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殊途》迟渡寒川寂

17、走廊 午后第

　　午后第三节课间的铃声一响，整栋教学楼瞬间从静谧沉敛炸开成滚烫的喧嚣。
　　盛夏的日光毒辣又明亮，透过长廊一整排玻璃窗直直泼洒进来，在水磨石地面铺出大片晃眼的光斑。窗外梧桐枝叶疯长，热风一卷，树叶哗啦作响，和楼道里少年们的笑闹、追逐、拍桌起哄的声音叠在一起，把整层楼的青春热度烘得爆棚。
　　走廊瞬间被人流填满，各班学生涌出教室，扎堆打闹、勾肩搭背闲聊、靠着栏杆吹风发呆，人声鼎沸，热闹得没有一丝空隙。
　　而所有零散的热闹，都在几秒之内，齐刷刷涌向走廊靠窗的角落。
　　那里站着两个人。
　　陆时屿单手随意揣着校服口袋，身形高挑挺拔，肩线利落松弛，整个人半点没有旁人印象里高冷难接近的样子。他本就是班里最惹眼的活跃分子，性格外向开朗，嘴会聊、人会闹、玩得开，球场、赛场、活动现场永远是最能带动气氛的那一个，待人随和温柔，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扬，少年气干净又张扬。
　　全校所有人，不管学弟学妹还是同班同学，没人敢生硬喊他全名，一律亲昵又服气地喊一声——屿哥。
　　唯独他们固定的六人小团体不同。
　　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的六个人，从来不随大流叫屿哥，只独一份、专属性地喊他——陆神。
　　这称呼带着旁人没有的熟稔、偏爱和默契，是他们六人内部独有的专属叫法，外人听着都心知肚明：这六个是陆时屿最亲、最特殊的一群朋友。
　　此刻窗边，江烬刚伸手把折叠整齐的笔记本递过去。
　　他指尖纤细白皙，轻轻捏着本子边角，动作小心翼翼。本来只是课间短短几秒钟的小事，他算准了人多嘈杂、大家各玩各的，才敢偷偷过来还东西，没料到刚递到一半，就被眼尖的人抓了个正着。
　　“——快看！屿哥和江烬！”
　　一声惊呼划破喧闹，像点燃引线的火星。
　　整条走廊瞬间安静半秒，下一秒直接炸锅。
　　四面八方的学生齐刷刷转头，潮水一样围拢过来，层层叠叠堵满走廊两侧，后排的人拼命踮脚、扒肩探头，栏杆边挤得满满当当，连隔壁班探头看热闹的人都越来越多。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铺天盖地压过来。
　　“可以啊屿哥！课间不跑球场，搁这儿私会呢？”
　　“我就说今早他俩一路并排走！果然有情况！”
　　“别装没事啊！大家都看见了！”
　　“屿哥大方点！别藏啊！”
　　满堂调侃、口哨、拍手起哄的节奏响得震天，热闹得几乎要掀翻楼顶。
　　江烬瞬间整个人僵住。
　　温热的日光落在他脸上，白皙的皮肤瞬间被染上一层薄红，绯红从耳尖飞快蔓延，一路烧透脸颊、脖颈，红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他瞬间手足无措，手指下意识收紧，死死攥住自己的校服下摆，布料被捏出密密麻麻的褶皱。
　　长长的睫毛慌乱颤抖，他立刻低头躲闪视线，不敢看围拢的人群，更不敢看旁边的陆时屿。
　　他本身安静内敛，最怕被众人围观调侃，此刻被几百道笑着看热闹的目光钉在原地，浑身燥热发烫，连呼吸都变得轻轻怯怯的，整个人都透着局促乖巧的窘迫感。
　　就在他快要窘迫得想转身逃掉的时候，身侧的人动了。
　　陆时屿半点没有被起哄闹得尴尬，反倒笑得张扬又轻松，是那种惯会接梗、不惧热闹的活泼模样。
　　他随手接过笔记本，反手揣进自己书包，动作利落随性，随即侧身半步，自然而然把略显局促的江烬挡在自己身侧。
　　他没有冷脸、没有疏离，反而抬眼对着围过来的一群同学笑着挑眉，语气懒散又会玩，直接接下所有人的玩笑：“干什么干什么，课间正常交流，你们这群人脑子里天天想什么呢？”
　　语气轻松活泼，带着少年独有的痞气和开朗，一点都不藏不躲，坦荡又大方。
　　可嘴上说着反驳的话，身体却很诚实地偏过头，低头看向身侧红透脸、不敢抬头的江烬。
　　阳光落在陆时屿眼底，亮得透彻，他眼里盛满笑意，温柔又鲜活，完全没有对外人的随意散漫，只剩下独独对着江烬的纵容和偏爱。
