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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房门轻 ...

  •   房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江振霆快步下了楼,在客厅里跟林婉清和江丽碰头。他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和理智,但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跟阿陵说过出差的事吗?”

      “没有。”林婉清立刻摇头,“你什么时候出差我都不知道,更不可能跟阿陵说。”

      “我也没说,”江丽也跟着摇头,眉头微微皱着,“我跟爸出差的事是今天下午刚定下来的,在公司都没跟任何人说过,回来之后一直在聊云白的脚和运动会的事,压根没提这茬。”

      江振霆深吸一口气,靠在沙发靠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道长电话里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道长说阿陵能感应亲人未来的事,他说什么我们就记下,不要追问,道破天机对他不好。刚才阿陵说了不能开车,他可能是看到了什么危险,又不能明说,这件事我们得认真对待。”

      林婉清听完之后捂着胸口,眼眶又红了:“这孩子……他从小就一个人在山上,发作了也没有爸妈在身边,只有道长陪着他……”她的声音越说越哑,最后还是没忍住,又抹了一把眼泪。

      “妈,”江丽握住母亲的手,难得正经了起来,“弟弟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以后他发作的时候,我们都在。他有爸妈有姐姐有哥哥,不会再一个人扛着了。”

      江振霆看着妻女,目光沉静而温暖。他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果断:“丽丽,你晚上通知人事,把周一去临市的高铁票订了,一等座,几张都订上。不用跟别人解释原因,就说行程调整。”

      “好。”江丽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给人事部发消息。

      房间里,床头灯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窗帘已经拉上了,只留了一道细缝,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江陵和江云白并肩靠在床头,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暴风雨过后的那种宁静,有些疲惫,有些柔软,还有些尚未完全散去的余悸。

      然后江陵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人用力捂在喉咙里,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来。他侧过头,看到江云白低着头,肩膀在极轻微地颤抖。床头灯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了眼角一道亮晶晶的痕迹——那是一滴眼泪,正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滑到下颌线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无声地坠落在被子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江云白哭了。

      这个从江陵回来第一天就冷着一张脸、说话惜字如金、被姐姐扔靠枕都不眨眼的江云白,哭了。他哭得很安静,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一场无声的雨。他的手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嘴唇在微微发抖,眼泪把睫毛粘成了一簇一簇的,眼睛红得像被风吹过的炭火。

      他伸出手,握住了江陵放在被子上的手。他的手很凉,微微发着抖,握住的力道却很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十指交握的那一刻,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指尖几乎陷进了江陵的手背。

      江陵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了,而是那种从手心传来的温度——冰凉、颤抖、却又拼命用力的温度——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没有把手抽开。他低头看着江云白的手,看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看着自己的手背被握出了浅浅的红印。

      他抬起头,看到江云白脸上的泪痕,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透过水光看过来的时候,里面的情绪比任何时候都要赤裸——害怕、心疼、后怕、委屈,还有一种他不敢确认却隐隐明白了的东西。

      “哥,”江陵侧过身,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怎么了?”

      江云白没有回答,只是把江陵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指甲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半月形印痕。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刚才我好怕。”

      他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但失败了。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的声音抖得更加厉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看到你那样——眼睛翻了一下,筷子掉了,整个人就那么倒下去,怎么叫都叫不醒——我的心整个都空了。就感觉,这里,”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指尖点在心脏的位置,“感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声:“我在想,如果你醒不过来怎么办。如果你就这样——就这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站都站不起来,我连去看你一眼都要扶着桌子跳过去。我从来没有这么怕过。从来没有。”

      江陵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眼眶微微泛红的程度,而是眼泪直接涌了上来,漫过下眼睑,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去擦,任眼泪流了满脸,因为他知道在江云白面前不需要掩饰什么。他反过来握紧了江云白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把那片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捂热。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江云白的后背,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哥,我没事。”江陵把下巴搁在江云白的头顶上,声音里带着哭腔,但他没有试图掩饰,就那样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句地说,“你别太担心了,我不是好好的吗?你看,我就在这里,哪儿也没去。”

      江云白没有挣扎。他顺从地把脸埋进江陵的肩膀,双手抓住了江陵后背的衣服,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泪把江陵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那个温暖的颈窝里又埋深了一些,睫毛蹭过江陵的锁骨,带着湿漉漉的微凉。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不怕。”江云白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嘶哑,听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低声呜咽,“小时候在福利院,别的孩子抢我的东西,被领养之后,到了新学校,所有人都觉得我脾气古怪,没人跟我说话,考第一名还是考最后一名,我都不怕。我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但是今天——你倒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真的怕了。”

      江陵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江云白抱得更紧了一些,一只手环着他的后背轻轻地拍着,像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他低下头,脸颊贴着江云白的发顶,闻到他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混杂着眼泪的微咸气息,构成了这个夜晚最真实的味道。

      他在心里想——这样一个性格冷淡的哥哥,平时冷得像一把刀,对谁都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连姐姐扔他靠枕都不带眨眼的。可是这个人居然为自己哭了。为他掉眼泪,为他全身发抖,为他把所有的冷静自持都撕得粉碎。他说他的心空了。他说他怕了。从小到大什么都不怕的江云白,怕失去他。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从心脏的位置出发,沿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把每一个细胞都泡得暖融融的。

      “哥,”江陵把嘴唇凑到江云白耳边,轻声说,“我答应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好好的。不会让你再这么害怕了。你也不许再说什么空不空的话——你的心怎么能空呢,你还有爸妈,有姐姐,有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我从小在道观长大,师父说我是天生道心,比别人的感知更敏锐。这种天赋有时候会让我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承担一些别人不需要承担的重量。但这不是坏事,它让我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今天它让我看到了可能会发生的危险,我就能提醒爸爸和姐姐避开。所以你别怕,这不是诅咒,是礼物。我不会因为拥有这份礼物就离开你。我哪儿也不去。”

      江云白没有回答,只是把抓在江陵后背上的手指收拢了几分,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床头灯的灯光似乎都暗了几分,他的声音才从肩膀的布料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但比刚才平稳了不少。

      “你说的,不许反悔。”

      “嗯,我说的。”江陵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泪还没干,笑意已经漫了上来,“修道之人不打诳语。”

      “你不是还没正式出家吗。”

      “那也算半个。”

      “半个不算。”

      “那你说怎么样才算?”

      “……”沉默了几秒。江云白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刚才那样,就算。”

      江陵把脸埋进江云白的头发里,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把哥哥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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