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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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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合时宜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床头的暖黄色灯光已经熄了。窗外的天还是灰白的,但比前两天亮了一些,雾薄了,能看见远处模糊的轮廓。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手背碰到脸颊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柔软、温暖,是指腹贴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饱满和弹性的触感。
于赴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双腿屈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势很像个小孩,但合时宜注意到他看东西的目光还是和以前一样——直接的、安静的、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笃定。于赴看见他坐起来了,转头看向窗外。"雾散了。"
合时宜爬起来走到门口。门缝透进来的光比昨天亮了一倍,他推开门的瞬间,外面的视野在他面前完整地展开了。空地比昨天大了一圈,四周的雾退到了更远的地方,能看见远处有几棵低矮的树,树冠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天空的背景上勾勒出细密的线条。
空地中央的灰白色牌子上已经写好了今天的字。合时宜走近了看。那行字的笔迹比前两天端正了一些,像是写的人手稳了:"第三天:做成一件你七岁时做不到的事情。任何事。必须完成后才能进入下一夜。"
合时宜站在牌子前面,把那行字念了一遍。七岁时做不到的事。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短指头,胖手背,他攥了攥拳头。七岁的身体能做到的事情很多,跑跳爬滚,但他已经是七岁的身体了,"七岁时做不到"意味着他要用这具小孩的身体去做一件超出年龄的事。
"于赴,"他转过身,"你觉得七岁的你能做什么。"
于赴正在旁边蹲着看地上一条爬过的蚂蚁。他抬起头来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七岁的我搬不动太重的东西。跑不了太远。认不全字。"于赴说,"也说不清楚心里话。"
合时宜看着他的眼睛。"你说过了。昨天。"
于赴嘴角动了一下。"嗯。但那是七岁的我说了大人才能说清楚的话。今天得做一件——身体上超出年龄的事。"
两个人站在灰白色的空地上沉默了一会儿。合时宜忽然想起来什么,他转身走到空地边缘那几棵矮树前面。树的枝桠很细,比他成年时见过的树都矮,但因为他的身体变小了,树干的高度对他来说正好形成了一道需要仰头才能看清的尺度。
他伸出手抓住最矮的那根枝桠,用力把自己往上拉。手臂短,力气小,第一次没拉上去。他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攥住枝桠和树干的分叉处,把脚蹬在树干的凸起上,一下一下地往上爬。短腿小胳膊,每挪一寸都用尽了力气。爬到第二根枝桠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几口粗气,然后继续往上,爬到第三根枝桠的时候他坐在一根横枝上,往下看了一眼。地面离他大约两米多,他看到了于赴站在树底下抬着头看他,圆脸上没有任何着急的表情。
合时宜坐在枝桠上低着头和于赴对视。他坐在那根横枝上,两条腿垂下来晃着,光脚丫在半空中轻轻摆动。风从灰白色的天空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抓着树干的地方被树皮擦红了,但没有破,只是红了一道印子。
"我爬上来了。"他说。
于赴在树底下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走到树根旁边也抓住了一根枝桠,把自己往上拉。他的动作比合时宜利落一些,手长得长一点,脚蹬得也稳,几下就爬到了合时宜旁边那根枝桠上坐着。两个人并排坐在同一棵树的相邻枝桠上,四条小腿垂下来在半空中晃着。合时宜侧头看了于赴一眼,于赴也侧头看了他一眼。
"七岁的我爬不上这么高的树。"合时宜说。
"我也是。"于赴说。
两个人坐在枝桠上,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合时宜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摸着膝盖上那道快要消褪的淤青。他坐在树上往下看,灰白色空地像一片被雾围住的孤岛,远处那些低矮的树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他不知道自己坐在树上多久了,可能几分钟,可能更长。但当他低头看自己膝盖上那道淤青的时候,他发现它已经变浅了。刚才还是青紫色的,现在变成了淡黄绿色,像正在愈合的旧伤。
他从树上爬了下来。这一次比爬上去快了,脚掌碰到地面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体重比刚才轻了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被留在树上了。他回头看了看那棵树,然后转身走回了空地中央。
灰白色牌子上的字正在变淡。第三天的任务通过了。但没有新的字出现,牌面空白了一会儿,然后浮现出一个简笔画的小箭头,指向空地的另一端。那里的雾已经散出了一条新路,比前两天的土路更宽更平。
合时宜和于赴并肩走在那条路上。路的两侧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东西。灰白色的碎石、低矮的草、几朵灰扑扑的小花贴着地面开着。合时宜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花,花瓣很小,五瓣,花心是极淡的黄色,和真言镇墙后面那棵白花树的花心颜色一样。他伸手碰了一下花瓣,指尖触到的触感是真实的花瓣质地,柔韧的,带一点潮气。