　　他微微弯腰，凑得更近一点，压低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带着戏谑的笑意轻声哄：“害羞成这样？”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江烬浑身轻轻一颤，肩膀绷得更紧了。
　　他飞快抬眼瞪他，眼眸漆黑湿润，水光涟涟，那点瞪视软得一塌糊涂，半点威慑力没有，反倒像小猫轻轻蹭人，又乖又怂。
　　“你别闹他们。”江烬声音轻轻的，带着羞窘的哑意。
　　“我没闹啊。”陆时屿笑得更欢，指尖顺势轻轻碰到他的手腕，指尖温热，轻轻勾了一下他的皮肤，“是他们自己起哄。”
　　外面的起哄声根本停不下来，反而因为陆时屿这副不避不躲、还私下逗人的模样，闹得更凶了。
　　“哎哟！还偷偷说话！”
　　“屿哥护得也太明显了吧！”
　　“分开一点啊！别挤在一起！”
　　就在全场热闹最盛的时候，三道清亮熟稔的声音从人群外挤进来，带着独有的熟稔调子，毫不跟风，张口就是专属称呼：
　　“陆神！可以啊你！”
　　“怪不得找不到人，原来搁这儿私藏帅哥呢！”
　　“陆神不仗义啊，放我们几个不管，自己搁这儿独处！”
　　是六人小组里赶过来的同伴。
　　人群瞬间分出一条小缝，六个朝夕相处、默契十足的好友陆续挤到前排。
　　外人全员恭恭敬敬喊屿哥，唯独他们几个，理直气壮、顺理成章地叫他陆神。
　　这一声称呼格外特别，和全场的“屿哥”形成鲜明对比，一听就是自己人、是最亲近的圈子，带着旁人插不进来的专属亲密。
　　陆时屿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回头，笑得更开，活泼张扬的少年气彻底展露出来，抬手对着兄弟们挥了一下，随口回道：“别凑热闹，赶紧回去玩你们的。”
　　“不行！这么精彩怎么能走！”
　　“陆神，坦白从宽啊！”
　　六人组几个人笑得贼兮兮，干脆直接站在前排看热闹，不帮解围，反倒跟着煽风点火，把氛围炒得更热。
　　有了专属队友的“助攻”，全场起哄直接翻倍。
　　江烬被夹在中间，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他窘迫地往陆时屿身后缩了缩，微微拽了一下对方的校服袖子，小动作又轻又乖，带着求救的意味。
　　陆时屿瞬间捕捉到他的小动作。
　　原本还在跟兄弟开玩笑的人，立刻收了外放的玩闹心思，转回头，眼里只剩下对着江烬的温柔。
　　他性格本就外向会闹、但极其护短，对外能玩能梗、开朗随和，对内对江烬，是独一份的细心和纵容。
　　他不再任由众人瞎闹，抬手轻轻抬了抬，语气依旧轻快，却带着让人乖乖安静的气场：“行了行了，别欺负他了，他脸皮薄。”
　　一句话，坦荡又直白地把偏爱摆到明面上。
　　全场瞬间嗷地一声，起哄声再次炸开。
　　“我的天！护短实锤！”
　　“屿哥也太双标了吧！”
　　“陆神护人也太甜了！”六人组的朋友笑着调侃。
　　陆时屿全然不惧调侃，反而顺势侧身，手臂轻轻虚揽在江烬身后，没有完全抱住，却形成一个稳稳的护住的姿势，把人完完全全圈在自己的阴影和保护范围里。
　　他低头凑近，距离极近，呼吸浅浅扫过江烬泛红的眉眼，声音温柔得要命：“别怕，都是闹着玩的。”
　　江烬抬头，眼神湿漉漉的，有点慌乱，又有点被护住的安稳。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揽着的温热气息，能听见耳边漫天的喧闹，能分清外面所有人喊的“屿哥”，和身前朋友独有的一声“陆神”。
　　热闹、喧嚣、专属、偏爱，全部揉在这一方小小的走廊角落。
　　陆时屿看着他通红的眼尾，笑意温柔，指尖轻轻抬手，蹭了一下他发烫的耳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暧昧又隐秘，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别躲。”他轻声说，“我在呢。”
　　日光热烈，风卷梧桐，满堂少年起哄喧闹。
　　外人眼中开朗爱笑、人缘极好的屿哥，在自己的小团体里是万众默契的陆神，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心，他唯独偏爱、唯独温柔、唯独护着一个江烬。
　　喧闹不息，少年热烈，所有明目张胆的偏爱，都落在盛夏最明亮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