如今对我成见颇深。就算我选拔成绩再好，最后选谁不选谁，还不是他高城一句话？他绝不会选我的。”

　　许三多哑然。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明知无望，我还要参加选拔？”成才睨了一眼许三多，又望向远处校场，目光沉沉，“我参加选拔，不是为了被选上，只是为了向所有人，包括高城、伍六一那些瞧不上我的人证明，我成才有的是实力，不输给任何人！”

　　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狠劲儿。许三多望着成才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等着瞧吧。”成才冷笑一声，“道貌岸然的世子，还有你那伍班副，绝不会让我入选的。”

　　说罢，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远了。只留许三多一个人怔怔站在原地，良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