"这些是真的。"合时宜说。
于赴也蹲下来看了看。他没有碰花,但他用手指拨了一下花瓣旁边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副本里开始出现真的东西了。"
"越往后离出口越近。"
合时宜站起来继续走。路越来越宽,两旁的矮墙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的叶子是灰绿色的,在风中轻轻摆动着。合时宜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视野在慢慢抬高。没有明显的瞬间,但当他注意到的时候他发现刚才还需要平视的于赴现在开始需要低头看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还是小孩的,但手臂比早上长了一点,手指也长了一些,手背上那几个浅浅的肉窝变浅了。
"我们在长大。"合时宜说。
于赴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每天长大一点。七天结束的时候会回到成年的身体。"
合时宜停下来走了一会儿。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腿伸直。脚踝上的骨骼轮廓比以前清晰了一些,圆润的弧度正在被更硬的线条取代。他坐在石头上,手撑着石头边缘。
"于赴,"他说,"你说我们离开副本之后,那七天里忘掉的东西会不会回来。"
于赴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同一块石头上。"会的。昨天你翻领口的时候忘掉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但它应该会回来。那页纸只是翻过去了,不是被撕掉了。"
于赴伸手从他肩膀上摘了一片沾上去的枯叶,丢在地上。"每一页都会翻回来的。"于赴说,"只是翻得慢。"
合时宜靠在于赴的肩膀上坐了一会儿。他的个子长高了,头靠过去的时候刚好在于赴的肩膀位置。于赴没有动,让他靠着。两个人坐在灰白色的路边石头上,面前是延伸向远处的道路和两侧低矮的灌木丛。风从灌木丛中间穿过,发出低低的、持续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合时宜觉得那些翻书页的声音很好听。他靠着于赴的肩膀眯了一会儿眼,没有真的睡着,只是把眼睛合上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还在长大。骨骼在拉长,皮肤下的肌肉在变厚,那种"正在变回自己"的感觉像溪水一样流过他全身,不急不缓地持续着。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经暗了一些。灰白色的雾重新聚拢在道路两侧,但路的正前方还能看得很清,路尽头出现了一间小木屋,比前两天的大一些,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第三夜"。
合时宜站起来和于赴一起走进木屋。屋内的空间比前两天宽敞,除了床之外多了一张矮桌和两把矮凳。矮桌上放着一壶温水,两个杯子,还有一小碟洗干净的野果,灰红色的,像缩小版的苹果。合时宜在矮凳上坐下来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于赴,一杯自己端着喝。水是温的,和真言镇客栈里言老板倒的水一样温度。
他坐在木屋里喝水。暖黄色的灯在墙角亮起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柔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水杯握在掌心里,手指已经不像早上那么短胖了,骨节开始显现出明显的轮廓。他握着那个杯子,感觉到自己是正在往回走。不是回到过去的自己,是回到原本的自己。每一步都在靠近。
他把水喝完放下杯子,走到床边坐下来。于赴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也在喝水,杯沿压在他下唇上,透出一点浅浅的湿润。合时宜靠着床头的木板看着于赴,于赴放下杯子转过来看他。
"今天那件七岁做不到的事,"于赴说,"我选的是爬树。你呢。"
"一样。"合时宜说,"我选了爬树。但我也选了一句没说出口的。"
于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想如果你爬不上来,我会坐在树上陪着你。等你找到别的办法通过了,我再下来。"合时宜靠到床头的木板上,"那是七岁的我说不出的话。"
于赴把杯子放回矮桌上。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在合时宜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床头坐着。木屋里的暖黄色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壁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两棵挨着长的树。
合时宜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身体里那种缓慢的生长还在继续,每一寸骨骼都在拉伸,每一条肌肉都在变长。他放松了身体让那种变化自然地流过全身。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感觉着床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被子传来。于赴还在他旁边坐着,没有说话,呼吸平稳。
"晚安。"合时宜说。
"晚安。"于赴说。
暖黄色的灯在屋子里继续亮着。窗外的雾在夜色里变得越来越浓,把整座木屋裹进一圈柔软的黑暗里。合时宜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很短的梦。他梦见自己蹲在花坛前面,手心里放着一片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卷着。他把叶子放进了花坛的土里面,然后用手指把土拨平。
醒了之后他不记得那个梦了。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记忆深处翻过一页。
第三夜过去了。明天是第四天。